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思得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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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張巡之死,陳若悲從中來,潸然泣下,就連李适聽了,也不禁有些感傷——

  「張公是有大功於社稷的,昔日還虧李汲請來救兵,釋其睢陽之困,想不到數年之後,仍因為國守土而歿……」

  或許是受到陳若的感染,連他都口稱「張公」,而不名之了。

  隨即擺手道:「汝繼續說下去,張公辭世之後,又如何?」

  「我等自然收斂張公遺骨,布設靈堂,遣人入城稟報衛節帥與魚軍容,並去蒲州報喪……」

  ——張巡行二,其上還有一個長兄名叫張曉,官至御史大夫,天寶年間便去世了。此外張巡之妻亦已亡故,幾個妾侍都被殺於睢陽城內……他有兩個兒子,長名亞夫,次名去疾,並未仕官,而在蒲州老家守護著母親的墳塋。

  再說陝縣城內得到張巡去世的消息,一方面急向朝廷行文通稟,一方面魚朝恩就使衛伯玉下令,要將張巡舊部打散了,歸入陝虢軍中。南霽雲、雷萬春等將聞訊都是大怒。

  一方面他們如今的身份算是東都留守軍,地位跟陝虢軍齊平,甚至於還稍稍高上半頭,則沒有兵部的敕命,就說打散、合併、抹消,誰都不可能樂意啊。即便魚朝恩是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監各路外軍,但這麼大事兒,你也不能先斬後奏吧?

  另方面,若非陝虢軍接應來遲,原本是有機會將泰半部伍全都撤至陝州的,結果不知道多少同袍就此倒在了曙光將現之前,遺屍荒野,都沒有機會收斂……

  完了你還讓我們充入陝虢軍?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由此南霽雲、雷萬春等軍將一商量,不但抗命不遵,抑且捧著張巡的靈牌,直入陝縣城,去向衛伯玉和魚朝恩討要說法。當然他們也知道,此事成算並不太大,即便衛、魚二人迫於形勢暫且應允所請,也肯定會秋後算帳啊。

  就此才於事前便派陳若快馬到長安來,尋找李汲。

  這些軍將久戰在外,只認張巡,此外基本上不識得什麼朝中大佬可做靠山,唯有李汲,雖然品位不高,卻已名滿天下,抑且既是禁軍文吏,想必路子會比較廣一些吧……甚至於南霽雲等人還幻想,李汲在禁中,或許時常能夠見到聖人啊,則若能向聖人直陳衷曲,一切問題必可迎刃而解。

  陳若說到這裡,李适不由得插嘴問道:「何以不去求許遠?」

  陳若囁嚅著道:「是南將軍、雷將軍等商量,深覺許公當避嫌疑……」

  張巡舊部應當如何安置?依照南霽雲等人的本意,是肯定不希望被併入別鎮軍中的,那麼倘若仍舊保留洛陽留守軍的番號,或者隸屬某州,則必須空降一名主將過去——以南、雷等人的品位、資歷,還不可能獨將一軍。

  張巡既已去世,則自睢陽跟隨而來的那些中堅將兵,還可能服誰?恐怕只有許遠一個了吧。則既希望將來許遠領軍,又跑去央告許遠,請他玉成此事,南霽雲他們也不傻啊,這不是把許公放火上烤麼?瓜田李下,無私也有私了!

  李适也很快想明白了這一點,便即微微頷首。但隨即便又皺起眉頭來,問陳若道:「汝雲南、雷等將奉張公靈位闖入陝城,去要挾衛伯玉、魚朝恩?倘若因此起變,即孤也救不得汝等了!」

  陳若連連擺手道:「不至於此,不至於此。」隨即面色一黯,說:「張公遺命我等,切不可背叛朝廷,壞了他的名聲,否則在地下也不得安,必要化作厲鬼,來尋我等索命……」

  李适嘆息道:「但願汝等不負張公之教吧……」想了一想,問道:「汝等之願,一是保全舊編,二是欲得一位能將統領,是也不是?」

  陳若點頭,旋即又補充道:「最好是許公。」

  李适搖搖頭:「不可能。」

  許遠的身體早就在睢陽累垮了,年初才稍稍有些起色,被任命為衛尉卿,但接著擔心張巡等人,在含元殿前伏拜而哭,大鬧了一場,沒過多久便又病倒。實話說李适估摸著,這對老搭檔、好戰友真說不定生非同歲,死卻同年……你還想讓他出京去領兵,怎可能啊!

  李适忍不住站起身來,背負雙手,繞室徘徊。但其實他心中,卻有一股熊熊烈焰,越燒越旺——

  有機會,很有機會,將這支天下聞名的能戰之軍,將連李汲都讚不絕口的南霽雲、雷萬春等猛將,全都羅至麾下!

  從前自己的目光,只放在長安城內,在宮禁之中,謀劃著名祖父若有不諱,或者張皇后密謀易儲,便學曾祖父當年,結連禁軍,入宮抒難,定大位,安社稷,就此忽視了日益坐大的外軍。如今細想起來,倘若郭子儀、李光弼等大將都不贊成易儲,難道聖人和張皇后真敢對自己那軟弱的老爹不利嗎?

  還是齊王叔有遠見啊,知道事先去抓一把外軍。

  則若有一支忠心可用的外軍,屯紮在京畿附近,進可以策應都中之事,萬一謀劃不利,也有退身之步,且有望捲土重來。

  張巡留下來這支部隊,我要定了!

  ——話說崔棄那小丫頭還真敏是啊,竟能想到通傳消息,煽起孤王的愛才之心。老娘在來信中也時常誇讚她,還說要撮合她跟李汲……方才瞧著,相貌普通,李汲未必樂意,但這般聰明丫頭,與其留在崔光遠身邊,還不如歸了李汲呢。

  此事暫且不論,嗯,可以通過許遠等同情張巡的官員聯名上奏,打消掉衛伯玉、魚朝恩的妄想,仍舊保留此軍編制,以為將來規復東都之用。這事兒倒是不難,問題是派誰去統領才好呢?既要是個有能力,有威望,不會因魚朝恩三言兩語便即屈膝的忠節之士,又要能捏在我的手心裡……

  當然最佳人選是李汲了,只可惜李汲品位不夠……那還有誰了?今日朝中,心向太子者委實不少,但要骨頭夠硬,能夠站穩立場,又可以受自己掌控的……直接的人選似乎沒有,那麼間接的呢?自己囊中之人,都有哪些親朋好友了?

  籌思半晌,猛然間靈光一現,想起一個人來,當即嘴角一撇,停下了徘徊的腳步。

  ——————————

  這時候的李汲,才剛結束了隴州境內的剿匪,與鄜延軍相會合後,啟程折返鳳翔府。

  一路上看著手執利刃,腰懸虜首,志氣昂揚,復因將郭家五堡搶掠一空,從而囊中充裕而滿面紅光的鄜延軍,再瞧瞧自己身後跟那些兵,李汲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此番四下搜剿逃胡、亂寇的任務,主要交給了鳳翔軍,也就是那批疲弱散漫,且缺乏足夠訓練便被韋倫領上戰場,結果差點兒讓人打斷了脊梁骨的傢伙。就理論上來說,終究是當兵的,吃過幾天皇糧,面對五倍於己的亂胡或許膽怯,搜殺些零星逃賊,危險係數不大,首級又是可以報功請賞的,總該昂揚振奮一些了吧?孰料未曾遇敵,光行軍就拖拖拉拉,甚至於出城不到十里,便有逃兵……

  李汲當即親自策馬追趕,直接幾箭將那些逃兵射翻在地,命人拖了屍首回來,方才震懾住了眾軍。然而事後打聽那幾人的情況,卻得知本乃同鄉,是被富戶勒逼著冒役而來,並且不久前傳來消息,家鄉已被亂胡燒成了白地……

  李汲真是哀其不幸,卻又恨其不爭——若真記掛家中,那便從我殺賊啊,既可為鄉里報仇,又可安定地方,你們跑什麼呢?

  此後,他也不再擅殺兵卒了,再有私逃的,全都逮回來,抽一頓鞭子了事。每日與士卒同食同宿,苦口婆心加以勸誡——我知道你們中的多數人不願意當兵,且近年來軍中糧餉也不豐足,但此行終究是衛護鄉梓啊;從前就因為你們不習軍陣,不聽指揮,招致大敗,亂胡才能肆意蹂躪鳳翔、秦、隴之間,難道受害者只中,就沒有你們的家人、親眷,或者朋友嗎?

  你們不是為我打仗,也不是為朝廷打仗,而是為了自己的家人、鄉里作戰啊,左右不過剿殺些逃胡而已,有何難哉?且待三州悉平,返回鳳翔府,我再為你們請命,允許分批歸家探視便是……

  當真是耗盡了精神,費盡了唇舌,才能將那五百人稍稍訓得有些當兵的樣子。然而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等再會合了鄜延軍,兩相對比,高下立判——李汲就覺得我領的這些兵啊,還吃什麼皇糧,乾脆直接遣散回家得了。

  差距何來,其實他心裡明鏡似的,固然有整編和訓練的問題在,鄜延和鳳翔,兩軍最大的區別,還在於前者多是募兵,或者長征健兒,後者,起碼自己領的這些,則還是徵兵。

  募兵基本上屬於職業兵,長征健兒五番輪休,算半職業兵,徵兵則只是應付兵役的平民啊,這素質怎能相提並論?固然府兵制崩潰後,即便並非接近前線的內地州縣,也往往招募兵卒,但鳳翔軍中少量募兵都被崔光遠、韋倫留在身邊,充作護衛了,肯派出來的全是些徵兵。

  天下大致安定的時節,存在著大量自耕農,農閒時加以訓練,充作兵役,未必就不能打;尤其那些稍有產業的,不愁吃穿,乃希望通過軍功光大家門、積聚產業,更是徵兵中的骨幹力量。然而開元、天寶以來,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富戶往往出錢或者勒逼佃農冒役,佃農則家徒四壁,骨肉餓殍,哪兒還有心思從征作戰呢?尤其連年戰亂,生產力受到嚴重破壞,這一問題就更為嚴重了。

  唐朝軍隊的主體逐漸從徵兵轉為募兵,也是不得以而為之的事,等到了今天,你再用徵兵去跟募兵比,肯定差得不止道里計啊!

  李汲從前領的神策軍、朔方軍,就基本上全都是募兵,或者長征健兒,故而對於士兵的素質問題,基本上沒怎麼考慮過——當然啦,這年月即便募兵的素質,李汲也是瞧不大上的;如今領著一夥兒疲疲塌塌的徵兵,這才知道為將不易,領兵更難……

  啥時候才能有自己的軍隊呢?可以自加遴選,自定整訓方案,一步一步地調教成天下強兵?自己還只有從六品,肯定是不夠資格的,怎麼也得五品奔上——還須是文官——才能得著機會吧。

  是不是要等混蛋皇帝掛了,李豫繼位,才會外放自己出去,長期領兵哪?小傢伙李适曾經承諾,說將來必使自己將十萬軍縱橫天下,固然那話不可能太當真,但就目前形勢來看,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适身上了吧?

  掰著指頭算算,李隆基繼位時大概還不到三十歲,李亨則是四十五歲……倘若李适跟他曾祖父一般好命,那就還有十年……到時候自己三十出頭,出鎮一方,倒是也說得過去了。

  歸程無事,難免胡思亂想,等好不容易返回鳳翔府,才赫然聽聞,崔光遠和韋倫皆被罷免,已受詔返回長安去了!

  如今鳳翔府內留守護印的,乃是班宏。

  班宏的資歷清貴,乃是天寶十四載的進士,又從薛景先鎮定鳳翔府,收復奉天、永壽等縣,遂被擢升為正五品上的鳳翔令;崔光遠掌鳳翔時,轉其為長史,兼節度判官。鳳翔府無少尹,鳳翔節度使無副使,由此崔光遠去後,無論府中還是幕中,品級最高的文官就是班宏了,乃被任為留守之職。

  班宏一見李汲歸來,當即拉著手求懇道:「長衛助我。」

  大亂初定,府中事務繁冗,偏偏這時候崔光遠一拍屁股走了,而他身邊那些幕府僚屬,多為自辟,又不跟班宏似的,本官也在鳳翔,故此紛紛從之而去……剩下班宏一個,即便有良、平之才,那一個人也不可能掰成好幾半不是?實在忙不過來啊。

  李汲對他這位同鄉印象不錯——才能暫且不論,起碼是個做事的人——不便推拒,當即應承下來。他將軍事一肩挑起,忙著分派鳳翔軍的番戍,以及鄜延、威遠軍的屯紮,很快便陷入了焦頭爛額的狀態。

  因為鄜延軍雖然很能打,但軍紀實在不佳,加上攻占五堡搶了些錢帛,就此三天兩頭地聚眾吃酒、嫖娼,還常因小忿與平民起衝突。李汲多次警告烏崇福,對方卻全當耳旁風,最終只得藉故將鄜延軍轟出府城去,改屯太和關附近。

  好在六日之後,繼任鳳翔府尹、節度使李鼎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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