第四十三章、御蕃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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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适見到李汲,也是不勝之喜,且等叔父李倓歸入府中後,他便直接後退一步,面朝李汲,叉手長揖。

  李汲趕緊一把揪住——這叉手禮可是對尊長才能用的啊,況乎長揖——「殿下因何如此?」

  李适道:「長衛你信守承諾,果然為我尋到了娘親,此恩如同再造,如何受不得大禮?」

  李汲說:「此聖人之命、份內之事,殿下不必太過記在心上——且在通衢大道,我又豈能受殿下之禮?」你找個偏僻沒人的地方,哪怕給我磕頭呢,這兒雖然沒多少外人,終究王府門前有護兵,你身後還跟著從屬,被他們瞧見多不合適啊。

  隨即壓低聲音問道:「沈妃殿下仍居洛陽麼?」

  李适面色一沉,點頭道:「正是……我多次懇請父王,前往洛陽省親,父王卻說無詔不得離京……懇請聖人,聖人只是拖延……乾脆懇請上皇,上皇卻又做不得主……」

  他先朝身後瞪了一眼,示意從人不必跟得太緊,隨即一牽李汲的手,並肩前行,壓低聲音說道:「我看父王在中京是樂不思蜀了!」

  李汲一皺眉頭:「崔妃?」

  李适撇嘴道:「她算什麼?父王自歸中京,只見過她一面,前日據說病重將死,也不知是真是假,宦者來稟報,父王亦不肯前去探視……」

  李汲突然間覺得,那個崔妃麼,其實也挺可憐的……

  就聽李适繼續說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有個七弟名叫李迥麼?」李汲點點頭——他所寄占的這具軀體不僅僅身強力壯,腦子也挺清明,記憶力頗嘉。

  「李迥之母獨孤氏,自靈武時,父王待她即有所不同,至歸中京,恩愛專寵,一如家母當年……」

  李汲心說正常啊,終究李俶跟沈妃分別了好幾年,生死不知,那他總得從別的女人身上找慰藉吧?既然大老婆崔氏見之便可厭,那麼改找獨孤氏,也在情理之中。話說這票妻妾成群的天潢貴胄,你還奢望他們在感情上從一而終麼?

  而且估摸著,李俶把沈妃安置在洛陽,而不帶回長安來,表面上是為了躲避崔氏,其實怕是早就恩盡寵衰了吧?你瞧他如今對待崔氏的態度,加上崔氏又失了楊家的靠山,難道還敢在老公面前對小老婆給小老婆臉色瞧嗎?若敢有所言語舉動,如今的獨孤氏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啊,李适就沒必要跟我這兒倒苦水了。

  只是可憐這孩子,雖然知道娘親還在世,卻相隔遙遠,仍然不能前往一見……

  李适尚未行過冠禮——不過據說快了——故此仍伴老爹李俶而居,還沒搬去百孫邸,他將李汲領入成王府,李俶就沒李倓那麼熱情啦,不肯親迎,只是在正堂端坐接見。見面後首先也是詢問李泌的行蹤,李汲含糊以對,李俶似有不快:「難道長衛疑心於孤麼?」

  李汲急忙答道:「不敢。實不相瞞殿下,我護衛家兄南下歸隱,竟然遭逢了周摯派來的刺客……」

  李俶聞言吃了一驚,不由得身子朝前一傾,問道:「快說其詳。」

  於是李汲就把精精兒刺殺李泌一事——對方的目標肯定是李泌啊,而不會是自己,之所以先射自己一鏢,只是想要排除掉威脅而已,卻不料旁邊兒那個坤道才是真正的威脅——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只是沒提具體地方,也沒提出手相助的坤道是何人。

  完了說:「家兄何在,聖人知之,殿下可問聖人,我實實的不敢泄露。」

  李俶雖然平庸,卻也不混,當即點頭:「孤知之矣。」李泌的行蹤,只告訴給皇帝李亨,就這樣還能消息外泄,則李汲怎麼可能信得過自己……自己身邊的人啊。既然老爹都沒跟我詳細說明李泌的去處,那李汲怎麼敢說呢?

  和李倓一樣,接下來就問李汲對自己前途的看法——他可是答應過李汲要幫忙加官請賞的啊。

  李俶道:「賈槐、雲霖皆授武品,雲霖見在僕固懷恩軍前效力,賈槐卻不肯去,要待你歸來,因而暫在我府中聽用。然而聖人卻雲,李汲前程,當問長源先生——未知長源先生可曾為你謀划過麼?」

  李汲便將打算轉為文職,並且西去投軍,與吐蕃作戰等想法,大概其說了。李俶皺皺眉頭,問道:「你才從齊王處來?他對此有何看法?」

  李汲答道:「齊王欲聘我為王府僚屬,被我婉拒了。至於抵禦吐蕃之事,頗為贊成,至於經何途徑,投效何軍,則並無建議……」也可能是有的,但是被李适突然間跑過來,把話頭給打斷了。

  李俶雙手扶案,垂首沉吟,少頃,吩咐從人:「取筆墨來。」

  宦者端過來一張書案,擺在李汲面前,又送上筆墨紙硯等文具,李俶便要求道:「你於西事所知多寡,認為要如何才能抵禦吐蕃的侵擾,甚至於將之迫退,且寫一篇策論來孤看。」

  李汲明白,這是考校自己了,考校的內容有二,一是文采——倘若寫字跟狗爬似的,還語句不通,目之為士人就挺丟臉的啦,哪兒還有資格充任文官啊?堂堂成王,未來的儲君,倘若推薦了一個半文盲做官,將來還不被人給噴死?

  二則是對時局的認知和想法,不必要太過深入,但起碼你多少得懂得一些,才好發去軍前效命吧。終究既轉文職,就不會去做大頭兵,甚至於不會做低級別將校,則徒恃武力,於國無益啊。

  因此李汲也就不再藏拙,提起筆來,蘸得了墨,先在紙上公公正正寫下「御蕃策」三個大字。

  李俶隔著六七尺距離遙遙望見,不禁捻須頷首。

  因為李汲這幾個字寫得還不錯,即便文采不佳,在很多情境下,靠這筆字就勉強能夠矇混過關了。

  這年月士人自識字起,便要練書法,書與文兩相契合,密不可分——從來沒聽說文采飛揚的傑士,卻偏偏書法不入中品的。當然啦,普通百姓,主要是市民階層,或者商賈,因為生活需要,也會讀書識字,卻並不怎麼看重書法,但李汲是士人啊,還想要做文官,書法怎能太差呢?

  李俶不知道,李汲曾經是寫得一筆狗爬字,也不知道被李泌當面噴過多少回了。關鍵真正的李汲毫無向學之心,而穿越者前世習慣硬筆,尤其在電腦普及後,敲鍵盤敲得連硬筆書法都泰半還給老師了……

  所以李泌實在瞧不過去,硬性督刻李汲,向自己學寫字,主要是鍾紹京和歐陽詢的楷書。經過一年多的磨練,原本就多少有點兒底子的李汲,落筆不再七歪八斜,或者有肉無骨,那筆字勉勉強強,也算是摸著點兒中品的門了。

  繼而是文章,這倒難不倒李汲,他前世就有古文的底子,若求駢四儷六、馳騁文采,那是扯淡,但四平八穩、文通句順,絕對合格。況且李俶要求的是「策論」啊,雖說這年月往往連策論也講究對仗、用韻,但李俶若將標準拔得那麼高,根本不用考核,可以直接轟李汲滾蛋了。李汲料定李俶必不為此,因而毫無顧忌地便以散文作答:

  「今蕃賊肆虐於西陲,侵略王土,殘害王人,國家非不能御也,方有事於東,而無暇以重兵敵之。從而蠻夷囂狂,小丑跳梁,西土日失,軍鎮多破。若不急籌良策,非但隴西難保,誠恐西京亦燃烽火……」

  開篇先講吐蕃的危害,並且加入李汲自己的考量,認為吐蕃軍不大可能深入中原,東進最遠的目標,大概就是西京鳳翔了。吐蕃的真正目的,應該是蹂躪隴上州縣,逼迫唐軍採取守勢,然後向北橫掃,隔絕涼州、甘州,由此即可嘗試攻打安西都護府,併吞西域。

  吐蕃人的生產方式,還是半牧半耕,與隴右各州相同,所以得隴右可用,再深入中原純農耕地區,必然難以統治,極易得不償失。然而西域地區同樣牧、耕參半,並且王國眾多,力分則弱,是吐蕃最容易得手,也最方便統治的疆土——其志必在西域。

  則欲保西域,必先保涼、甘、肅、瓜四州,欲保四州,必先保隴西,不能讓吐蕃軍奪占洮水,甚至於進向渭水。

  在目前關西兵力多數東調平叛的前提下,在西線和吐蕃主力決戰是不現實的,應當在蘭州、岷州等處擇要害之地,招募深受吐蕃之害的百姓為伍,多建軍鎮,嘗試打防守反擊戰。下一步,待平定河北,擒斬安慶緒,西軍主力返回後,便可一步步地收復鄯、廓等州失土,將戰線仍然推回西海——也就是青海湖——附近。

  具體該在什麼地方新建軍鎮,其實李汲也是有一定想法的,亦曾與李泌商議過。只是一方面紙上謀劃,未必牢靠,總需要親身前往覘看山水之勢,才能得出最準確的結論來;二則麼,一篇考核策論,真沒必要說得那麼細。

  本來文章寫到這裡,大可以收束了,隨便套個靴子結尾就成。然而李汲忍不住還是多寫了一段,主要內容是:絕不可奢望滅亡吐蕃!

  他前世雖然沒有去過西藏,但相關資料也讀過不少,知道哪怕一千五百年後,那地方仍然地廣人稀,交通落後,人民相對貧窮。則在這個年代,別說殄滅吐蕃了,即便妄圖深入其境,也必定釀成可怕的軍事災難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打高原比打草原更為兇險。

  李汲的建議,是將疆界推進到西海西岸,便可止步,在伏俟城、大非川附近擇善地建軍鎮,募民屯墾,以為久持之計。而吐蕃方面受此重創後,多半會來求和——這在開元、天寶年間,就曾經有過多次的前例了。

  和是可以和的,但不能期望長久,即便沒有唐將在宦官逼摧下妄開邊釁,吐蕃在養精蓄銳之後,也必定會主動撕破和議。因而在短暫而寶貴的和平時期內,唐朝必須設法滲透吐蕃內部,做分化瓦解的嘗試。

  李汲寫道:「吐蕃之制,與中國不同,而類回紇,諸部分理,其王不過盟主,且今又有相國論氏,實執國政。乃可因其各部形勢,或善之使盟,或誘之使附,或挑之使戰,或離之使叛,終以唐命,而立多贊普。昔匈奴五單于爭立,致呼韓邪南奔,其數百年之禍,終於陳湯破郅支城。則若吐蕃瓦解,諸王分理,不足為中國之禍也。而無吐蕃之擾,西域可安,無吐蕃之援,南詔可定。唯此,始收國家百年之利!」

  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字,完了放下筆,吹乾墨跡,雙手呈遞給宦者,轉交李俶。習慣性的,嘴裡還加了一句:「此我與家兄往日商談,所得一管之見,殿下垂覽。」你就當這主要是李泌的主意吧,不必太過驚詫。

  可是李俶細讀一遍,仍不免有些詫異。不在於文中有什麼真知灼見——實話說,以李俶的水平,這篇策論也算是明珠投暗了——而是他感覺,李汲這孩子思路很清晰啊,筆下條理謹然。

  中國自古以來,就沒有「邏輯」一說,並非缺乏相關思想,但既然沒有提煉出一個合適的名詞,一套嚴謹的體系出來,自然難以指導事務的規劃和文章的寫作。加上開元以來,詩賦盛行,導致士人即便寫策論,官員即便寫判詞,都講究文重於質,而文學,尤其是詩歌,從來都是不講求邏輯的……

  所以李俶看慣了那些駢四儷六的文字,初讀李汲這篇《御蕃策》,只覺寡淡如水——好在他原本就沒抱什麼太大的期望——但是讀著讀著,逐漸體味到了文中嚴謹的邏輯性,句與句之間,段與段之間,緊密相聯,層層遞進,而絕不旁生枝節。雖然缺乏足夠精彩的排比,也沒有什麼格言警句,卻隱有戰國、西漢策士遊說諸侯、指點時局的風範了!

  這樣的文字,當然考不了進士、明經,哪怕制策也必黜落,但日常衙署中公文往來,肯定不掉價啊——起碼能把事情給說清楚嘍。

  實話說,自李隆基之後,皇子皇孫們的文藝天賦是一蟹不如一蟹,每況愈下;所以過往李亨拿些策論、奏疏、公文給李俶研習,李俶就很難從那些花團錦簇的綺麗文辭中,搜尋出真正含義,往往得用筆劃道——這句有用,這句只是設譬,這句只是用典,這句純屬無意義的發散——才能歸納出中心思想來。

  反倒是今日讀李汲的策論,竟然一目十行,其理順暢無礙,其意洞徹無疑,只覺自家胸腹之間,說不出的暢快、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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