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君子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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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跟崔光遠密談良久,方才辭出,就在院中站定了,叫崔措過來,夫婦二人並肩私語。

  對於老婆,那根本不用繞什麼圈子了,他直截了當地通知道:「泰山所養江湖異士,從此便交予你,你去為我做一件事。」

  崔措微微一皺眉頭:「如何由我繼承?且他終究還未……」

  李汲打斷她的話,解釋道:「本來這般利器,必定傳兒不傳女啊,但那兩位,可是能駕馭的麼?得此器在手,必然遭人覬覦;倘若因此而輕起操弄之心,更將傷及自身。還是交到你手裡,緩急時尚能援護那兩位,泰山才能放心。」

  崔措點點頭:「本以為我帶去的嫁妝夠多了,孰料郎君還是貪心不足……」

  老婆嘴裡總是夾槍帶棒的,李汲倒是也習慣了,當即假模假式一板面孔:「什麼話?我這也是為了老頭子跟他倆傻兒子好!」頓了一頓,又說:「不管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兒,既受其名,必承其果,我是絕不會推拒的——你想來也不會吧?」

  崔措輕嘆一聲:「也是道理。」隨即問道:「要我去做何事?」

  李汲低聲叮囑:「你不要做,吩咐旁人去做——將元公輔家中狀況,每日形跡,歡喜愛好等等,俱都打聽清楚了,交於我手。」

  崔措瞥他一眼,卻也不多問,只是答應一聲:「喏。」

  李汲也沒想到,崔措,或者說崔家密談班底的動作竟然那麼快,僅僅兩天之後,一份相關元載的極其詳細的情報,就傳遞到了他的手上。他不禁懷疑,崔光遠也不能白養那麼多江湖異人啊,即便沒有自己給崔措下指令,估計象元載重這種重臣顯宦的資料,可能早就已經開始全方位地搜集了。

  李汲仔細審閱這份情報,深感元載近日的舉動,大不尋常——他貌似正在大肆招擴黨羽,以加強自身的勢力。

  看起來,這位元相野心頗大,且絕非什么正人君子啊——不過後一點麼,從他當初毫不要臉地擁抱李輔國大腿,就可以瞧得出來——莫不要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再一琢磨,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先除掉李輔國再說。況且元縝終究沒能抓住兵權,他又是傳統士大夫出身,躋於體制之中,若生不軌之心,還是很容易扳倒的。於是便通過老門子,秘密地將這份情報傳遞給了李适。

  具體李适是怎麼操作的,怎麼跟元載商談的,不得而知。但僅僅一個多月以後,六月己未,李豫召見宰相之時,突然毫無徵召地下令,解除李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之職,並將行軍司馬轉授程元振。旋即以李輔國年老之故,命其遷居宮外。

  李輔國本在宮外有私邸,養了大小老婆十好幾個,但他本人一個月倒有二十來天都呆在禁中,隨時侍奉在皇帝身邊——一則終究還是宦官的身份,二來也擔心與皇帝疏遠了,自家權位不保。

  李輔國明白自身定位,不過是皇家之犬罷了,榮辱繫於皇帝一人之身,但凡皇帝不喜歡你了,懲處一名宦官,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麼?故而從前想盡辦法,往自己身上累疊朝職,並且招攬黨羽,則皇帝顧慮朝局動盪,就不那麼方便下手收拾他啦。

  然而此番李豫隔過李輔國,直接向宰相們下制,以元載為首的群相不但不駁,反倒在李輔國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便直接化天子制書為朝廷敕命。李輔國明白,自己是被好「舅子」元載給賣了,卻也無計可施。

  ——只要有一個人,可以吸收部分老閹的黨羽,居朝斷事,則李輔國身上朝臣的光輝便會黯淡,乃予皇帝以可乘之機。

  李輔國這才感到害怕,於是上表遜位——我老啦,再難輔佐天子,燮理朝政,懇乞骸骨。其實這也有以退為進,再試探一下皇帝心意的意思,孰料李豫得奏,當即罷免李輔國中書令的兼職。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李豫竟然賞賜了李輔國一個顯爵——進為博陸郡王。

  唐朝異姓王不少,最近受封的一位就是汾陽郡王郭子儀,但宦官而得封王,不但是蠍子拉屎獨一份,抑且在過往的歷史上,此前也僅有北魏的宗愛一人而已。百官為此譁然,紛紛上奏,懇請天子收回成命,李豫卻一概不聽。

  李輔國入朝謝恩,哽咽著跪拜李豫,說:「老奴不能再侍奉郎君,請歸地下以事先帝!」李豫好言撫慰了半晌,這才決然地放他離開。

  李輔國出外居住及封王前後,李汲恰好不在朝中,而請了長假,因為崔光遠諸事已了,終於一瞑不起,他作為女婿,必須協理喪事。治喪過程中,終於瞧出來了,崔構著急趕回長安是對的,終究曾在蜀中任官——漢州司馬——積累了些實務經驗,不象其弟崔據,基本上就只是沒頭蒼蠅般亂轉。

  長安親朋,都來弔喪,其停靈的第三日,忽報魯王殿下到來,李汲急忙跟著崔氏兄弟迎出府去。隨即李适在靈前表示了哀悼之意,又撫慰二崔幾句,完了將行未行之時,將李汲喚到一旁私語。

  李汲心領神會——崔光遠雖為太子少保,不過閒職罷了,又非朝廷重臣,理論上請不動堂堂魯王殿下玉趾光降啊,李适這是特意來找我的。

  李适低聲問李汲:「李輔國之事,你可聽聞了麼?」

  李汲點點頭:「頗有耳聞……」這可是朝堂上一樁大事,長安內外,誰不議論啊?當然多半都是道路相賀,稱頌天子聖明——「我覘知聖人之意,是以李輔國侍奉先帝多年,又有保駕之功,不忍加戮。然而罷斥可也,為何還要封他王爵?」

  李适冷笑道:「宦官為王,此前唯有宗愛,則宗愛是何下場?」

  李汲聞言一愣,忙問:「聖人實欲殺之乎?」

  宗愛先弒魏太武帝拓跋燾,立吳王拓跋余,短短數月之後,又殺拓跋余。於是文成帝拓跋濬繼位後,即誅宗愛,「具五刑,夷三族」。

  倘若把從古至今的權宦造個榜,以惡行作為排名標準,則宗愛可與趙高並列榜首(也有一說,趙高並非宦官),相比之下,李輔國可能連前十都擠不進去啊。西漢有弘恭、石顯,讒害帝師蕭望之;東漢有侯覽、曹節、王甫等,掀起「黨錮之禍」,還有張讓、趙忠等,謀殺大將軍何進。相比之下,李輔國呢?他雖然操弄權柄,跋扈專權,也不過把宰相李峴、蕭華,以及戶部侍郎劉晏等趕出京城,貶去外地而已,手上竟然一點兒血都沒沾。

  當然啦,他設「察事廳子」,私探官民隱事,羅織罪狀,確實害了不少人,破家亡身者不知凡幾——好比說罪不當誅的老胡康謙——但很多事情都未必是老閹的直接授意。他雖然惡名昭彰,那是橫著與當世其他奸臣、惡閹比較,倘若縱向比起歷史上那些「前輩」來,譬如宗愛,根本連人腳後跟都摸不著呢。

  則李輔國有功,功非蓋世,何必要封王呢?有罪,罪非滔天,何必要處死呢?

  李汲本人,自然是極其厭惡李輔國的,一則李輔國曾經設計謀害李倓,二則李泌辭官歸隱,未必沒有忌憚李輔國之意,則李汲作為李倓的朋友、李泌的從弟,必定站在老閹的對立面上啊,此前僅僅因勢所迫才虛與委蛇罷了。

  暫時性的結盟,是為了對抗張皇后,而今張皇后已然被廢,則盟約自當終結。此前李豫欲召李泌來京,李輔國便有從中作梗之意,且他妄圖掌控禁軍的奸謀又被李汲戳穿,很可能接下來就要陷害李汲了。李汲不可能靜等著敵人上門啊,他的個性還是比較傾向於主動進攻的,則必須先下手為強,剷除了這老閹。

  尤其是老閹不除,朝政便很難走上正軌。李輔國確實頗有才華、智謀,只可惜他把自家的長處全都用在爭權奪利上了,其於國事,毫無裨益。況且李輔國與魚朝恩雖有齟齬,根子裡還是互為奧援的,則李輔國不倒,魚朝恩也不能去——有魚朝恩掌控著外軍,天下真有可能安定下來嗎?

  李汲既然因為李泌的關係,上了李唐這條破船,除非萬不得已,不希望這船馬上就沉啊,則見到掌舵之人毫無章法,且肆意妄為,最想做的事不是將那貨一腳踢下水去麼?

  退一萬步說,即便李輔國理政還理得不錯,李汲也得把他踢開,給李泌騰地方——首先他認準了李泌之才在老閹之上,其次也確定若有李輔國在前,必不能使李泌盡展拳腳。

  然而李輔國還真不好殺啊,老閹雖有排除異己、陷害忠良等罪狀,卻同時也有平亂擁立之功,足可相抵。因而李汲雖然盼著李豫一狠心,明宣其罪,斬殺李輔國,以震懾宵小,但僅僅罷其實職,趕出宮去閒住,理論上也是說得通的,情感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直接給老閹封王,那就難以接受啦;封王的同時還琢磨著弄死他,在李汲看來,實非正道。

  然而李适回答李汲的問話,卻說:「聖人仁厚,其實不忍。」頓了一頓,注目李汲,反問道:「然長衛不欲除之而後快麼?」

  李汲輕輕搖頭:「既罷其實職而逐出宮外,老閹不過一喪家犬耳,何足為慮?」

  李适對此回答,倒是頗感詫異,愣了好一會兒,才微微而笑:「不想長衛也有這般婦人之仁……」

  李汲正色道:「此非婦人之仁,而是君子之德。昔宋襄公敗於泓水,云:『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時人笑之。然若雲『戰勝之後而於傷敵,於二毛,既擒不殺』,則是霸者之資了。」

  言下之意,老閹都不足為患了,那就不必要再趕盡殺絕了吧。

  李适輕撫李汲之背,低聲提醒道:「長衛啊,世事難料,則聖人既有不忍之意,又力排眾議,封老閹為王,則焉知異日不能復出?彼若復出,我等亡無日矣!」

  從李輔國陷害李倓,卻力保李豫就能看得出來,老閹是想要擁立一位可以掌控得住的君主——雖說他未免小覷了李豫——則李豫既已登基,再為日後考慮,他能夠認可一直在暗中上躥下跳的李适麼?正是因為這個緣由,李适才比李汲更為急切地想要搞垮老閹。

  當時李輔國在明,李适在暗,乃能與元載密謀,一擊成功。然而李輔國一旦離開朝廷中樞,就變成了李适在明,而他在暗,若再施什麼陰謀秘計,實難防範。萬一過不幾年,老閹有機會捲土重來,肯定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李适啊,第二個,可能是李汲,或者李泌。

  因而李适一不做二不休,下定決心要把李輔國給弄死——只有死人才真正不成其為威脅!

  聽了李适的話,李汲也不禁有些猶疑。雖說他感覺就李輔國那歲數,一旦失腳,復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政治風雲,詭譎難測,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怪事呢?好比說當年李亨那些昏了頭的操作,導致大好形勢瞬間崩盤,這若不是身在局中,李汲根本不可能相信啊!

  若是寫成小說,肯定要被讀者罵給重要人物降智,根本就不合邏輯嘛,但歷史往往比小說更為荒誕……

  於是便建議李适:「既如此,殿下可暗中搜集老閹的罪狀,以期說動聖人,加以顯戮。」

  李适微微而笑:「長衛昔日曾對孤言,說欲理閹豎之罪,『一獄吏足矣』,又何必多費精神啊?」

  當初李汲是將《三國志》所引《魏書》中曹操所說的一句話相贈李适——「閹豎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其後又曾跟李棲筠說起過,如今想來……貌似是連犯了「世」、「治」兩代之諱,好在聽話的人也沒糾正,也沒去出首告發……

  李汲不由得苦笑道:「什麼獄吏,敢犯郡王?」李輔國如今不是一般的失勢閹宦,也不是普通的退休官僚,而戴著博陸郡王的冠冕哪,則若沒有確實的證據,沒有皇帝下令,誰能輕易動他?

  李适冷笑道:「若冥間之吏,則可。」

  李汲這才明白,李适為什麼要巴巴地跑來,跟自己商討相關李輔國下場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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