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殿上擒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汲破口大罵仆固瑒,僕固懷恩開言喝止,但可惜這頭還沒按下,那頭又躥將起來——

  仆固瑒騰身而起,一腳踹翻面前几案,兩隻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朝李汲喝罵道:「竟敢辱我,難道汝以為我朔方無人,這堂上諸將、堂下諸軍,都是擺設不成麼?汝難道不怕死?!」

  李汲聞言,不怒反笑:「果然是懦夫,只會仗恃人多——有如昔日洛陽徽安門前,我獨騎相阻,汝若不是身帶千軍,怕是也無與我割袍斷交的膽量,只會抱頭鼠躥而去吧?」

  這一刀子捅正心窩。

  仆固瑒與李汲相交多年,並肩作戰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則李汲有幾把刷子,他能估不到嗎?雖然並未真正較量過,但捫心自問,多半不是李汲的對手……本來嘛,不是對手就不是對手唄,都是領軍大將,而非草野匹夫,若論將兵之能,仆固瑒對自己倒是很有信心的。但他本想威嚇李汲,卻被李汲當著眾人之面,直說你丫就一懦夫,根本不敢親身與我較量,只會仗著人多勢眾,仆固瑒還怎麼下得來台啊?

  兩鎮節度在衙署相見,所談又為是否奉旨還朝這般大事,僕固懷恩自然遍召諸將吏,排列左右。況且他前幾天還是有歸朝之意的,因而不但召仆固瑒於榆次,還召李光逸於祁縣,召康元寶於沁州……真正諸將畢集。則那麼多雙眼睛瞧著,耳朵聽著,仆固瑒若是不敢對戰李汲,他將來在軍中還抬得起頭來嗎?

  於是前躥一步,怒喝道:「人都道李二郎拳腳無雙,我卻不怕!有膽量可敢與我生死較量麼?!」

  李汲就等他這句話呢,當即也躥將起來,一腳踢翻几案,瞠目對視,喝道:「來啊,誰怕誰啊?!」

  僕固懷恩這個氣啊——不是氣李汲,而是氣仆固瑒,你小子因為這火爆脾氣吃虧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怎麼就不接受教訓呢?你真要跟李汲打?別說多半會輸,就此臉面喪盡,即便僥倖贏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把李汲給砍了不成麼?

  可是該怎麼阻止二人相鬥才好呢?是直接把兒子轟走,還是命人將李汲叉下堂去哪?終究他不能光為兒子考慮,還得為自己,為仆固氏一門考慮,一時間多少有點兒拿不定主意。最好能有個身份超然一些的,出面解勸……

  由此環視諸將——誰都不合適啊——目光瞬間輪了一圈,最終落到了侍立在旁的范志誠身上。范志誠自以為領會了節帥之意,當即邁前一步,喝令堂下牙兵:「速將李汲……」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汲側過臉來,惡狠狠地朝他一瞪,暴叫道:「汝欲何為?我的名字,也是汝這微末下將所敢叫的麼?!」當場把范志誠後半句話給噎回去了。

  隨即李汲也環視諸將,高聲說道:「君等皆見,今日是仆固瑒向某挑戰,某若不應,有負隴右御蕃、河北逐寇之名!也不必做生死戰,我若輸了,當場跪下向仆固瑒磕頭謝罪,就此遠離汾州,仆固家之事,我再不管了!」

  張維岳、李光逸、盧諒等諸將坐不住了,紛紛起身解勸,然而無效——仆固瑒也叫:「來,來,我若輸了,也向汝磕頭謝罪便是!」隨即捏起拳頭來,朝著李汲面門便打。

  僕固懷恩忙叫:「速速分開二人!」然而諸將全都距離在三尺以上,張開雙臂,口中連聲解勸,卻無人膽敢上前——開玩笑,李汲素有勇名,天子賜號「鍵俠」還則罷了,就連仆固瑒也非易與之輩啊,這誰攔得住?且我等無論攔了仆固瑒,還是李汲,都有拉偏手的意思,將來必吃掛落。

  終究仆固瑒是主帥之子啊;而李汲,是天子愛將……

  李光逸跟張維岳正好對面,當即使個眼色,那意思:咱們一邊一個,把他倆給抱住吧。張維岳微微頷首,於是李光逸朝前邁步……可是他邁早了,張維岳還沒動,被迫又把腳給縮了回去;張維岳見狀,卻也不敢先上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仆固瑒已然一拳擂向李汲面門。李汲側身躲閃,同時飛起一腳,去踢仆固瑒小腹。仆固瑒及時變招,橫臂朝下一格,拳腳相交,「嘭」的一聲,各自分開。

  僕固懷恩終於坐不住了,長身立起,就待上前——你李汲合著不敢朝我揮拳頭吧,瑒兒那更別說了,如今堂上堂下,估計也只有我這個老頭子,才有可能分開二人。

  李汲眼角瞥見,當即一個橫縱,躥至大堂門口,還朝仆固瑒一招手:「來,只有三歲孩童,遇事才要乃父相幫!」

  仆固瑒大叫道:「阿父安坐,看我生擒此賊!」一個箭步,直追上去。

  剛才交了一招,仆固瑒信心大增——堂堂李二郎,也不過如此而已嘛。他大致試出來了,論膂力,二人在伯仲之間,則我少年從軍,馳騁沙場近二十載,你當兵才幾年啊,如何是我對手?仆固瑒急怒攻心,又向來不喜歡動腦筋,就沒想到:戰場上是刀矛縱橫,大開大合的功夫,這跟拳腳相博,完全兩回事嘛。

  當即借著前躥之勢,一招直拳,惡狠狠地打將過來。李汲雙臂交叉一格,「噔噔噔」倒退三步,卸去了對方的氣力,隨即左手一翻,扣住了仆固瑒的腕部。仆固瑒還以為借力猛擊,逼退了李汲呢,右直拳不中,便又一個左勾拳;李汲身子稍稍一側,右手翻起,又扣住了仆固瑒的左腕。

  仆固瑒出拳完全是本能反應,李汲可是過腦子,想策略的,一待鎖住對方雙臂,當即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朝側面奮力一擰,同時左腿踢出,在下一勾。仆固瑒站不穩步,側向便倒,李汲趁機和身撲上,利用全身氣力,將他按壓在下面。

  僕固懷恩疾步而前,尚未抵近呢,勝負便已分曉。他不由得暗嘆:「李汲果然武勇無雙啊……」正待開口,說勝負已分,瑒兒你就給李帥陪個罪吧。

  雖說仆固瑒比李汲還大幾歲呢,品位也略高些——仆固瑒的寄祿是正三品御史大夫,而李汲才正四品上的兵部侍郎,且為檢校官——終究李汲掛節度使職,跟自己勉強可以平起平坐啊,則自己兒子朝他磕個頭,也不算太過丟臉。

  再說這丟臉麼,還不是小畜生你自找的?!

  誰想僕固懷恩話才剛到嘴邊,就見李汲用雙膝和左臂按鎖住仆固瑒,空出右手來,五指有如鷹爪,一把捏住了仆固瑒的咽喉,同時抬起眼來,一瞥僕固懷恩:「仆固公,我對不起你了!」

  僕固懷恩大驚失色,忙叫:「且慢動手!」

  李汲猛然間暴喝一聲:「公再向前一步,我便與公子同歸於盡!」

  僕固懷恩腳下一個急剎車,好險,差點兒栽倒在地。

  仆固瑒張嘴想要大叫,卻被捏住了喉管,只是「荷荷」發聲,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維岳等人急忙解勸道:「何至於此,還請李帥放開仆固大夫。」李汲怒視眾人:「君等可知,我平生最恨何等人?」

  「我等不知。」

  李汲疾言厲色地道:「我平生最恨者,就是勾結外寇,侵我唐疆土的奸賊!今仆固氏遣人密約西蕃,李某拼得身死,也要與奸賊同歸於盡!」

  諸將聞言,全都面面相覷。僕固懷恩又是羞惱,又是詫異:「長衛何出此言?我仆固一門忠於大唐,豈會勾結西蕃?」

  李汲大叫一聲:「公問范志誠!」

  一時間,堂上堂下,眾人的目光全都聚焦范志誠。范志誠連連擺手:「焉有此事?我哪裡曉得……」

  「汝不實言,我便當場扼殺了仆固瑒!」

  僕固懷恩「刷」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刀,怒指范志誠:「我只命汝遣人去說回紇為援,西蕃又是怎麼回事?!若不說明原委,我先殺汝!」

  范志誠苦著臉囁嚅道:「不關我事,乃是大、大……」

  「汝是婦人女子麼?且大聲些!」

  范志誠一咬牙關:「乃是大夫命我遣使吐蕃,請緩急為援!」

  「噹啷」一聲,僕固懷恩無力地垂下了橫刀,刀尖磕碰地面。

  李汲趁機稍稍一鬆手,仆固瑒大叫道:「范志誠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說回紇不肯相救,只能請吐蕃為援……如何都載在我的頭上?!」

  范志誠當場就跪下了,朝僕固懷恩叩頭道:「公以回紇為姻親,遣人求援,奈何二位女公子既已送歸,今可汗與公家無親,不肯遽下決斷。我無奈之下,全為公計,才考慮吐蕃,與大夫商議,實實在在是大夫命我去與吐蕃聯絡的啊!」

  僕固懷恩一聲長嘆:「奸賊……逆子!我仆固氏一門忠義,險些毀在汝等手上!」嘴裡還說著話,卻瞬間提起手中橫刀來,同時粗腰一擰,朝向李汲當頭劈下。

  換一個人可能疏忽大意,就中招了,奈何李汲壓根兒不信僕固懷恩之言——這事兒若無仆固瑒的吩咐,范志誠敢去做?若無僕固懷恩的默許,仆固瑒敢勾結西蕃——再加孤身而處龍潭虎穴之中,他怎麼可能放鬆警惕呢?

  於是將身子略略一側,就把仆固瑒的頭頸給亮出來了,正迎向僕固懷恩的刀鋒。僕固懷恩及時收手——好險,刀尖距離兒子的咽喉也就幾寸距離——趕緊為自己的行為做辯解:「這逆子,不必長衛動手,我先一刀劈了他!」

  話音才落,只聽堂後響起一聲蒼老的聲音:「說得好!這般不忠不孝不義之人,不是仆固家兒孫,正當劈死!」

  隨即一名老婦人柱著拐杖,顫巍巍地步至堂上,怒視僕固懷恩,喝斥道:「汝若不肯下手,便將刀來與老身,老身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謝三軍!」

  眾皆俯首:「老夫人。」僕固懷恩也苦著臉道:「阿母……」順勢就把橫刀給收回來了,單膝跪地:「阿母,人皆有舔犢之情,且我仆固一門死殘過半,便我十個兒子,如今也只剩下了四個,瑒兒雖然悖逆,還請……還請阿母放他一條生路……」

  李汲趁機大叫——他又再次卡住仆固瑒的咽喉了,那小子出不了聲——「我此前不道破此事,只想請仆固公父子還朝,全公家聲名,報公昔日恩惠。誰想公卻聽信范志誠小人之語,竟然食言而肥!今若不想仆固瑒死,除非先殺范志誠,免得他攀誣公的家人!」

  那名老夫人自然是僕固懷恩之母了,年已七旬,聞言怒視范志誠,喝令道:「殺了!」旁人還來不及有所動作——終究主帥是僕固懷恩啊,殺其牙將,得僕固懷恩開口——李汲目光一掃,雲霖會意,當即叫一聲:「遵老夫人之命!」奮起一劍,便將范志誠捅了個透心涼。

  因為范志誠注意力都放在仆固母子、祖孫身上呢,就壓根兒沒防備近在咫尺的雲霖。

  李汲喝道:「范志誠勾結西蕃謀逆,罪不可赦,合該殺之。」隨即注目僕固懷恩:「回紇不肯應援,吐蕃尚在西陲,便仆固公謀反,倉促間也難與之呼應,而周邊諸鎮,須臾便至。到那時不但公父子蒙受污名,便在座諸將,也是夷三族的大罪!」

  諸將聞言,各自心驚——實話說,雖然他們全都尊奉僕固懷恩,或許無路可走之時,硬著頭皮願跟仆固氏造反,但明顯目前還到不了那一步啊,且此前仆固父子也沒打過招呼,說咱們一起反吧……

  「仆固公將數萬朔方雄兵,自以為天下無對,卻不想郭司徒還在長安,只須單騎前來,則諸軍是從僕固公啊,還是從郭司徒哪?」

  僕固懷恩心說總會有三四成兵——尤其是新兵——願意跟我的吧……

  「是以范志誠明為仆固公著想,實欲謀害仆固公,及在座諸將!今日殺了,上下皆安!」

  僕固懷恩環視諸將的神情,不由得長嘆一聲,「當」的一聲撇下橫刀,同時將身體一擰,由朝向自家母親,轉為朝向李汲,拱手道:「多承長衛揭穿范賊的奸謀,免使我仆固氏蒙上不白之冤。還……還請長衛放開小兒吧,他必定也是受了范賊的蠱惑,被蒙在鼓裡……」

  李汲注目僕固懷恩,將雙眼略略一眯,沉聲道:「令公子卻放不得。今有兩策,可解仆固氏之危,公肯聽否?」

  「長衛教我。」

  「一策,公父子奉詔,隨某還朝;二策,如前所言,使令公子隨某還朝為質,公則速速釋兵歸鎮。唯此兩策可行,公若不允,便可殺我,而我將先殺令公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