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含元殿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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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秋季,史思明大舉侵入河南,洛陽勢不可守,於是為了給李光弼、來瑱等將留足布防的時間,為了維護朝廷威望,張巡率兵退入洛陽宮城,至今已然快到十個月了。

  然而時移事易,如今的狀況終究與大半年前不同,因此許遠召聚友朋商議,其中幾個稍稍識得些軍爭、兵要的,便奉勸道:「今李司空已在河陽站穩腳跟,且有餘力東出懷州……」

  ——李光弼攻打懷州,乃是本年度二月間事,史思明聞訊往救,被摧破於沁水之上,唐軍斬首三千;旋即三月間,李光弼又在懷州城下大敗安太清所部,繼而轉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復斬首千餘。

  「……陝州方面,也有衛瑗(衛伯玉)於礓子坂,以數百敵數千,迫退李歸仁,由此北道、西道,皆已穩固。所慮者唯有南道……

  「然而有李司空守在河陽,史賊正不敢大舉南下,侵入江淮,洛陽宮城作為牽制賊勢的前哨要衝,作用已不甚大。這不似昔日許公與張大夫在睢陽,為保江淮,睢陽絕不可失,失則南方租庸斷絕,國家傾覆在即;如今之洛陽宮城,苦守其實無益,還不如寄語張大夫,趁著糧食未盡,就此破圍西歸為好。」

  許遠當即苦笑道:「我知張君也,既然自請守備洛陽宮城,他是絕不肯半途而廢的。」

  朋友們就建議:「倘若朝廷下令,命其棄守,想必張大夫不敢抗旨。」

  許遠心說這倒是個辦法,便即再上奏疏,懇請正式頒令,召回洛陽宮城的守軍。然而宰相們連日商議,卻誰都不敢下此決斷——這敕命一發出去,那就是要主動放棄東都洛陽啊,軍民百姓會怎麼看?皇帝又會做何感想?則誰署此令,必遭罵名,繼而相位不保……

  乃使人暗諷許遠:我們也有難處啊,你體諒體諒,就別再一封封的奏疏往上呈遞啦。這也幸虧許遠身居高位,又是平叛功臣,平素在朝中人緣也好,否則宰相們肯定直接駁回所奏,連理都不帶理的。

  倘若換了一個剛強氣盛的,比方說李棲筠、崔祐甫等人,說不定會大鬧政事堂,直接把自家的奏疏拍宰相臉上——若駁我奏,就請給出個明確的理由來,否則的話,國家奉養公等,就是讓你們跟這兒吃白飯的嗎?

  「世無姚文貞(姚崇),公等乃並袖手,做伴食宰相耶?!」

  反正如今的幾位宰相,如苗晉卿、李揆等,全都沒有足夠的威望,不能服眾——起碼朝臣對他們的畏懼,還不到害怕李輔國的半成。

  然而許遠終究是個忠厚人,也知道這事兒確實有點兒難為宰相們了,於是懇請入覲,打算直接去向李亨求懇。奈何李亨據說身體又不大好了,一連三日,都不肯召許遠進宮。

  估計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許遠為了挽救生死戰友張巡的性命,左右無路可走,這才冒死跑來含元殿前伏闕痛哭,希望能夠上達天聽,感動皇帝吧。

  然而李汲估摸著,那混蛋皇帝恐怕是很難感動得了的。根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和分析,李亨雖然居於深宮,三天兩頭因為身體問題而罷朝覲,其實並沒有徹底撂挑子,舉凡大政方針,雖在外人看來,都由李輔國裁斷,其實多出李亨授意——他頂多也就是懶得搭理一些細務罷了。則許遠的奏疏,事關是否要放棄東都洛陽,宰相們必不敢隱,而必奏於宮內,李亨若肯應允,早就下詔或者召見了。

  關鍵是如此重責大任,宰相們不敢承擔,李亨也不願意承擔啊。

  李汲感於許遠之諫,憂心洛陽諸友,當即一撩衣襟,便欲上前,卻被馬燧給扯住了。馬燧勸說道:「此非你我所可置喙也,強自出頭,反倒會壞了許公之事——長衛,三思而後行啊。」

  李汲長吸了兩口氣,使自己的心緒稍稍平復一些,隨即轉過頭去對馬燧說:「我欲先走一步,衙中諸事,仍賴洵美……我的印章便留下了,洵美代我施用便是。」反正也沒啥大事兒,不必要都由自己親自簽署。

  話說陳仙甫雖為神策軍觀軍容使,其實本職還在內侍省,不常到外朝來監察軍事,日常處理事務的仍為都虞候劉希暹;英武軍方面同樣如此,王駕鶴基本上就一甩手掌柜,而竇文場、霍仙鳴高升之後,也都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內廷,軍中庶務,全仰李汲。

  主要是這些宦官資歷都還淺,不敢象魚朝恩那樣,即便放出京外,數年不歸,照樣恩寵不衰;他們得多在皇帝(或者皇后)面前露臉兒,尋機獻媚,才能穩固權勢,並且謀求晉升的機會啊。

  再者說了,雖然張皇后想要掌控神策軍,李豫父子想要抓牢英武軍,但那些內宦不在軍中摸爬滾打個好幾年,是不可能積累經驗,成長起來的,他們怎麼懂得收攏將兵之心呢?頂多刻意籠絡和盯牢幾名中高級將吏,如劉希暹、李汲等人罷了。

  因此那些宦官不跑出來坐衙的日子,英武軍中就是李汲說了算,他要早退,還用找人請示嗎?當下跟馬燧交代了幾句,便欲收拾東西出宮——他打算去拜訪李适,遊說小傢伙在這件事上,幫忙出一把氣力。

  才剛轉身,忽聽「轟」的一聲巨響,幾乎天搖地動。李汲愕然回首,只見煙塵騰起,含元殿東側重檐,竟崩一角!斷椽碎瓦翻滾著沿階而下,嚇得幾名簇擁著許遠的官吏踉蹌後退,甚至於某個廢物才轉過身,還直接一跟頭,左腳絆右腳,狠狠地跌了個狗吃屎。

  唯有許遠,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李汲急了,不顧什麼禮儀規矩,正待跑上前去救護,只聽許遠一聲長嚎,隨即直起身來,雙手高舉過頂,大叫道:「天亦有情,憫忠憂難——含元殿崩矣!此天示警,人君豈可不顧?!」

  其實含元殿崩塌之事吧,一點兒都不奇怪。

  含元殿是大明宮的大朝正殿,始建於龍朔三年,至今已經一百餘載了。其主殿為一體式建築,坐落在三層高台之上,面闊十三間,進深六間,若再加上左右的翔鸞、棲鳳二樓,以後世的尺寸來論,東西寬近兩百米,連台高達四十米!即便李汲的靈魂來自於後世,初見此殿時亦不禁高山仰止——

  我靠後世很多國家級建築也不過如此吧,我那條時間線上,同一年代,貌似沒出現過這麼宏偉的殿宇啊!

  關鍵是如此大殿,非但不是鋼精水泥造物,抑且不用磚石——當然啦,作為基礎的高台是石制的——結構純為木製,上鋪青瓦,在這年月算是全世界最頂尖的技術了,這就使得建造既難,修補也不容易,都要耗費巨資。

  李汲曾經聽說過,從開元十四年開始,上皇便在南內興慶宮聽政,往往經年也想不到啟用一次含元殿,遂至殿宇逐漸朽壞,不得修復。等到叛軍攻入長安城,四處縱火劫掠,含元殿亦遭浩劫,多處損毀。唐室收復長安後,理論上應該翻修整座大明宮,奈何府庫空虛,實在掏不出那麼多錢來……

  無奈之下,李亨只得下令將含元、宣政、紫辰三大殿,以及麟德殿,大體上塗刷一下,只求表面光,不丟臉即可,徹底修復的,唯有內朝數十間帝後寢殿而已。李汲入衛禁中後,就曾經多次見到含元殿頂往下掉瓦片兒……則崩其一檐,也是遲早的事情吧。

  可是早不崩,晚不崩,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崩……難道是許遠那幾嗓子嚎啕,以及握拳捶地,產生共振了麼?這事兒就有趣了嘿!

  眼見幾名官吏終於反應了過來,撲上去架起許遠便朝後拖,而殿上椽、瓦落了一陣,也便止歇,目測並沒有一直滾落到階陛之下來的。李汲由此稍稍放心,不必再衝過去救人了,於是匆匆返回衙署,寫了一張字條,命小吏傳遞給李棲筠。

  字條上文字很簡略,只寫:「許衛尉請召還張大夫,伏闕而哭,含元殿崩其一角。」相信以李棲筠的政治敏感性,應該能夠把握得住這個良機吧。

  然後李汲便離開大明宮,前往百孫邸拜謁李适。

  李适雖然召見,看表情卻不大樂意,一見面就說:「長衛若無要事,不宜白晝來見孤……」

  李汲匆匆答道:「求見殿下,自然是有要事——我方自宮中來,殿下可知,含元殿崩矣!」

  李适聞言,自然大吃一驚:「如何今日才崩……啊不,為何今日崩殿?」

  於是李汲便將許遠伏闕哭諫之事,前後經過,詳細描述了一番。李适手捻鬍鬚,沉吟不語。

  李汲也不跟他來虛的,直截了當說道:「殿下應該知道,我與張大夫麾下猛將南霽雲、雷萬春等,俱有交情,則友人陷身圍城之中,我又豈能安寢呢?許公請求放棄洛陽宮城,召還張大夫,我樂見其事成。今日含元殿崩其一角,恰好是個機會……」

  李适緩緩說道:「然而洛陽宮城,豈可輕棄啊?聖人不能決斷,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腦筋一轉,當即低聲質問李适:「倘若是殿下,可肯從許公之請呢?」

  李适聽聞此言,不由得精神就是一振,但卻依舊猶猶豫豫的,給不出明確答覆來。

  李汲勸說道:「張大夫昔守洛陽宮城,合乎兵法之要,而今棄城,亦無損於大局。要在張大夫之忠悃,天下咸知,南霽雲、雷萬春之勇猛,不在李某之下,如此良帥驍將,存之可用,失之大害社稷,更百倍於失陷洛陽。殿下,須知存人失地,猶可捲土重來,存地失人,必致人地兩失啊!』」

  李适聞言,雙眉一挑,似乎頗受觸動。隨即他湊近一些,對李汲說:「其實此事,關鍵在李輔國……長衛應該知道,李輔國雖不掌兵,天下節度,半出門下……」

  這話數月之前,李汲就聽李棲筠說過了,並且其後不久,又見到了實例。

  且說荊襄再亂,崔光遠舉薦韋倫接任山南東道節度使,但韋倫還沒走到鄧州,便又得詔,轉為秦州防禦使,改以來瑱全權處理荊襄之事。

  好在來瑱也非庸將,抑且聲名素著,才到襄州,張維瑾等人便即降幟而降。

  李汲位近中樞,自然能夠探聽到其中緣由,據說是因為最初任命韋倫的時候,宰相們沒有去向李輔國請示,繼而韋倫返京,又不謁李輔國……於是在李輔國的授意之下,直接把山南東道節度使的任命給改了。

  只聽李适繼續說道:「……據聞,張大夫亦不值李輔國,不肯委曲求全,因而李輔國對於召還之事,不置一詞。若他能允,則宰相們豈敢不從啊?便聖人,或許也肯多加思慮一二……」

  李汲勸說道:「殿下,那老……李輔國固有扶保太子之意,殿下可以暫且籠絡之以為臂助,然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難道殿下樂見天下節度,盡出李輔國門下麼?」

  李适聞言,不禁悚然而驚,這才終於下定決心,承諾道:「如卿所言,今日含元殿崩,確實是一個大好機會——都在孤的身上,長衛且放寬心。」

  李汲深揖為謝,隨即卻又請求道:「倘若朝廷果能下敕,料張大夫不會固守不去,然若退向河陽……李司空處糧秣也未必充足;若是西退至陝,賊必發兵堵截,須出一支兵馬接應才是。」

  「孤會設法使衛伯玉將陝虢之兵前往接應。」

  李汲微微一笑:「李某的意思,懇請殿下設謀,能使我將一支兵……」

  話才說了一半兒,李适就已經明白了——這傢伙病才好,又手癢啊——急忙截斷李汲的話頭:「你還敢往陝州去?魚朝恩見在陝州,就不怕他尋機謀害於你麼?!」

  李汲笑道:「我若孤身前往,必然遭其毒手,但若將數千禁軍前往呢?魚朝恩若敢為難,我便領兵殺入其營,先取那廝的首級!」

  李适斜睨李汲:「你請命東出,為的是救護友朋,還是想去報私仇?」

  李汲撇嘴道:「一箭如何不能雙鵰?」

  李适連連搖頭:「禁軍豈可輕動……」

  李汲當即提醒他:「殿下不念昔日馬嵬之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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