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咒殺巨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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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光弼在河陽,長期對戰史思明,逐漸扳回了上風,去歲末更攻克懷州,生擒安太清,押赴長安斬首。

  由此朝廷上下,逐漸產生了輕敵之意,不知道什麼混蛋跑去遊說魚朝恩,說:「洛中將士皆燕人也,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急擊之可破。」魚朝恩深以為然,多次上奏向李亨進言,請求發陝虢軍與河陽唐軍東西夾擊,規復洛陽。

  李亨下詔徵求李光弼的意見,李光弼回覆說:「賊鋒尚銳,不可輕進。」李亨不滿意,又隔過李光弼去徵求僕固懷恩的意見,僕固懷恩卻謂東都可取。

  從長安到河陽,傳旨的宦官不絕於途,一連多道詔命,催促李光弼發起反擊。李光弼無奈之下,只能留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備河陽,自率大軍進至邙山。

  李光弼下令憑險列陣,為的是暫取守勢,以待陝虢軍東來夾擊,僕固懷恩卻認為可以平原決勝,遂率朔方軍在平地立陣。李光弼反覆申令,僕固懷恩只是不聽。

  關鍵時刻,河陽唐軍將帥不合的惡果,終於呈現了出來。

  當初李光弼為了儘快掌握朔方軍,完全是以威相臨,以力相壓,一到前線就先殺了張用濟,然後戰陣之上,也多次以威脅斬將來約束部眾,這就導致僕固懷恩以下各級朔方軍將,對這位李太尉是口服心不服,只畏其威而絕不懷其德。

  尤其他們的老上司郭子儀跟李光弼完全是相反的路數啊,則朔方軍將回想起郭子儀來,自然更加厭惡李光弼了。

  此前攻克懷州,俘虜安太清,仆固瑒見到安太清的妻子容色不俗,於是劫歸自家營帳。李光弼命人討要——安太清是賊中大將,說不定押赴長安後會被當成「千金馬骨」,得到赦免,你怎能先把人老婆給搶了呢——仆固瑒根本不理,還命士卒環繞己帳為護。

  李光弼親自領兵前往,一連射死了七名朔方兵,這才搶回安太清之妻。僕固懷恩為此大怒,當面質問李光弼道:「李公為了叛賊,竟然殺戮官卒?!」

  從此事事都跟李光弼對著幹,李光弼說收復洛陽還不到時候,僕固懷恩偏偏上奏說可以,李光弼下令憑險立陣,僕固懷恩偏偏要布軍在平原之上。

  於是史思明趁著唐軍猶豫,陣列未完的機會,猛然發動突襲,唐軍大敗,死傷數千人,軍資器械丟棄滿地,李光弼、僕固懷恩狼狽逃向聞喜,李抱玉也被迫放棄河陽。叛軍就此攻陷了河陽、懷州。

  接著轉過頭來,挾戰勝之勢,再攻陝虢軍,魚朝恩、衛伯玉只得勒兵折返陝州。

  李亨得報大恐,急命各路兵馬增援陝州,以固畿東之防,同時——趕緊把李汲給朕從鳳翔叫回來!

  李汲並非大將,卻是一員猛將啊,這要萬一陝州不保,還得再棄長安西獮,身邊兒有李汲跟著,朕心裡多少會踏實一些……

  於是李汲奉詔之後,便匆匆辭別了李鼎,單人獨騎,策馬揚鞭,直奔長安而來。

  這一路上他忍不住胡思亂想,心說往事不會真的還要重來一遍吧……

  衛伯玉固然是能戰之將,陝虢軍也是神策等隴西軍的底子,數年百戰,不可謂之弱旅;然而李光弼敗退,河陽失守,實在對軍心士氣造成了太大的打擊,以這年月的軍隊組織力而言,倘若史思明真的舉全師來攻,也並沒有必勝的把握。何況陝州還有一個魚朝恩在呢,天曉得那閹賊還會捅出什麼簍子來?

  一旦陝虢軍戰敗,陝州失守,後面就是潼關。但潼關自從當年被安祿山攻破後,始終未能得到全面修繕,未必能夠擋住叛軍多長時間。說不定兩京失陷也不過年內之事,李亨被迫要步他老爹的後塵,再西獮一次……

  要不然幹嘛著急喚我回去?還想我給他保駕護航?做得好清秋大夢啊!

  如今的禁軍,以英武、神策、威遠三部為主,戰鬥力應該比五年前要強得多,問題李亨那種軟弱性格,多半不敢憑藉禁軍死守長安城。於此同時,禁軍之跋扈,更比昔日為甚——劉希暹尚在哪——說不定離開長安城後,走到某個驛站,還會再來一場政變。

  請殺張皇后,及其亂國之黨羽!

  李亨為了保全自家性命,肯定是會把老婆給犧牲掉的,然後哭哭啼啼、淒悽惶惶上道,京畿父老遮道而哭,遂被迫留下太子李豫斷後,以遏阻追兵。就此李豫可以疾馳靈武,在兒子的慫恿下踐位稱帝,遙尊李亨為上皇……

  「禍兮福之所倚」,說不定這樣的結果從長遠來看,也還不錯?

  等等,不對……李豫未必能夠跑去靈武,因為多半李亨會去……

  昔日上皇西狩蜀地,雖說李亨還都之後,利用幾年的時間,將蜀中官員泰半置換,終究老上皇餘威尚在啊。老頭子可還沒死呢,若是和李亨一併駕幸蜀中,李亨心裡有可能踏實麼?況且蕃賊年來常侵劍南……李亨多半不會向西,而會直接往北跑,去自己昔日的龍興之地朔方。

  尤其回紇自從換了個主人翁之後,那武義成功可汗(頓莫賀達干)比前代英武威遠可汗更顯恭順,常遣使者到長安來問候李亨起居。則李亨大有可能逃躥靈武,進可以再向回紇借兵,退可倚回紇為保障。

  那麼李亨去了靈武,李豫又能去哪兒?入蜀?

  蜀道難行,他若是真去了劍南,再想搶先老爹一步,難度係數就比較大了。他落腳的地方,必須比老爹近便才成,那才有望專斷自行,甚至於搶奪至尊之位。

  或許,他只能跑隴右去了,終究親兄弟在那兒。問題隴右才剛遭到蕃賊的侵擾,鄯州失守,則一旦李倓起兵,扶保李豫西復長安,隴右很可能會徹底淪陷……

  算了,還是別跑了,李亨你可要咬定牙關啊,別跟你老爹學!

  自金光門進入長安城後,看街道之上,人流自離開時減少了許多,市面蕭條,繁華不復。李汲心裡明白,應該是很多官宦人家,或者薄有家財的,都陸陸續續地將家人送去了城外,以防變生不測之時,來不及跑路。

  雖說叛軍距離還遠,但想當年哥舒翰出關而戰,到潼關淪陷,不過短短三天的時間,再到李隆基棄城而走,亦僅四日而已……尤其那混蛋皇帝悄沒聲跑了,還誰都不告訴。當年是因為安祿山持重,止兵潼關整整十日,等打聽清楚李隆基跑了,方才進城,如今的史思明可就難說啦。

  因此若不預做準備,萬一急難以臨頭,恐怕滿門老小,全都跑不了啊。或者如同五年前那樣,因為皇帝倉促「西狩」,長安無主,使得盜賊四起,亂兵、亂民各家搶掠……

  李汲見此情景,多少有些黯然。

  但他並沒有即刻歸家,而是順道先跑了趟西市,好不容易找到個還在經營的肉攤,將出三百錢來買得兩斤羊腿肉,然後一回家就招呼青鸞:「煮一鍋香爛的羊湯來我吃。」

  此前在鳳翔軍中,那少鹽無酒無香料的羊肉湯,可是把他噁心壞了,偏偏那些平日少沾葷腥的小兵還吃得挺高興,李汲為了表現出與士卒同甘共苦,也只能咬緊牙關往肚裡吞……

  青鸞接到李汲,自然不勝之喜,可是也難免埋怨:「郎君怎不先派個人來家中通傳一聲?我好有所準備……」

  李汲苦笑道:「河南的戰事,你應該也知道了吧?城內如此混亂,市面如此蕭條,我又豈敢耽擱?既奉詔,自然馬不停蹄,疾馳而歸了。」

  青鸞問道:「可要即刻進宮去麼?」

  李汲搖搖頭:「我疾馳而歸,是擔心你,至於公事……史思明須不會飛臨長安城來。」

  青鸞聞言頗為感動,急忙扯著李汲的衣襟說:「有郎君在,妾心中便安穩了。郎君萬勿棄妾而去啊!」

  李汲摟著青鸞,好言撫慰幾句,然後說:「你且去廚下做湯,我先去拜訪朋友,問問近日情形,以便臨機應對。」

  並沒有什麼很著急的大事,自然不方便大白天的去訪李适,於是李汲便往李棲筠府上來。李棲筠出鎮商州後,也曾給李汲去過信,一方面說你放心,我會關照南霽雲、雷萬春等人的——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便如同我自家子侄一般;同時也關照李汲,我把妻兒和李寡言都留在長安城內了,你若自鳳翔歸來,也勞煩看顧一二。

  到了李府,李老彭、李寡言迎入,李汲便向他們詢問東面最新的消息。雖然二子均未入仕,終究李棲筠在長安城內為官多年,親朋故舊不少,相信對於這種相關身家性命的消息,這兩位官某代是必然會上心打探,也肯定有其了解的渠道的。

  由此李老彭就介紹說:「史賊既破官軍,實欲乘勝西入關中,乃遣其子史朝義為先行,自北道襲陝,彼自將大軍由南道而行。衛陝州(衛伯玉)發兵逆擊之,三日五戰,連敗史朝義,史賊由此亦不敢獨進,暫且退屯永寧。」

  頓了一頓,又說:「此三日前的消息也。」

  李汲問他們:「君等不先避至城外去麼?」

  李老彭和李寡言對視一眼,然後才嘆息道:「實不相瞞,已將家母、幼弟送往商州,以依家父。然近日朝命,嚴禁官人妻孥擅離長安城,是故吾等緩行一步,便不得離也。」

  李汲拍拍胸脯:「設有緩急,可來舍下,我護送君等出城去。」

  其實他心中卻安定了許多。因為陝虢軍終究不是吃素的,倘若叛軍挾戰勝之勢,洶湧而來,固然有可能抵擋不住;但既然衛伯玉已經連敗史朝義,並且迫得史思明退屯永寧,則說明叛軍銳氣已失,陝虢軍利用地利之便,應該可以守住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吧。

  當然啦,如今陝州的形勢,也有些類似當年的潼關,固守或可保安,倘若大舉出城,與賊野戰,勝負就難以預料了。希望李亨別再學乃父李隆基,逼迫衛伯玉如哥舒翰一般出戰吧。不過此前他連番催促李光弼收復洛陽,也就近似於潼關之戰的翻版了……你別說,那父子倆固然如今勢同水火,李亨找各種理由不去見老爹,李隆基盼望兒子也被政變搞下台,但論起性格來,尤其是說到昏頭的方向,爺兒倆還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李汲考慮,我要不要趕緊進宮去應卯呢?

  若不急於進宮,一旦前線有敗報傳來,促使李亨落荒而走,那我就不可能護衛在他身邊啦。但我有必要護著他麼?還不如保護著青鸞和李寡言等親朋,自行殺出城去,乾脆西行去投李鼎,甚至於李倓呢。

  可是終究詔命在身,也不可能耽擱太長時間,否則便罹違旨之罪了……罷了,反正也辛苦了那麼長時間,我不妨明日睡一整天,好好歇養精神,後日再入宮去。

  他想得挺美,奈何自家一舉一動,其實全在他人監控之中——當日晚間,李汲吃飽喝足之後,才打算營造些曖昧氣氛,摟著青鸞去睡呢,便報李适來訪。

  李适對於前線消息,自然更加靈通一些,他告訴李汲:「史賊使其子朝義,在崤山之西築三隅城,以便存儲軍資糧草——看起來,是打算準備妥當之後,便大舉攻陝,以期打開京東的門戶了。」

  其實李适對衛伯玉和陝虢軍還是頗有信心的,但也難免掛念其母——沈妃還在陝州呢,這兵荒馬亂的,若有閃失,如何是好啊?他說:「我亦有書信去陝,請家母別移他處,暫時卻無消息……」

  李汲心說你不會又打算讓我跑一趟陝州,去接自家老娘吧?我乾脆改充皇太子側妃的貼身保鏢算了。靜等李适開口,然而貌似李适也有點兒不大好意思,尤其還沒有收到老娘的答覆,故而只是預設伏筆,還沒打算即刻便請李汲動身。

  李汲等了一會兒,見李适無言,便即問道:「則朝中有何應對之策啊?」

  李适苦笑道:「只能益兵援陝,尚有何計?」頓了一頓,嘴角稍稍一撇,說:「對了,聖人昨日召僧道入宮,築壇施法,以詛咒史思明,求其速死。」

  李汲聽了,當真是哭笑不得:「聖人不反求諸己,竟然寄望於鬼神麼?古來悍賊巨盜,有哪個是被咒死的?」

  真是打破他腦袋也想不到,沒過幾天,史思明還真被咒死了!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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