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勝算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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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自己家裡,李汲便急忙取紙筆來寫下一行字,交給門子,命他「傳於奉節郡王」。

  文字很簡單,就是問英武可汗死了,你姑姑該怎麼辦?得趕緊把她給接回來呀。李汲知道自己身邊除了青鸞外,都是李适的人,尤其這個老門子,他既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李适放進自己家裡來,難道還沒有渠道給小傢伙送信麼?

  然而在書齋枯坐了一整晚,卻不見李适登門……李汲心中惱恨,卻又無法可想,只能第二天晚上繼續等著。

  直到聽聞英武可汗死訊的第三日晚間,靜街鼓響過後不久,李适才終於來訪。進門後先問:「你便如此顧慮阿姑的安危麼?即便喪了偶,阿姑也終不能下嫁你李長衛啊。」

  李汲當即雙眼一瞪:「殿下說的是什麼話?你自家親姑姑,你不著急,旁人著急還要風言風語?!」

  李适趕緊擺手:「休要動怒,玩笑耳。」

  其實要說李汲對寧國公主絲毫沒有念想,也不盡然,正所謂「知好色而慕少艾」,公主長得挺漂亮啊,是個男人見了就會動動心思吧。但動心是一回事兒,真就此而惦記上了……李汲還沒那麼風流。

  況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說身份懸殊,一在天上,一在泥塗吧,兩人還都姓李,按照這年月的禮法,同姓是絕不能通婚的。很多事情吧,倘若初始便知道毫無希望,一般人也就不會在上面多花心思,自陷泥潭了。

  李汲只是覺得,寧國公主實在可憐,且既是我熟識之人,又有好感,怎能見死不救呢?

  當即對李适道:「若我唐公主卻從回紇陋習,從而被逼殉葬,難道是我唐的榮耀麼?唐紇之間,若留下如此心結,將來還怎麼可能長久和睦下去?蕃賊方侵西陲,若回紇亦與我為敵,誠國家百姓之大難也!」

  李适抬起手來,朝下略略按壓,示意李汲稍安勿躁,隨即湊近些,壓低聲音說:「昨日皇太子在新安門,面北而哭,懇請聖人遣使迎回寧國公主。」

  李豫在東宮,和他一牆之隔的祖父一樣,都等若囚禁,想要去覲見父親李亨,那也得李亨批准才行,故此只能遙拜。不過他也清楚,老爹隨時都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哪,則請求迎回寧國公主的話,是肯定會傳到李亨耳朵里去的。

  況且李輔國如今暗通李豫父子,他也絕不會從中阻撓——這是表現皇太子忠厚孝悌啊,不是展示才華,讓皇帝知道只有益處,沒有害處。

  其中委曲,李汲也都能猜想得到,心說但願李豫是真的仁厚,跟他老爹不同,而不是借著妹子蒙難的機會,特意顯示自己……

  「則聖人可肯納諫麼?究竟做何打算?」

  李适輕輕嘆了口氣,說:「此事也不能急……不知回紇多久會將英武可汗下葬,總須下葬之時,才會論及殉葬之事,能否趕得及攔阻,也只有看天意了。」雙手合十,望天禱告道:「但願祖宗垂憐,保佑阿姑……」

  隨即又對李汲說:「兩國之間,總不可能急遣快馬前往,命回紇人勿行舊俗。回紇報喪使來,並雲太子移地健將繼位,則國家遣使往悼先可汗,並冊封后可汗,都需要時間。」

  李汲只是催促:「最終如何?」

  李适道:「聖人已允准,既然回紇王室並無烝庶母之俗,則寧國公主無所出,當歸我唐。而若公主已殉……」說到這裡,牙關一咬,「也當將遺骨輿歸長安,不可葬於朔漠!」

  李汲心說難得啊,李亨難得辦樁人事兒。當然也可能不是李亨的主意,而是公卿百官,皆以公主殉葬為恥,都說應該給接回來——我得找人打聽打聽,實情究竟如何。

  就聽李适又說:「朝命,以敦煌郡王為使,前往冊封移地健為英義建功可汗。」

  李汲忙問:「則敦煌王何日啟程,多久能到回紇牙帳?」

  李适回復道:「敦煌郡王五日後動身,而至於何時能抵回紇牙帳,那便要看你了。」

  李汲茫然問道:「與我何干?」隨即反應過來——「難道是要我護衛敦煌王前往回紇去麼?」

  李适點點頭,壓低聲音說:「誰叫你帶回了葉護太子……」

  李倓私藏葉護太子之事,並沒有瞞著李豫父子,李适因此擔心,叔父會趁機把葉護太子撒回草原去,謀圖搶班奪權。

  他說:「葉護太子實為寶貨,昔日齊王叔密信至,太子欲命其交還回紇,還是孤獻言暫緩此事的。然而,若有數年功夫,使葉護太子徐徐謀劃,或可復奪回紇權柄,則其德於我唐,兩家交誼,從此深固不拔……」

  李汲頷首,只聽李适繼續說道:「可惜,天不從人願,英武可汗過早辭世,則若葉護太子倉促行動,必無勝算,反倒會使得移地健更恨我唐,於西陲安定不利啊!因此望你急往隴右,勸說齊王叔,留葉護太子勿遣,甚至於……設謀捕拿之,將來好作為對移地健的制約,或者送歸回紇,示恩於移地健。」

  李汲叉手道:「殿下顧慮得是,我明日便即動身。」

  李适眼望著他,卻不說話,李汲詫異地問道:「殿下還有什麼吩咐麼?」

  李适微微搖頭:「長衛,你與齊王叔過於親密了,或也受其影響,竟然不知道善謀自身麼?」

  「殿下此言何意?」

  李适徐徐說道:「其實,若欲使齊王叔勿遣葉護太子,孤出一介使足矣,何必要特遣長衛你去隴右啊?」

  李汲恍然大悟:「殿下是要我暫離長安?」

  李适點點頭:「魚朝恩近日,頗有設謀暗害你之意,只是時機未至,暫且不發。故此孤才利用這個機會,將你遣出長安去。名義上,是要你領兩百英武左軍,護衛敦煌郡王前往回紇,其實出長安城後,便可暫且分道,你先去隴右傳言,再至河西,與敦煌郡王會合……」

  李汲忙道:「多謝殿下看顧,然而……既如此,何不再放我回隴右去?否則怕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一代啊。」他是實在擔心隴右的狀況,擔心今秋吐蕃人再來侵擾。

  李适心說別扯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從隴右給調回來,怎可能再還給齊王叔哪!當下莫測高深地笑一笑,說:「無須煩惱,魚朝恩在都中,呆不長久的。」同時心裡在說:暫時遣你離開長安,則對張皇后方面也可有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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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之後,李汲奉命調撥兩百英武左軍,衛護著敦煌郡王李承寀一行自金光門離開長安城,隨即北渡渭水,沿著渭北大道,迤邐向西進發。

  計劃是先西行至渭州的襄武,然後北上蘭州金城、涼州姑臧,再折而向西,逾合黎山而北,從居延海附近出境,直指回紇牙帳所在。李承寀以下,官吏、伕役三百餘人,各式車輛四十多乘,隊列綿延里許,當然不可能再跟李汲去年那樣,抄近路、過戈壁了。

  故此三千餘里途程,即便往快里算,也得將近兩個月,估計等走到烏德鞬山,寧國公主都已然徹底涼了。但這也無法可想,正如李适所說,不可能派一騎快馬前往,阻止回紇人依照舊俗人殉啊,對方怎麼可能聽從?

  李汲不由得心中暗嘆,寧國公主的安危,只能寄望於老天,或者看公主本人的努力了……多半最終迎回來的,只有梓棺一具……可即便如此,也必須得去迎!

  當然更……起碼同等重要的,是趕緊馳往隴右,提醒李倓,不要放葉護太子回國去搶班奪權。一則勝算渺茫,反倒壞了唐紇的交誼,二則……回紇內亂之際,即便寧國公主還活著,都有可能捲入政治漩渦,搞得屍骨無存哪。

  因而一出長安城,李汲便去向李承寀辭行。李承寀應該是得到過李适的事前告知,也不多問,只說:「勿多耽擱,我將在涼州歇腳,候君前來會合。」

  至於請了假要往哪兒去,去做什麼,乃至於相關葉護太子之事,李承寀究竟知道多少,李汲並不打算探問,不但無意義,反易泄露機密。

  於是只領著兩名士卒,打馬揚鞭,朝向西方疾馳,七日七夜,幾乎人不寄宿,馬不解鞍,終於抵達了鄯州城內。隨即匆匆來拜李倓,見面後請其屏退左右,告知來意。

  孰料李倓苦笑道:「長衛來遲也……」隨即搖一搖頭:「不,非關長衛之事,也不是孤的失策……」

  李汲吃驚地問道:「難道殿下已將葉護太子遣去了麼?」

  李倓答道:「在長衛看來,孤便如此的顢頇無謀麼?前日孤一得知英武可汗辭世的消息,便急召帝德來,要他寄語葉護太子,慎勿於此時返歸回紇去。然而帝德卻說:『父喪,兒子豈有不歸之理?』並且告知於孤,葉護太子已於兩日之前,潛行北返了……」

  葉護太子長期掌管回紇西部,則雖遭廢黜,進而驅逐,在國中還是擁有不少潛在支持者的;而他寄身隴右,也不會光吃著閒飯靜待時局變化,必定與其仍留國內的黨羽有所聯絡啊。故此英武可汗去世的消息,他要比李倓更早幾天知道。

  當即便要返回草原,去謀奪可汗之位。帝德等人苦苦規勸,說相應準備還沒有做好,這時候就回去,咱們沒有多大勝算啊。葉護太子卻說:「本以為父汗身體尚且壯健,若能多活三五年,我多方策謀,便可有翻盤的機會,奈何……則父汗出獵墮馬,得非移地健或其黨羽的陰謀麼?!

  「由此亦不得不鋌而走險,以圖僥倖。因為我如今返歸回紇,還有一兩成的機會推翻移地健,而若讓移地健正式坐上可汗寶座,甚至於唐廷還加以冊封,則恐再無機會了。君等試想,齊王在隴右辛苦御蕃,正寄望於回紇之援,豈肯放我回去,使回紇暫亂呢?天幸齊王尚且不知可汗薨逝的消息,倘若知道,多半會遣人來,假以保護之名,其實拘禁我!」

  其實如今他這屋子外頭,就有不少李倓派來的人,或明或暗,加以監視。只是就此前的狀況來看,葉護太子並沒有離開隴右的意圖,故此防範得並不怎麼嚴密;但以後,尤其是李倓得知英武可汗去世的消息之後,就肯定不會那麼懈怠了。

  故此葉護太子堅持立刻潛出唐境,返歸回紇去。帝德想要跟從,卻被葉護太子勸止了。太子說:「君今在齊王帳下聽令,倘若急去,齊王必然知曉,若遣快馬來追,恐怕我等俱都出不了唐境。君還是回去,繼續敷衍齊王,為我潛歸贏得時間吧。」

  帝德無奈之下,只能灑淚辭別葉護太子。隨即太子使人冒充自己,稱病不肯露面,暗中卻改換衣衫,連夜潛出藏匿之所,隨同三騎,策馬急馳而北。

  帝德也沒有想到,僅僅第三天,李倓便召他前來,要其警告葉護太子,慎勿於此時返歸回紇。帝德本待繼續隱瞞,偏偏以他的性子,根本不會說謊話,三言兩語,就被李倓套明了真情。李倓勃然大怒,當即將帝德拘押起來,隨即遣人往追。

  但估摸著,追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汲聽聞此言,不由得慨嘆道:「真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啊……早知今日,當初便不該留下太子!」

  隨即請求,去跟帝德見上一面。

  帝德被囚禁在一間小黑屋裡,已經好些天了,蓬頭垢面,污穢不堪,早非昔日雄壯猛將之姿。李汲一見他便問:「葉護太子此去,凶多吉少,君為人臣,為什麼不勸諫他呢?」

  帝德苦笑道:「因為太子所言有理啊,今日若不辭去,將來恐怕再無歸鄉之望了——遑論復奪可汗之位?李汲你細想一想,為了唐紇的交誼,一旦移地健坐穩了可汗寶座,難道唐廷……或者是齊王,還會支持太子麼?」

  李汲答道:「日後的事情,誰都料不准啊,但只有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沒柴燒。我聽說移地健並不怎麼看重唐紇交誼,則將來某一日,或許他會破棄盟約,侵擾我唐,到那時候,不但齊王殿下,便是朝廷,也必願扶持葉護太子,與移地健相拮抗。」

  帝德搖一搖頭:「唐紇百年交誼,不是那麼容易摧破的,便移地健有此心,也須顧慮各部大人的想法。則若移地健不叛唐,太子將永無回歸之日;若移地健叛唐,則說明他根基已固,羽翼已豐,到那時候,即便唐廷支持太子,又有何用?」

  李汲問道:「葉護太子此際返歸,聯絡黨羽,希圖推取代移地健而自立,你老實告訴我,究竟有幾成勝算?」

  「最多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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