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善善惡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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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將張皇后比擬項羽,將皇太子李豫或者李适,比擬劉邦。

  其實「項伯舞劍,意在留侯」,於其基本陣營而言,也並無變動。

  關鍵就在於,無論項伯還是留侯張良,其實都不算劉邦的死黨,而只是盟友——張良當時以復韓為己任,乃是韓王之相,而非沛公部屬。

  所以說,項伯若舞劍指向張良,那就是要劉邦速定取捨,二輔只能存一——你是要我繼續在項羽麾下為你做間啊,還是要張良給你出謀獻策哪?最終結果,劉邦放棄了張良……

  因為政治鬥爭和刑事案件相同,除非激情犯罪,否則必有人能夠從中取利,那麼只要揪出事後得利最大的那一個,距離幕後兇手也就不遠了。

  康謙一案,最終的結果,同時也是對朝局影響最大的,並非嚴莊被貶,而是劉晏去位,則接替劉晏掌管國家財計的元載,嫌疑就很難洗得清了。只是元載此前終究是外官,且身在外地,他不可能有那麼大的能量影響朝局,故而李汲一直沒往這個方向去想。

  然而元載竟然和李輔國之妻聯了宗,那就說明他希望成為老閹的死黨,或者早就已經是老閹的死黨啦!元公輔背後,站著的是李輔國,老閹完全有能力,也慣使種種陰謀手段,對付不肯黨附自己之人。

  如今的李輔國,雖然權傾內外,終究論地位不到人臣之極——李亨堅決不肯讓他入政事堂啊——仍可能受到宰相們,乃至各部尚書、侍郎的掣肘,不可能諸事都任其肆意妄為。

  ——即便當年的曹操進位丞相之時,不也有個孔融在旁邊兒說怪話嗎?雖說孔融也就只能說說怪話而已了……

  如今宰相之中,不肯向李輔國屈膝的,只有蕭華,李汲聽得傳言,那老閹已經多次指使御史,上奏彈劾蕭華了,只是蕭華資歷又深,行事又謹慎,暫時還未能被他撼動而已。

  各部尚書、侍郎之中,則以劉晏與李輔國最為疏離。劉士安掌管國家財政,只手擎天,他確實有資格對老閹敬而遠之;而老閹若不能間接掌控財計事,他的權柄便缺失了很重要的一角。李輔國嫉恨劉晏之事,李汲也稍稍有所耳聞。

  於是,老閹就趁著康氏一案發作的機會,可能是利用,也可能直接指使嚴莊,伸手將劉晏扳下了台,而易之以自家黨羽、老婆的同宗元載……

  這麼一想,李适那八個字就說得通了,「項伯」是指李輔國,如今正與太子黨暗中勾結,互為臂助;「留侯」是指劉晏,他本人應該是傾向於李豫的——起碼沒聽說跟皇后黨有什麼瓜葛——繼續主掌國家財計,對太子黨有利,但對李輔國不利。

  因而李輔國便可以繼續同盟為要挾,迫使李豫父子放棄劉晏。那麼李适在這件事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呢?他是真如同跟自己說的那樣,並不插手,只坐壁上觀呢,還是……嚴莊狠咬劉晏,固然是痛恨劉晏抄了自己家,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直接跟李輔國達成了某種交易。

  再進一步想,會不會是李适給了嚴莊什麼承諾,命他相助李輔國呢?

  李汲越想,就越是對路,同時也越發的渾身發冷——政治鬥爭這種渾水,自己真的不習慣,也不適合摻和啊。倘若嚴莊是局外之人,以那廝的狡詭,恐怕第一時間就能看穿了吧,自己卻後知後覺,雖得李适提醒,仍須一兩個月以後,方才明戲。

  當日下值之後,李汲寫了一張字條,命老門子傳於李适,上書:「狐假虎威,異日或亦將有害於虎。」

  李輔國就任兵部尚書,雖然尚未能真正插手軍事——他對兵權的把控,暫時還不如魚朝恩呢——卻已然有所徵兆,野心畢露了;如今再通過元載,將財政大權也捏到了手中……倘若當真軍、政、財三權歸一,李适你們將來還能製得住他麼?

  本來想寫「養虎貽患」的,但那老閹賊又算什麼「虎」了,只是假借皇權,操弄國柄的一隻狡猾的狐狸而已!

  李适接到字條以後,當晚便來會見李汲。他對李汲解釋道:「形勢迫人,李輔國乃趁機有所請,即便知道後患無窮,亦不得不暫允啊——長衛,你是不知道孤的肩上,實壓千鈞重擔。」

  李汲不由得輕嘆一聲:「內憂外患不絕,聖人卻又……李輔國也是混帳,他想抓財計,卻不知若用非得人,大廈將傾麼?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又想抓軍權,但如今兵驕將悍漸生端倪,就老閹那兩把刷子,如何控御得住?」

  他雖在京中,對於地方上的變故也大略都能打聽得到,深覺經過多年的動亂、征剿,唐朝官吏尤其是軍隊的習氣,逐漸出現了一些不容忽視的惡劣跡象,就此逐一向李适點明——

  「各鎮節度,地方刺史,或不配位,將兵乃恃其力而欺凌之;或能得眾心,而故生割據之志……」

  至於事例,看江淮就成啊。

  江淮地區,原本是唐朝的重要糧倉,數年間千里運糧,以資供河南、關中地區的戰事所需,乃至於國家連續三任財政大臣,都是從江淮轉運使晉升上來的——先是第五琦,然後劉晏,第三個是元載。

  然而從上元元年開始,這一地區卻也發生了叛亂,導致北上的糧運斷絕——京師倉空糧盡,百物騰貴,不能不說是直接受到了江淮之亂的影響。

  叛亂乃淮西節度副使劉展發起的。

  其實劉展也是被逼反的。據說他剛強凌上,遂為節度使王仲升所惡,通過監軍宦官邢延恩上奏李亨,說時有讖謠雲「手執金刀起東方」,則劉展「姓名應讖,請除之以免後患。」

  ——真是天曉得啊,普天下姓劉之人千千萬萬,即便那讖謠真的靈驗,怎麼就該應在劉展身上呢?

  並且邢延恩還給出餿主意,說:「恐劉展為亂,宜當以計除之,不如除其江淮都統,以代李峘,待其釋兵赴鎮,則可中道擒之。」於是李亨便下制書,拜劉展為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

  可是劉展也不傻,他心說我並沒有什麼顯赫的功勞,也不是宗室親貴、皇帝幸臣,怎麼那麼大頂帽子毫無來由地就能落我頭上呢?乃向前來傳旨的邢延恩請求,說為了表明朝廷並無他意,都統的印信能先給我嗎?

  邢延恩擔心謀劃敗露,還真把印給他了……於是劉展手持印信,率領七千兵馬南下往赴廣陵。那李峘當然不可能將錯就錯,把都統之位拱手相讓啦,即與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聯兵抵禦。

  這便是李汲所說的「能得眾心,而故生割據之志」了。很難令人相信,劉展麾下七千兵馬全都是受了蠱惑,以為大義在自己一方,朝廷是支持自己的,則事實上這支軍隊,已經可以算是劉展的私兵了。

  就此軍隊私有的狀況不僅僅出現在東北三鎮,也逐漸蔓延到了帝國其他地區。

  拉回來說,劉展善能將兵,很快便擊敗了鄧景山,李峘落荒而逃,臨行前將軍權都交給都統副使李藏用。然而李藏用雖有雄心壯志,卻無良將強兵,最終只收攏了兩千殘兵迎敵,因而連戰連敗,不但退過了長江,抑且一直退守杭州……

  李峘慌了,便請求還在山東與叛軍作戰的平盧兵馬使田神功南下相助,並「許以淮南金帛子女為賂」。田神功本是降將,脫離朝廷掌控,獨自開闢戰線已久,則他的軍隊自然也是私兵了。於是兩支私兵就此對撞,所過劫掠,江淮租庸為之一空——然而朝廷事後卻並沒有責罰田神功。

  ——對比起來,李汲覺得崔光遠還真是冤啊……沒辦法,誰叫他手下並非私兵呢,朝廷還勉強能夠掌控得住。

  最終在田神功、鄧景山、李藏用的夾擊之下,劉展終於敗死,其部星散。隨即朝命崔圓為江淮都統,以代李峘,崔圓乃署李藏用為楚州刺史。李藏用部將高幹與主官有怨,派人前往廣陵,誣告李藏用謀反,並且不等旨意下達,先期發兵偷襲,斬殺了李藏用。

  這就是李汲所說的「各鎮節度,地方刺史,或不配位,將兵乃恃其力而欺凌之」了。

  然而崔圓又是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的?他不但不責高幹,反而逮捕李藏用麾下將吏,強要獲取謀反的口供。將吏們害怕遭受牽連,無不從命,只有一個叫孫待封的不肯,還大義凜然地說:

  「吾始從劉大夫(劉展),奉詔書赴鎮,人卻道吾反;李公起兵滅劉大夫,卻又以李公為反。如此,則誰不是反賊啊?哪還有止歇的一日!」

  你瞧,連小吏都懂的道理,偏偏曾為宰相的重臣崔圓不懂……

  此外還有四個事例,才剛得到消息不久。

  其一,朝廷召來瑱返回京師,來瑱卻不肯聽命,還指使所部將吏聯名上表挽留。荊南節度使呂諲和淮西節度使王仲升(又是這混蛋)乃對往來中使密語,說來瑱「曲收眾心,久恐難制」。於是李亨下制,將商、金、均、房四州別置觀察使,命商州刺史李棲筠就任,使得來瑱的實領地盤只剩下了六個州。

  可是直接處罰甚至於討伐來瑱?就算朝廷有這個膽量,也沒有這個兵力啊……

  其二,王思禮擔任河東節度使的時候,積攢了不少糧草,上奏請求供輸五十萬斛給京師,然而尚未成行,王思禮就病死了。管崇嗣繼任之後,大手大腳的,又過於信任左右,遂至不過數月,餘糧發散殆盡。於是李亨便命剿滅劉展的功臣鄧景山接任,鄧景山拷掠將吏,引發兵亂,遂為亂軍所殺。

  可是事後,李亨不但不懲罰造亂之人,反倒遣使撫慰……

  其三,朔方等諸道行營都統李國貞(本名李若幽,賜名國貞)鎮在絳州,軍中無糧,上奏朝廷,朝廷卻也拿不出來,遂至將兵皆怨。部將王元振趁機假傳軍令,說:「來日修繕都統宅邸,各部都當備好畚鍤,於門前待命。」士卒咸怒,說:「我朔方健兒難道是修宅力夫麼?!」王元振就此聚眾作亂,殺死了李國貞。

  其四,鎮西、北庭行營屯紮在翼城,也作亂殺死了節度使荔非元禮,並推裨將白孝德為節度使,而唐廷竟然——允准了!

  李汲一樁樁,一件件,向李适剖析那些軍中惡行,最後說:「朝廷平叛的糧餉,主要來自蜀中、江淮,而欲徹底平滅史朝義,河東為直指范陽的前線要衝。然今蜀中有段子璋之亂,江淮有劉展之亂,兩地殘破,糧運絕矣!且河東兵又屢屢譁變,擅殺大將,如此驕兵悍卒,能夠寄予平賊之厚望麼?恐怕賊平之日,彼等亦便搖身一變,復化為賊了!

  「當此危難之際,聖人雖在長安,據某看來,形勢比乾元年間更為兇險。李輔國實掌兵部,魚朝恩為諸道觀軍容宣慰處置使,他們都做了些什麼?難道還以為閹宦可信嗎?」

  李适陰沉著臉,良久不語,好一會兒才反問道:「若使長衛執政,可能平息各處禍亂麼?」李汲搖搖頭:「即便殿下……皇太子殿下即刻正位天子,我也不可能執政,又何必設此問?」頓了一頓,又道:「除非是將家兄召還朝來,或者還有救吧。」

  李适苦笑道:「聖人雖然甚是掛念長源先生,在孤看來,卻絕無召還之意……譬如李太白。」

  自從上回李汲獻上從魏顥處得來的李白的詩稿之後,李亨就時常在李适等人面前提起那位「謫仙人」,但卻始終不對召還李白做絲毫的暗示——明示當然更沒有啦。就在不久前,當塗令李陽冰上奏,說他的族侄李白已然辭世了,享年六十二歲。據說李亨甚感哀傷,為之罷了一餐的葷食……

  李汲不由得一撇嘴:「聖人是郭氏麼?」

  東漢桓譚曾作《新論》二十九篇,雖已亡佚,但是留下來一句名言,叫「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

  他是假託管子,向齊桓公說明上古諸侯郭氏滅亡的緣由,因為——「彼善人知其貴己而不用,則怨之,惡人見其賤己而不好,則仇之。夫與善人為怨,惡人為仇,欲毋亡,得乎?」

  然而李汲覺得,李亨對此只占了前半句而已,至於「惡惡」,那混蛋皇帝知道李輔國、魚朝恩都是奸邪小人麼?

  李适苦笑道:「善善惡惡麼?」隨即透露:「朝中方有議論,當使郭子儀復領朔方等軍,或可平定河東兵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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