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將帥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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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鄜原將烏崇福既領精兵,意氣甚狂,待登城覘望過賊勢後,當即撇嘴一笑,揮揮手道:「便這般散漫之敵,有如草雞瓦狗一般,我鄜延雖只五千眾,亦可保為崔公、韋防禦破之!」

  韋倫對李汲很客氣——一則李汲盛名在外,二則乃是文吏——但對純為武將,且看似大老粗的烏崇福,便不願意多假辭色了。他當即呵斥道:「眾寡懸殊,何言必勝?大意輕敵,非將兵之福也——且候涇原軍來,再定方略不遲。」

  然而誰都想不到的是,涇原軍竟然來不了了……

  再一日,忽有急使從北門入城,稟報說五千涇原軍從隴州方面南下,打算直接兜抄亂賊後路,結果在汧陽附近遭到上萬胡賊的急襲,激戰半日,損失慘重,被迫退回老窩去了……

  時諸將會列節度堂上,其中烏崇福聽聞此訊,當即氣得拍案大罵:「是誰領的涇原軍,豬狗一般,竟然如此孟浪,且又憊弱?!」韋倫則黯然道:「涇原既退,唯余鄜延,怕是難以破賊了……還當向朝廷懇請更多援軍才是。」

  烏崇福一撇嘴:「朝廷哪來許多援軍?」站起身來,朝崔光遠一拱手:「正無須涇原軍相助,末將請領鄜延軍出城,必能一舉摧破當面之敵!」

  崔光遠不理他,卻望向李汲:「長衛以為如何?」

  李汲朝崔光遠略一點頭,然後轉向烏崇福,緩緩問道:「將軍雲必能破敵,然鄜延來者不過五千,賊寇卻在十倍以上,請問何由破敵,如何破敵?是已有全盤籌劃,還是徒為大言哪?」

  烏崇福心中不快,卻也不敢不答——這位李長史分明是代節度使來提問的——當即朝向崔光遠,叉著手大聲說道:「我鄜延軍之設,本為對抗党項、西羌,今彼獠半數離州,來犯鳳翔,故杜帥(指鄜坊丹延節度副使兼防禦使杜冕)遴選軍中精銳,命末將率此五千人來,以期一戰而定秦隴,可保鄜坊、涇原等地數年平安。

  「是以末將之兵,皆是與諸胡百戰,慣取胡首的勇銳之士,以其一可當百胡,況乎區區十倍?且胡與胡亦不相同,如党項、吐谷渾等,為吐蕃奪其故地,客居隴上,迄今五代,朝廷雖亦設州圈地,允其畜牧,其實地狹草瘠,牲畜不蕃,皆窮漢耳!彼胡人不甚壯,馬不甚良,器械粗劣,甲具不全,較之吐蕃、回紇,有如天壤之別。

  「若非關東亂起,西兵東調,吐蕃、回紇亦絕不敢攖我唐軍鋒芒,況乎這些殘胡小寇?彼若上下齊心,號令嚴明,亦不易破,今卻諸部並立,不過為一草寇邀來罷了,便城下紮營時,亦相隔懸遠,似畏同儕趁虛襲己。此輩縱有十萬,亦不足畏。

  「然而恁多胡賊嘯聚鳳翔,必然侵掠四鄉百姓,一日不破,則百姓罹禍更深,一日不能得安。由此向西,便是隴右,齊王於彼,數歲悍據蕃賊,倘若我等在此遷沿日久,唯恐今秋蕃賊再來侵擾,若與諸胡策應夾擊,隴右危殆!且秦、隴、涇、慶之胡,實不止十萬,若見官軍遲遲不能破賊,或將絡繹來合,到那時即便不敢攻打鳳翔,亦必往取別縣,倘若失城喪邑,朝廷責問起來,崔公如何擔待得起啊?

  「末將的戰法,是選精騎兩百,人馬著鎧為先行,長槍、陌刀,立陣後合,那些弓軟馬弱的胡賊必不能御。只須人各奮勇,突進得快,諸胡不及來救,甚至於可能坐而觀望,便可直破其前陣,進取郭愔本部。若殺郭愔,胡必四散,則鳳翔之圍自解。若能趁勢大加殺傷,更可望一戰而定隴上數載太平!

  「懇請崔公應允,放某率鄜原軍出城去破賊!」

  噹噹當一番話脫口而出,聽得堂上諸人盡皆愕然。李汲心說這傢伙挺有頭腦啊,不是徒逞血勇之輩,若不是早就有所謀劃,也不可能條理清晰地講出這麼一大套來。當即一拍几案:「壯哉,將軍斯言!」

  然後轉過頭去,回復崔光遠:「烏將軍所言,甚是有理,可以出城破賊,且必須出城破賊,而不能徒守鳳翔,以期朝廷再發援軍……」這都七月份啦,再等一倆月,說不定吐蕃又將發兵來侵,正如烏崇福所言,倘若這些叛胡跟吐蕃東西勾連,只怕隴右危矣!

  甚至於都不需要有什麼實質上的策應,只須被叛胡切斷隴道,則李倓他們孤懸隴右,還能踏下心來對戰吐蕃麼?

  但李汲最後又補充了一句:「自然,應當如何用兵,還須從長計議,不可孟浪行事。」

  烏崇福對自己的鄜延軍信心滿滿,李汲終究才剛接觸,且又不便象對待威遠軍那樣,真的走遍各營,端著飯碗去跟鄜延的普通兵卒交談,所以他心裡沒那麼有底。城外終究有五六萬人哪,想靠五千兵一戰而摧破之,不能僅靠猛衝猛打,也得講講戰術,才能保證臨戰時不出漏子吧。

  聽了李汲的話,崔光遠不由得緊鎖雙眉,略一沉吟,便又將目光移向韋倫,然而韋倫特意低下頭去不看他。韋倫的意思很明確:我對這仗沒那麼大信心,然而正如烏崇福所言,恐怕時間也不能拖得太久了。

  先不考慮隴右問題,倘若亂事遲遲不決,甚至於真的被胡賊攻破幾座縣城,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啊!

  崔光遠心說不僅是你,我怕也沒啥好下場……就此終於下定決心,先喟嘆一聲:「也只能冒一冒風險了。」隨即下令道:「使李汲領威遠、鄜延軍,擇日出城破賊!」

  李汲躬身領命,烏崇福卻有些茫然——哎,合著我說了那麼多,結果讓別人來領鄜延軍?

  隨即崔光遠退衙,李汲邀烏崇福等諸將到偏院商議軍事。烏崇福暗自咬了半天的牙關,等到眾將齊聚,實在憋不住了,先朝李汲深深一揖,開口道:

  「京兆李二郎隴右御蕃的威名,我也是聽得耳朵都……也常聽聞。李長史自然是大將之才,奈何從未領過我鄜延軍,恐怕將不知兵,兵不知將,臨陣調用之時,難以得心應手吧?」

  李汲會意地笑笑:「將軍所言有理,兵將不相知,為軍中大忌……」隨即雙眉一軒:「然而將帥不和,更是自取其敗之道!」

  李晟趕緊在旁邊兒幫腔:「既然崔公有命,則我等必當恭奉李長史調遣,違者自可軍法裁處!」

  烏崇福兩眼一瞪,便要發作,李汲趕緊一擺手:「良器言重了。」隨即注目烏崇福,正色問道:「論起來,鄜延本乃朔方之一翼,是麼?」

  烏崇福聞言一愣,卻也只能點頭。

  李汲嘴角稍稍一撇:「曩昔,朝命郭司徒卸河南之任,而改任李太尉,李太尉夜入洛陽,召朔方諸將來會,左廂兵馬使張用濟抗令不遵,甚至想要劫持李太尉,遂為太尉處斬於轅門!」

  烏崇福嘴巴半張,卻說不出話來。

  李汲的意思:你們朔方兵馬是不是習慣性不肯聽從客帥之命啊?你也打算違令不遵麼?則張用濟的下場,你聽說過沒有?

  郭子儀向來治軍為寬,但對於違令不遵者,那也是肯下辣手的——否則他絕不可能打勝仗。等到了烏崇福這一層級,從軍十數載,軍中尊卑等級和軍法軍規,早就刻到骨子裡去了,加上李汲雖是文官,卻有勇名,故此以軍律相壓,他就本能的沒膽量回嘴啊。

  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氣,空降一個六品文官就想接掌手中兵馬,早就炸了,不可能跟李汲好言好語相勸。剛才李晟那句話雖然是向著李汲說的,其實反倒拱起了烏崇福的火氣,可這火氣卻又被李汲三言兩語,給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李汲見烏崇福張嘴無言,心中暗道:這就是下馬威,你懂得了麼?但他也知道,光靠威壓掌不住軍心——否則李光弼在河陽早就穩了,不至於三番兩次還得靠威脅殺將才能與史賊維持均勢——從來恩威必須並用才成。

  於是笑一笑,復道:「當然,將兵不互知,有如軍令未申,本是為將者之責,李太尉不教而誅張用濟,多少有些過份。但君等不知我,我卻未必不知鄜延軍,昔日也曾在河陽聽仆固將軍號令,率朔方軍殺過賊,而鄜延本出邠寧,邠寧出於朔方,也不過日前之事罷了。」

  烏崇福趕緊接口:「原來李長史在仆固將軍麾下作過戰哪,那對於朔方軍的戰法,自然是了解的……」藉此遮掩自己的畏怯和尷尬。

  「雖然如此,」李汲繼續說道,「我也不便直命鄜延兵,具體指揮,還須烏將軍執掌。李汲奉崔公之命,主持出城破賊之計,願如參謀,與諸君共同籌劃——烏將軍適才堂上所言,雖合兵法,但孫子云:『多算勝,少算不勝。』豈可不再計議一二啊?」

  「是該計議,是該計議。」

  李汲當即一揮手:「取地圖來。」

  手點著地圖,他一邊在鳳翔附近畫圈,一邊分析道:「鳳翔府周邊,俱是平原,田土肥沃,自古便是糧倉,想來不會授予那些東遷的胡部……」

  烏崇福點點頭,插嘴道:「鳳翔府內,本無胡部,諸胡都是從北方涇、寧等州,或者西方秦、隴來的,山塬之上,可以放牧些牛羊,馬卻不多,種亦不良……」

  「是故涇原軍欲斷胡賊後路,期以自亂,不為無理?」

  烏崇福慨嘆一聲:「道理是說得通的,奈何……總該先遣人來與城內打聲招呼,以便策應啊。況且五千涇原軍,竟為萬餘胡虜所敗,我實不知那涇原將是如何領的兵。大概是想獨占功勞,因而大意冒進,遂於山嶺間難以排布之處,倉促遇敵之故吧……」

  李汲點點頭:「則若我軍潛出城去,沿山而西,也去抄胡賊的後路,又如何?」

  烏崇福連連擺手:「不可!平原之上,兵馬調動,難以瞞敵,賊必分兵前去堵截,到時候以寡敵眾,又無後援,勝算渺茫。我先前的籌劃,也是要迅疾出城,打胡賊一個猝不及防,倘若於城前陣而後戰,徐徐前推,終究兵數太少,贏面也是不大的。」

  李汲笑笑:「賊肯分兵,那便最好。」本站域名以變更:

  烏崇福雙眼微微一眯:「長史的意思是……」

  「遣一支軍由北門出,虛張旌幟,偽做西上,賊必分兵往敵。分兵則勢弱,加之各營散漫屯紮,必然生亂,而仍守城下者,不知後路是否會為我軍所斷,也必掛牽、躑躅。由此如將軍所言,急襲賊陣,長驅直入,可破郭愔也。」

  烏崇福抓抓鬍鬚,想了一想,頷首道:「此計可行。」

  李汲隨即朝對方一叉手,深深一揖。烏崇福急忙避席:「長史這是何意啊?」

  李汲回答道:「我雖將一千威遠軍到此,也不瞞將軍,實唯兩百人稍稍堪用,此戰主力,自然還是鄜延軍。本當坐鎮城上,看將軍率鄜延兵破賊,奈何手癢,懇請將軍允汲領兩百威遠兵,充入陣中,去破敵殺賊。今日我為主將,在此分派各部,明日則為將軍麾下一小校,唯將軍馬首是瞻——懇請腑允。」

  烏崇福愣了一下,仔細咀嚼李汲的話語,不多時便笑起來了:「厲害啊,果然不愧是天下知名的李二郎,我老烏算是服氣了。今日便請長史頒令,明日我與長史並肩殺賊!」

  李汲欣然而笑:「將帥能和,自然無賊不破。」隨即環視眾將:「須一人領兵出城,偽斷胡賊之後路。然而此舉甚是兇險,賊必發兩倍甚至於更多兵馬往阻,若不能堅陣設防,恐怕不等我與烏將軍摧破城下之敵,自身便將敗績,且有性命之憂——誰敢領此重任?」

  諸將聽聞,俱都面面相覷,無人敢發一言。

  在座將領,分為三個體系,一部分是鄜延將,心說我等自然追隨烏將軍,出城去正面殺賊,誘敵之事輪不到我等頭上吧;第二部分是原本韋倫麾下秦、隴、鳳翔之將,第三部分則是兩名威遠軍指揮使,按道理來說,就應該由其中一人接此重任,問題是太過危險啦,幾乎無人有此膽量。

  關鍵是城守軍與威遠軍多不堪用——真要是領著五千鄜延軍出去,哪怕十倍之敵來攻,只要預先做好準備,立穩陣腳,守個把時辰甚至於半天都不成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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