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是兵是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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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估摸著只要能夠大致上恢復生產,魏博的糧食、布匹,乃至食鹽,都未必匱乏,但其它物資,包括錢、鐵、戰馬等,則都需要從外州購買,因此交通運輸至關重要。

  陸運無論成本還是速度,都遠不如水運,則魏州既然占著一段永濟渠,不能不善加利用啊。由此他在取得了薛嵩的同意之後,便從安陽向東北方向行至洹水,然後於洹水城北尋船,乘之東下。

  當然啦,預先派人快馬經陸路前往貴鄉,去通告自己即將抵達的消息。

  從洹水到貴鄉,水路不足百里,牽纖而行,走了一天半,終於在五月初七日的午後,駛近貴鄉碼頭。原本以為長史必率屬吏在碼頭迎迓,孰料遠遠一望,岸上烏泱泱的全是人頭,卻絕大多數都是布衣,既不見官員,也不見旌旗……

  就算長史命城內父老齊來相迎,他也應該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才對吧?且圍繞在他身邊的,必定都是縉紳耆老,應該穿綢衣緞袍,不會全是布衣短打啊。逐漸的,船隻越駛越近,岸上連人臉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了,只見數百兵卒手執器械,環繞碼頭,多數臉朝外,封堵從各處湧來的人流,個個看姿態,如臨大敵一般。碼頭上不見長史等官吏,卻只有一名青袍下將,領著十數名布衣……

  而且那些布衣,多半面含殺氣,腰懸橫刀!

  焦希望瞧出來不對了,本能地就朝李汲身後閃,口中提醒道:「難、難道是有盜賊作亂不成麼?!」

  李汲搖搖頭:「若是盜賊,岸上早殺將起來……恐是舊魏州兵,來求我收納。」有可能碰到這種情況,薛嵩倒是也給他打過預防針了。

  焦希望顫聲道:「如何這許多人……若有所請,也該公推幾人前來……」

  李汲伸手一指:「碼頭上那些,想來便是代表……是公推出來的。」

  「那餘人也不該迫得如此之近……」焦希望忍不住踱足道,「州內官吏都在做些什麼?應當發兵將彼等盡數驅散了呀!如此洶湧而來,不是請命,分明是欲脅迫李帥!」

  李汲冷然一笑:「我豈畏彼等的脅迫?若有惡意,便發幾輪箭過來,使我不得攏岸。但我將麾下將卒俱登岸上,萬馬千軍,有如草芥!」

  聽說對方有可能射箭,焦希望更慌了,把身子一縮,徹底躲到了李汲的身後。李汲轉過身去笑笑:「監軍且回艙中去坐吧,我先上岸與彼等答話。」

  旋聽碼頭上那下將高聲叫道:「可是節帥到了麼?末將特來迎接。」

  李汲伸手朝後一指:「旌節在此,難道汝不識得麼?既知我來,緣何不拜?!」

  一聲喊如同驚雷炸響,岸上不由得起了一陣騷動。只見那小將率先單膝跪倒,隨即他身邊那幾條大漢也陸續跪下,接著是圈外眾人……

  李汲見狀,心中稍安。其實他也多少有點兒擔心,雖然對焦希望吹了牛皮,終究麾下只有三百來兵啊,還都分散在各船之上,保護屬吏、家眷和財物,即便登上岸去,倉促間也組織不起來。對方若是半渡而擊呢?一百個打一個,己方難有勝算。

  我是來赴任的,不是來搶灘的,事先毫無準備啊!

  船隻逐漸靠攏碼頭,有民夫過來搭起跳板。李汲才要邁步,高郢湊近來,低聲說道:「來者不善,李帥還須仔細。不如末吏先登,與彼折衝的為好。」

  李汲擺擺手:「不勞公楚,此事我可自決。」

  尹申也請令道:「我衛護李帥登岸。」他心裡挺自責,早就派人潛入魏州,查探當地風土民情啦,怎麼這麼大事兒,事先未得稟報呢?此刻若不賈勇而上,怕事後節帥饒不了自己……南霽雲、雷萬春二將若也在這條為首的船上就好啦!

  李汲點點頭——終究尹申也是能打的,不象高郢只是一介文士——隨即大搖大擺,踩著跳板上了岸,尹申領十數名親兵跟隨於後。

  李汲來到跪拜的眾人面前,卻不說話,只是冷眼俯瞰。直等到親兵安置好胡床,他一屁股坐下來,復摘下腰間長刀,雙手柱於身前,這才發話:「都起來吧。」

  「謝節帥!」

  李汲先把目光移向為首的小將,徐徐問道:「汝是何人?」

  「末將魏州散副將聶鋒。」

  軍中一般的職級,主將以下是都知兵馬使,然後兵馬使、十將(即正將)、副將,對照後世的說法,副將就是最低級的軍官了,再下面只能算是士官。至於聶鋒的「散副將」,是說他為副將資格,但不實領兵馬。

  當然了,這職級不是軍銜,萬人一軍是此等序列,千人一軍也是同樣的序列。

  聽到聶鋒之名,李汲不由得微微皺眉,當即上下打量此人——估計跟自己年齡相仿,二十多歲不到三十,方面廣頤,濃眉薄須,倒是挺精神一小伙子。

  「原來汝便是聶鋒——昭義軍薛帥曾經向我提起過……」

  薛嵩向他推薦這個聶鋒,李汲假意致謝,其實暗中警惕——你若推薦文吏還則罷了,既是武將,那麼看重他,他又有投效之意,為什麼不肯收納呢?將此人留給我,究竟是好意是惡意啊?是不是想要在我身邊兒埋根釘子?

  如今聽聶鋒自表身份是「散副將」,倒是稍稍放了點兒心——原來是下級武官啊,年紀又輕,那難怪了……薛嵩曾領魏州兵,則魏州軍的中上層,多半都跟他赴任滏陽了,象聶鋒這種身份地位的,未必插得進去。終究薛嵩家也不大可能有餘糧啊,暫時養不活太多的將吏。

  「魏州長史何在?」

  「稟節帥,長史尚在城中……」

  「為何不來迎我?」

  「這個……」聶鋒尷尬地笑笑,「不敢欺瞞,長史見眾人匯聚,恐城池有失,不敢擅離……」

  「則眾人為何匯聚於此?」

  聶鋒尚未回答,旁邊一條大漢搶先開口道:「草人等來拜節帥,有下情上稟!」

  「汝又是何人?」

  「魏郡……前魏州副將李子義,拜見節帥。」

  李汲瞥一眼這個李子義,嚇,真醜……還沒等再問,旁邊兒那些布衣也都七嘴八舌地陸續報名——「前魏州副將羊師古」「前魏州散將某某」「前魏州小所由某某」……

  李汲將手中橫刀連鞘重重一頓,暴喝道:「汝等既曾在軍中任職,如何毫無規矩?魏州軍如此散漫,難怪在昌樂東一戰而敗!且立定了,從左至右,從前至後,一個一個報名!」

  他這天生的大嗓門挺唬人的,眾人聽了都不禁色變,後排數人還明顯地兩腿打起了哆嗦。等了好一會兒,眾人方才凝定心神,重新報名——但還是有點兒亂,因為節帥說「從左至右」,那是按他的左右論呢?還是按咱們的左右論哪?

  「汝等有下情上稟?」

  「正是……」

  「公推一兩人來與我說,余皆後退一步,不問不得開言。」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

  他們原本計劃得好好的——自我以為——想要威脅和逼迫新帥,結果被聶鋒揪住了破綻,建議李子義,還是趕緊驅散眾人,就你們最多十來個代表跟我去面見新帥為好啊。然而上萬人簇擁在一起,並無明確的統屬,光眾人都認可的首領就有數十名,拉拉雜雜的,短時間內既組織不起來,也誰都不肯沒得著結果便主動散去。

  眼看打著節度使旗號的船隊駛近,聶鋒沒法子,只好領著那幾十個代表來到碼頭恭候——其餘人等不肯走,那也別再往前擁啦,都暫時跟外圈兒杵著吧。

  就這樣還有人提出異議呢:「則若新帥上岸,先殺我等,如何是好?」聶鋒當場給頂了回去:「汝若畏怯,自可躲在人群之中,不必跟來!」但李子義等全都不肯摘下兵器,聶鋒一人難當眾口,根本約束不住,也只索罷了。

  然後還有來晚的,一邊朝里擠一邊高呼:「某也要去!」導致碼頭上的秩序極為混亂。好在李子義,還有一個羊師古在軍中頗有威望,逐一指定,誰誰誰跟著來,誰誰誰你不夠資格,跟外邊兒呆著去。

  由此李汲要他們公推一二人出來——上萬人幾十名代表是正常的,但七嘴八舌的我跟誰對話啊——眾人目光交錯了老半天,最終還是陸續後退,光把李、羊二人給讓了出來。

  李汲一邊打量二人,一邊心說:哦,這倆就是工人代……呸,遊民代表了,且試試看能不能籠絡成工賊……啊呸,游賊、民賊……總之就是那個意思吧。

  先聽二人叩頭陳述所請——主要是羊師古在說,李子義口才不如羊師古,只偶爾插言補充罷了——果然是希望李汲將魏州逃散的將卒重新收錄,歸於魏博節度使麾下。

  李汲乃伸手朝圈外一指:「都在此處了麼,總共多少人?」

  羊師古回答道:「泰半在此,也有一些路途較遠,尚未及趕來拜見節帥的。總計……在一萬以上。」

  李汲心說連個實數都沒有,都不能精確到千位,你們這些代表的組織能力也就這樣了。又問:「昌樂東戰敗之後,都散去了何方?」隨即雙眉一豎:「且據實回答,不可稍有隱瞞!」

  舊魏州軍,絕大部分都是魏州本地土著,或者附近的博、貝、相、洺等州人氏,敗散之後,有家的全都逃回家中去了,沒家的只能抱團取暖。中高級將吏,即便沒有跟隨薛嵩入職昭義軍,也都在家鄉擁有田產——部分是祖傳之業,部分是發跡後強取豪奪來的——暫時衣食無憂,雖然也想再穿軍裝吧,卻絕不會搶先跳出來試探新帥的底線,因而此番聚集到貴鄉城下的,全是下級將吏或者普通大頭兵。

  其中以李子義、羊師古這兩員副將職級最高,且掛有上輕車都尉和輕車都尉的勛階。

  那個羊師古挺能說道,不但口舌便給,抑且表情豐富,言辭頗能感染人——李汲多少有些心生警惕,因為對方這種本事在面對上級和平級之時,可以算是有說服力,若面對下級、民眾,則可隨時轉化為煽動力啊——極言我等困窮,無別業可操,只能回來當兵了,懇請新帥收錄。

  因為大多數將卒家裡都沒多少土地——否則也不會棄家從軍,謀此刀頭上的營生了——即便願意歸農,也只能給大戶為佃,受其驅策,等若奴僕。況且你就算想要賣身為奴,也得有人肯收才成吧?當老了兵的傢伙,哪家放心收用啊?大戶們頂多僱傭幾十上百個護院、保鏢頂天了,名額是相當有限的。

  所以只能憑著歷年戰鬥中或搶掠,或受賜的一些錢帛,坐吃山空。而且從來搶掠所得,多數歸了上官,因為連戰連敗,賞賜自也不會多;戰時和初定之後,物資不足,糧價騰貴,根本就支撐不了多久啊。

  聶鋒也不知道是為了在新帥面前表忠心,還是別有用意,特意插嘴點明:「亦有為賊者。」羊師古趕緊解釋:「哪裡算賊,不過小盜而已……」一則本鄉本土的,下手不便太狠;二則就魏州這地形,並無高山深谷,就不可能嘯聚起大夥的強人來。

  總而言之吧,大傢伙兒都活不下去了,從前是一直盼著新帥到來,願意再豎募兵之旗,所以都咬牙忍著……

  多餘的話羊師古也沒說,但言下之意:倘若新帥不肯收錄,那人在走投無路之際,真是什麼事情都可能幹得出來啊。倘若一呼而百應,當真嘯聚為賊,光眼前這萬把人攏在一起,城邑是不敢攻的,各方鄉鎮、集市,卻都能給你糟蹋一個遍!

  李汲不動聲色地問道:「汝既是輕車都尉,有勛田七頃,足以餬口,何必再來刀尖上謀生哪?難道是朝廷尚不曾授予麼?」

  根據李豫的赦令,偽燕官員只要降了,所有官、職、勛一概保留——當然啦,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象許叔冀那種附逆的高官,別說是被俘,就算主動投降,也沒有官復原職的道理,肯定得有所調動——則官有職田,勛有勛田,哪怕回家種地呢,也不至於餓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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