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隴上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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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霽雲、雷萬春等「兵諫」魚朝恩,魚朝恩無奈之下,被迫應允保留東都留守軍的編制,然而轉過臉便上奏朝廷,謊言諸將生亂,要求處斬南、雷等十三人,並將其部打散,歸入陝虢軍中。

  好在陳若及早報信,使得李适有了準備,於是在魚朝恩之奏未達之時,先期在朝中掀起了一股哀悼和紀念張巡的熱潮,懇請朝廷旌表。

  自然也有人跳將出來,用張巡曾在睢陽吃過人的往事來黑他。從來道德問題最難明辯,若是跟這路人對噴,你就輸了……太子黨乾脆把責任全推到賀蘭進明和許叔冀的身上——倘若二將及時救援,何至於此啊?反正許叔冀已然降了賊了,賀蘭進明則因為跟第五琦走得近,被貶瀘州司馬,正可以大肆鞭屍,不怕引發任何不良的後果。

  此外,李适還通過各種關係,懇請在京的幾位著名詩人——王維、賈至、岑參、元結等——不管認識不認識,全都寫詩歌頌張巡。繼而許遠果然因病辭世,乃請一併旌表,並重賞昔日護守睢陽、洛陽的南霽雲、雷萬春等將。

  魚朝恩的上奏,就在這種氛圍下被送進了長安城,諫台當即跳出多人來,上奏為南、雷等東都留守將領請赦。

  時刑部侍郎顏真卿因為曾率百官往西內問上皇安,遭到李輔國的嫉恨,被貶為蓬州長史。顏真卿在離京前,長篇奏疏五千餘字為張巡辯誣,並述所聞南霽雲等將的事跡。當然啦,他的奏疏不可能真被送進宮去,但李适卻藉口喜愛顏真卿的書法,臨摹了一份,趁著前去問候李亨起居的機會,將出來「獻寶」……

  李亨讀過後說:「當世書家,無過顏清臣,其筋甚勁,將來必可與歐陽信本(歐陽詢)並駕也——適兒你所臨不得法,頓折太過剛硬、單調了一些。」

  頓了一頓,又說:「蓬州太遠,可改任璧州。」

  ——顏真卿就此少走了三百多里路。

  魚朝恩之奏,遭到內外一致反對——太子一黨梗阻此事,皇后一黨厭惡其人,李輔國在得到李适釋放的信號後,乾脆坐山觀虎鬥——最終由兵部下令,因南霽雲、雷萬春等脅迫上官,折抵前功,不予升遷,將東都留守軍轉駐商州。

  這是便於隨時北上,增援陝虢,或者拱衛京師。

  至於誰領此軍呢?李适在一系列小動作之後,終於得償所願,出李棲筠為商州刺史。

  隨即朝命,追贈張巡為司空,晉爵宋國公,諡號「文烈」;追贈許遠為禮部尚書,加爵襄邑子,諡號為「貞」。

  不過當李适前往東宮覲見李豫,得意洋洋地稟報了此事後,李豫面上卻隱現怒色,教訓道:「你太多事了,欲安國,須先養德,社稷難道是陰謀秘計所可鞏固的麼?『夫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你還是要多讀讀《道德經》才好。」

  李适滿腔興奮,被當頭澆下一瓢涼水來,只得趕緊俯身解釋道:「孩兒本不願參預此事,然南霽雲、雷萬春等皆李汲之友也,李汲書信來,懇請孩兒多加照拂。他於我家實有大恩,是故孩兒不敢辭……」

  李豫聞言,面色稍霽,不由得長嘆一聲道:「不足為法,不足為法……」

  消息傳到鳳翔,李汲頗感哀傷。其實他跟張巡也只見過一面而已,但總覺得那癟嘴豁齒的老人,身上似乎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偉烈之氣,望之便使人心折。忍不住提起筆來,疾書兩句詩:

  「將軍百戰死,隴上暮風吹。」

  寫完了自己瞧瞧,前一句好熟,貌似是《木蘭辭》里的成句,頗不符合這年月的平仄格式,至於後一句,與其說詠張巡,還不如說自身目前的寫照……算了,我壓根兒就不會作詩啊,還是揉吧揉吧扔了吧,免得貽笑大方。

  怎麼會突然間想起這兩句來了呢?難道是前歲與杜子美結交,整天聽他念詩,受到了太深的影響麼?

  好在南霽雲、雷萬春等人無恙,東都留守軍也拉出兩千人來,沒有全軍覆沒……但以李棲筠為商州刺史,實領此軍,這不會是李适小傢伙玩兒的鬼吧?他是認為李棲筠本傾向於太子,又是我的族叔,所以比較好控制?

  特麼的若非為了國家、百姓著想,你以為你能使喚得動我?遑論控制……

  不數日,青鸞也有家書傳來,雖然文辭粗陋,李汲也能瞧明白其中之意——正是說的陳若夜會李适之事。李汲不由得疑惑,崔棄你又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我欲訪你不得門徑,結果你卻主動找上門來——要是我在京城就好啦。

  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幾句詞:「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提起筆來回信,乾脆就把小丫頭的來歷明告青鸞——「彼女崔棄,乃前鳳翔尹崔公家人也,崔公與我有交,故前日遣其來邀飲。此番,或崔公使彼女看顧我家,適逢陝縣來人……」當然啦,自己心儀崔棄的事兒,就不必提了。其事若成,那也最好當面跟青鸞解釋,以便求取她的諒解;事若不成,青鸞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忽一日,急報傳來,說有三百亂胡俘虜被驅趕著在城東漆水畔整修水渠,乃趁守兵不備,搶奪兵器,殺人而逃。李汲聞訊,急忙親率兩百騎兵追去,將那些亂胡殺死大半,復捕百人,尚有十餘人逃去無蹤。

  回來後向李鼎稟報,說我打算召聚俘虜,當著眾人之面處斬逃亡者,以儆效尤。李鼎卻擺擺手:「何必麻煩,都殺了罷。」

  當初崔光遠採納李汲的建議,暫免大部分俘虜死罪,本是打算充作苦役,一直用到死的。官倉存糧本就不多,雖說秋收在即,但以今年的狀況,估計收不上什麼來,哪有餘糧養活那些俘虜啊?每日不過一碗薄粥,吊著性命罷了,活計卻甚是沉重,並且一天要做滿六個時辰。因而短短月余間,便有將近兩成的俘虜或者累死,或者因為抗命而遭處斬。

  原本李汲考慮得稍稍長遠一些,希望俘虜中的大部分,經過三到五年的苦役贖罪後,可以得到寬赦。然而寬赦並非放他們回鄉,再去受部族大人的統治,而是留在鳳翔府,或者秦、隴等州內,開闢荒地,從此自然轉變為農夫。他希望以此為始,用這些人為榜樣,逐漸引誘更多的胡人改牧為耕。

  相對而言,農業人口是比較好控制的,官府也樂於控制,或許就此可以拆散那些隴上胡部,逐步地化胡入唐。

  因為幾經喪亂,關西的唐人死散過甚,相反胡部遭受的人口損失數卻不大,如此下去,必使胡勢更熾啊。更何況旁邊還有吐蕃那個巨大的外患在,胡、蕃很可能相互勾結,就此威脅到唐朝腹心之地。

  其實類似境況,西晉末年便是前車之鑑。在李汲原本的時間線上,這一逆潮被狠狠打壓下去了,但在這個時空,通過對《晉書》、《魏書》、《北齊書》、《周書》的閱讀可知,關中地區曾長期成為胡人的天下,由胡俗而重變為中國,才不過是最近不到兩百年的事情。

  然而他的想法很不錯,時機選擇卻不大好,此刻的鳳翔府,實無餘糧養活那些俘虜。李鼎初上任時,因為這是前任崔光遠的政策,不便驟然變更,因而趁著這個機會,乾脆指示李汲:「都殺了吧。」

  我也很想有這麼一隊苦役,幫忙官府挖渠修路啊,問題是府城周邊的設施皆已修繕完成,更遠一些的各類工程,實非急務,而糧食短缺則是眼眉前的問題,不能不儘量節省。

  李汲聞言,不由得輕嘆一聲。實話說他當日向崔光遠進言,其實很心血來潮,是在城門前見到數百俘虜給自己挖坑,一時間於心不忍之故;然而一來那些俘虜實有取死之道,二來他剛剿了一夥逃胡,心裡正不爽呢,再考慮到實際問題,乃不得不向現實低頭了。

  但也還是猶豫——「前日殺之,猶有可說,今已充作苦役,再無故而殺……實損官家之望也。」

  李鼎笑笑,說:「理由還不好找麼?但於各處工地上,暗命士卒稍疏防備,彼等必有逃亡者,乃可以連坐為名,一併殺之。」

  見李汲仍有躊躇之色,李鼎開導道:「二郎,人固應懷菩薩心腸,卻亦當有金剛怒目之時,施以雷霆手段,否則必受其害啊。」

  李汲苦笑道:「見牛而不見羊也。」

  李鼎笑笑,說那好吧,這事兒我來辦,你別管了——「你先將擒獲的那些逃胡砍了便是,不必大加宣揚,以免餘人畏懼,不敢再逃。」

  李汲應命而出,便在東門外將那百餘逃胡一併處斬,然後挖坑埋了——即便是罪人,讓他們自己挖葬坑的事兒,李汲依舊做不出來。

  事罷正待歸城,軍士卻擒一胡人來,稟報導:「彼獠在附近覘看,見我等殺胡,面有淚痕,多半是同黨。」

  那胡人當場叫起撞天屈來:「某於彼等,實不相識,只是物傷其類,不由得感傷罷了。此來特為求見府尹,絕非亂賊同黨,上官明鑑哪!」

  李汲一瞧這人,三十來歲年紀,方面長須,科頭無帽,身穿圓領長袍,系皮帶、蹬皮靴……其實若非髮式有異,這人戴上一頂幞頭,也根本瞧不出是胡人來。

  ——嗯,其實唐人的日常服飾,與秦漢以來大異,也確實是從胡服演化而來的。

  他原本還當是某個俘虜的家人,想跑來贖親,卻見此人衣衫頗為華貴,不似普通胡人——被俘的亂胡之中,地位比較高的,早就都已經獻俘長安啦,不會還跟鳳翔府內充作苦役。

  於是擺一擺手,命士卒暫釋此人——難道我還怕他行刺不成麼——開口問道:「說實話,汝何人也?」

  那胡人叉手深揖,回答說:「某乃容州刺史、領天柱軍使李朝光之弟李朝先是也,拜見上官。」

  李汲聞言,不禁心中起疑。

  此人自稱李朝先,其實應該叫做拓跋朝先,乃是党項羌拓跋部酋長拓跋朝光之弟。以拓跋部為首的東遷党項,大概是在唐高宗龍朔年間,被安置在慶州境內的,其首領被賜姓為李;李亨北逃靈武,繼而南復長安之時,拓跋部首領李守寂(拓跋守寂)曾經出兵相助,被封為容州刺史(在嶺南道,為遙領)、領天柱軍使。去年李守寂去世,朝廷准許其子李朝先(拓跋朝先)承襲父職。

  據說那拓跋部在党項各部中勢力最大,李朝先也威望素著,關起門來就跟土皇帝似的。因而此前面對亂胡之時,李汲還特意問起他來,從而得知,此番胡亂,拓跋部似未參與其中,李朝先更不在亂胡陣營。

  然而李汲仍不放心,党項八部既為一族,又互通婚姻,很難相信六部鬧事,余兩部卻依舊忠誠於唐啊——若真是忠誠,你起碼得早早派人來鳳翔府示警吧。頂多也就說明那李朝光老奸巨猾,在沒有必勝之算前,不肯輕舉妄動,而寧可呆在幕後操控別部而已。

  李汲本打算等整訓鳳翔軍告一段落後,便派人潛入慶州,去打探李朝光的動靜呢——可惜,找不到合適的間諜人選——沒成想李朝光倒主動派兄弟李朝先到鳳翔來了。他是什麼意思?假以謝罪為名,暗查官軍狀況?

  當下微微一笑:「既是李容州遣來,那便隨我去見節帥吧。」暗中吩咐部下,去,將我最精銳的那隊人調到節帥衙署前,休要讓胡賊輕視了官軍。

  李朝光入覲李鼎不提,當日黃昏時分,李鼎特邀李汲和班宏入府,共用晚膳。

  李鼎的宴席就比崔光遠要儉樸多了,三人面前都只是一葷一素兩道菜,外加一碟醃葵菜,以及一大碗「清風飯」而已。當然啦,對於小民百姓而言,仍屬盛宴,尤其那「清風飯」,乃是用水晶飯摻以香料、牛酪漿,沉於深井中涼透而得——李鼎畏熱,由此亦可得見一斑。

  宴間自然說起李朝先來拜之事,李鼎笑著問兩名判官:「君等可知,拓跋朝光遣其弟來,所為何事啊?」

  李汲和班宏盡皆搖頭——別說猜不到,即便有所懷疑,也不能在上官面前表現得太過精明不是?

  李鼎用筷子在醃菜里蘸了蘸,然後提起來望空一揚,笑著說:「乃是為的此物——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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