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勤政大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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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泌在返回長安的路上,還曾反覆地自我提醒:那不是你的兄弟,而只是千年老鬼罷了,所謂兄弟之情都是假的,切不可陷溺其中。可是等到重逢李汲,觀其言行,那種依賴、親近,就渾然不似作偽啊,不由得昔日從檀山上相互扶持,直到定安行在同榻夜話,種種往事,一併泛上心頭。

  李泌覺得鼻子有點兒發酸,急忙運息吐納,凝定心神,隨即微笑道:「我在衡山,也甚是想念長衛,不期尚有重逢之日。」

  李汲連連搖擺李泌的雙手,臉上笑開了花,連聲說:「終於又可與阿兄終夜不眠,抵足相談了……」我可有太多話要跟你傾訴啦。隨即吩咐崔措:「今夜我與阿兄同睡。」

  崔措遵照吩咐,命人在書齋里舖開了被褥。於是等到用罷晚膳,李汲便將李泌請入書齋,開口先說:「聖人得孫常楷稟報,雲阿兄已歸長安,當時便要召見。還是愚弟進言,說天色將晚,不宜夜召外臣入宮。聖人乃命明日罷朝之後,於勤政樓設大酺,為阿兄洗塵。」

  李泌點點頭,說你做得對。

  李汲笑道:「其實吧,什麼宜不宜的,禮不禮的,我也不在乎,只是想在阿兄覲見聖人之前,先與阿兄探討一番今日內外局勢……」

  從前的事情,他每次傳信前往衡山,長篇累牘的就已經說了不少啦,因而先敘李豫登基之後這兩個月間的狀況。李泌這才知道,李輔國竟已自縊了——

  「憂讒畏譏之心,李輔國未必有,則他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李汲忍不住撫掌讚嘆道:「阿兄遠在衡山,於長安城內的人心,卻亦洞若觀火——實不相瞞,他是被小弟給逼死的。」

  於是毫無隱瞞地,將李輔國因何失腳,李适暗示自己行刺,自己有怎樣的顧慮、如何的思考,以及最終深入李府,當面斥責和引導李輔國,諸般因果,備悉托出。

  李泌不由得慨嘆道:「長衛對人心的認識,更在愚兄之上啊……」隨即拍拍李汲的肩膀:「你做得對。人世的根基,是綱常,國家的秩序,在法度,法不可亂,亂必壞社稷……」隨即一撇嘴:「且若吳僚禪位而專諸奮匕,俠累罷相而聶政刺之,荊軻以徐夫人擲一老朽,徒為萬世所笑也!」

  李汲笑道:「可惜這個道理,天家反不懂得,以為獨可以凌駕於律法之上,肆意決人生死。」隨即卻又補充道:「不過,魯王應該也是受左右所惑,才險些釀成大錯的。」

  李泌搖搖頭:「你不必為魯王粉飾。其誰無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匡扶時弊,正君之過,正是汝等做臣子的責任。」

  李汲眨眨眼睛:「難道阿兄此番回來,不是做臣子的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李泌引了一句古話,那意思:既為唐朝子民,則除去聖人,誰不是臣呢?只是我跟你們不一樣啊,我沒打算正兒八經以臣僚的身份,捧笏立朝。

  隨即轉換話題,問李汲道:「李輔國既死,你便有望出鎮了?魯王為帥,必曾與你細細商討過,則於平亂之戰,有什麼謀劃?」

  李汲一擺手:「此事易為。」

  眼瞧著李泌流露出責備的神情,他趕緊解釋道:「唐祚不終,人心所向;安氏、史氏則父子相弒,將相等若寇讎,這般麼魔小丑,其實並不難以平定。察此前官軍兩次敗績,將大好局面,一朝葬送,其實都並非兵不精而糧不足……」

  說到這裡,忍不住伸手撓撓後腦勺——「哦,糧秣方面,稍有欠缺,但叛賊只有更加捉襟見肘。其相州之敗,為先帝罷今上行軍元帥,雖用李系,不過遙領,遂致十一鎮節度互不統屬,為史思明連戰而破。其洛陽之敗,是天時、地利皆不在我,而強要出師,反失河陽。

  「究其根底,都是先帝胡做妄為,還有魚朝恩欺上瞞下,但去此二弊,史朝義旦夕授首!」

  李泌急忙喝止道:「不可妄議先帝之政!」隨即注目李汲:「則二弊將如何去之?」

  李汲扯著李泌在案邊坐下,壓低聲音說道:「玄宗皇帝老來昏聵,肅宗皇帝……恐怕是得位不正,因而甚忌外臣,李林甫、李輔國等由此而進,國家乃亂。今上初踐祚,其人究竟如何,我不敢妄言,然而……」

  頓了一頓,最終還是直言道:「他被圈在東宮多年,與朝臣頗為生疏,因而才去李輔國,便信程元振,照此下去,恐怕又是一個肅宗皇帝……然今上對阿兄是極為器重的,阿兄乃可據此得用,勸諫聖人近賢臣、遠小人,內理政事而撫百姓,外無掣肘前線將士,則一弊可去。」

  李泌搖搖頭:「你太瞧得起為兄了。」

  李汲雙手一攤:「君上非魏武,那便只有臣子效諸葛了,且論才、論德,更論熟悉和親厚,除去阿兄,無人可以當此重任啊。難道阿兄忍見唐祚傾覆,黎庶塗炭麼?」

  李泌沉吟不語。

  李汲繼續說道:「我已說服了魯王,一旦出京,必先剷除魚朝恩。如此二弊可去,關東可平——只是愚弟的顧慮,不在關東,而在西陲……」

  李泌點點頭:「我知道,你曾追隨齊王,在隴右悍拒蕃賊。然而……」站起身來,負手在室內繞行——「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數年沉疴,應徐徐調理。關東不平,則不能固社稷,社稷不固,則不能御西蕃。自安祿山范陽發難,至今已然七載,我此番應允出山,便是要為國家平此禍亂——至於其他,且別俟賢者吧,非我所能為也。」

  「除去阿兄,我想不到當世還有什麼賢者!」

  李泌笑笑:「焉敢小覷天下之人哪?如長衛昔日書信中所言,則摧鋒破敵,我不如郭司徒、李太尉;謀劃財計,我不如劉士安、楊公南;匡佐朝綱,我不如張從周(張鎬)、蕭蘭陵(蕭華);執正率風,我不如楊公權(楊綰)、崔貽孫(崔祐甫)——何言世無賢者?」

  「摧鋒破敵有韓信,運籌帷幄有蕭何,匡佐朝綱有陳平,執正率風有朱建,」李汲伸手一指,「然唯有阿兄,才是當代的留侯張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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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二人一直交談到很晚,方才相伴而眠。

  遵照李豫的吩咐,李汲翌日不必上值,所以難得的又睡一場懶覺,直到日上三桿方起。李泌倒是天才亮就睜眼了,見李汲睡得正熟,便躡手躡腳地爬將起來,穿好衣裳,踱至院中,呼吸著新鮮空氣,先打了一趟拳。

  他少年時代曾經學過些劍術,只為防身,至於拳腳,原本從未習練過。還是這兩年隱居衡山之時,謝自然親授了他一套拳法,還說:「此拳得自於許仙。君前日往箕山相訪,許仙雲君俗心尚熾,時機未到,故而不授,但命我其後相遇之時,教習於君。」

  箕山中有得道高士,據稱生於高宗朝,已屆百歲高齡,李泌對李汲說是一位「許姓仙長」,其實本名許宣平。當初隱居潁陽的時候,李泌曾經帶同李汲前往相訪,許宣平為他講解導引之術,卻並無別的傳授,反倒看李汲「天真爛漫」,傳了小傢伙一套拳法。

  魂穿之後,新的李汲重打這套拳,就感覺頗有後世內家拳的況味——說不定就是內家拳的濫觴咧。而至於許宣平通過謝自然傳給李泌的拳法,其實跟授予李汲的大同小異,而其小異處,就在於每招每式,所配合的都不是自然呼吸,而是內息運行。李泌每日清晨必打這套拳,速度極其迂緩,只為舒展精骨,並相助吐故納新。

  倘若李汲早起一些,見到此拳,多半會——「咦,這很象太極嘛……還是楊氏太極那種健身為主,打人為輔的路數……」

  崔措聞聲過來,站在一旁靜候,直到李泌收了架勢,方才上前行禮,並說:「我去命廚下為阿兄端早膳來。」

  李泌笑著擺擺手:「不必了,我常年辟穀,所食極少——早膳是從來不吃的。」

  隨即他便在廊上盤腿坐下,瞑目行氣。

  轉眼間將近兩個時辰過去,李汲終於懶懶散散地爬起來了。他才匆忙洗漱完畢,吃過早飯,門上便來報:「宮中遣車馬來接。」

  於是將李泌送上馬車,李汲則騎馬跟隨於後,一行人離開平康坊,經春明大街,直向南內興慶宮而來。

  李豫今日在興慶宮的勤政樓大擺酒宴,遍召群臣,專為給李泌接風洗塵。

  自開元十六年以來,玄宗李隆基便離開大明宮,長居興慶宮,而興慶宮的主建築,乃是兩樓一體,一題「勤政務本之樓」,一題「花萼相輝之樓」。據說李隆基每日在勤政樓處理政務,然後去花萼樓跟楊貴妃相會……

  因此玄宗朝後期,大明宮也跟太極宮似的,形同虛設,久不修繕,反倒是興慶宮三天兩頭地翻修和擴建,直到老傢伙逃出長安城為止。大明宮上三殿——含元、宣政、紫宸——甚至於延英、麟德等主要殿堂,如今全都破爛不堪了,頂多表面光地塗了些新漆而已,難設大宴,李豫這才定在興慶宮的勤政樓大酺。

  車馬才入南內,程元振便小碎步奔跑過來,攔擋在馬車之前。馬車一停,他便繞至側旁,滿臉堆笑,躬身問道:「長源先生至否?聖人等候久矣。」

  李汲在車後,翻身下馬,耳聽程元振的問話,不由得雙眉略略一擰——他恍惚覺得,時光倒流了,想當年李倓在定安城門口接著李泌,相伴進入行宮時,李輔國來迎,其動作、表情,乃至於言辭,與今日的程元振差相仿佛啊……

  旋即車廂開啟,李泌跳將下來,朝向程元振施禮道:「敢勞聖人久待?還請程公為泌帶路。」

  程元振塌著腰一抬手:「那是自然的,長源先生請跟奴婢來吧。」斜眼又瞥李汲:「二郎也來。」

  李豫在勤政樓設下大宴,罷朝後即率百官移駕至此,直等車輦進了興慶宮,方才派人去接李泌。因此當李泌兄弟進入樓內的時候,朝中主要官員以魯王李适、司徒郭子儀、宰相元載等人為首,早就已經端坐食案之後,伸長脖子等了老半天了。

  聽報李泌入宮,李豫當即從御案後站起身來,要去樓前迎接。元載等急忙立起規勸,李适道:「聖人且安坐,有事兒子服其勞。」李豫這才望著李适,微微頷首。

  李适大步流星出了樓門,正好接到李泌兄弟,遠遠地便是躬身深揖。李泌急忙趨前還禮:「焉敢勞動大王出迎?」李适一抓李泌的手:「初見先生時,適還是孺子,不能親聆先生教誨,實為平生之憾。天幸先生歸朝,這回可要好好教教我了。」

  轉過頭去,朝李汲笑笑,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扯著李泌,邁步便入樓中。

  百官俱都端立恭候——因為皇帝還一直站著哪,則誰敢坐——李泌不免團團作揖,朝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頷首致意。李适一直把李泌拉扯到李豫身邊,李豫滿面堆笑,張開雙臂道:「先生終於肯回朝來教導朕了。」拍拍身下:「快來,與朕同坐。」

  李泌擺手推辭:「御座唯有聖人得坐,豈能有山人的位置……」李适要讓次席給李泌,李泌依舊不肯,推讓了老半天,李汲跟在後面直起急,好不容易,李泌才答應坐第三席——也就是在御座下首,右為李适,左為李泌。

  而以李汲的品位,只能朝後面尋摸。只聽楊綰招呼道:「長衛可來隔鄰坐。」李汲連稱不敢,但楊綰下首之人卻主動往後挪,給李汲讓出了空位來。

  李汲品位確實不高,才剛一隻腳邁入高品,但他是今上登基的大功臣啊,又與魯王相交莫逆,復是今日主客李泌的從弟,誰還敢輕慢不成?實話說,哪怕李汲大搖大擺往上坐,只要不邁過郭子儀和宰相去,也都沒人敢問。

  才剛在案後站定,就聽李豫道:「諸卿且坐。」隨即吩咐:「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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