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藍面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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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豫指婚,使李泌娶盧氏女為妻,這位盧氏夫人乃是玄宗朝宰相盧懷慎的女孫,他有個堂弟名叫盧杞,字子良。

  數年之前,盧杞曾在朔方軍中任職,充當僕固懷恩的掌書記,李汲也是聽聞其名的,但沒正經見過面。且前歲唐廷以僕固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平定安史之亂的時候,恰逢盧杞父喪,歸家守制,所以沒能趕上那場鍍金之戰,而李汲隨軍西出,也就此與他失之交臂。

  據李棲筠說,盧杞是去年夏秋之季返回長安來的,吏部候選,謀求起復。既然堂姐夫是翰林學士,則盧杞自然也登門去拜訪過李泌,只是李泌不願意輕易援引姻親,就寫下一封薦書,讓盧杞去拜望李棲筠。李棲筠與盧杞交談,覺得此人心思敏銳,口才甚佳,持身也頗為恭儉,於是就問:「子良欲求朝官,還是欲求外任呢?」

  盧杞回答道:「杞年紀尚輕……」——他才剛三十歲——「又非進士出身,恐怕居朝也不能得清要之職,不妨先外任幾載,親百姓、理庶政,再期還朝的為好。」同時他還表示:「若李給事能再居外持節,杞請入幕,聽從差遣。」

  安史之亂以來,士人先入節度、觀察使幕府,等積累了資歷和聲望後,再由上官舉薦入朝,這也算是一條終南捷徑了——起碼對於有本事、志向的人來說,比去過考進士的獨木橋要容易得多啊。盧杞曾入僕固懷恩幕府,原本可以復歸,但卻聽說僕固懷恩擁兵汾州,不聽調遣,他覺得歸投朔方軍有害自家前程,這才直接回長安來候選。不過幕府事務他是很熟稔的,由此覺得若能再入一家幕府做上幾年,比外放縣令、司馬什麼的,前途可能會更為遠大一些。

  然而李棲筠無意再次外鎮,他還打算從給事中這個清要之職一路往上爬,直至登堂拜相呢,就此敷衍了盧杞幾句,請他再多等些日子,看有沒有什麼機會。隨即李棲筠奉命南下商州收攏敗軍,西援鳳翔,就把這人給忘記了。

  如今恍然想起,遂對李汲舉薦,李汲當即表示:「那小侄就去見見這個盧子良……」李棲筠搖頭道:「長衛今為一鎮節度,雖與盧杞有親,亦不宜親往探問——我寫一封書信,讓他去府上拜你就是了。」

  果然第二天,盧杞先跑李泌府上,跟堂姐會了一面,然後通過盧氏夫人,請見李汲。李汲將他請入正堂,定睛一瞧,嘿,傳言不虛,這還真是個「藍面鬼」啊!

  范陽盧氏,半個世紀的顯族,就理論上來說,遺傳因子不可能太差——好比說盧氏夫人便是圓臉廣頤、大眼小口,非常符合這年月的美人標準——偏偏盧杞就相貌而言,幾乎是畸變體,長得別提多寒磣了。

  其實若僅論五官輪廓,盧杞跟他堂姐是有三分相似的,但一大老爺們圓臉廣頤也就罷了,偏偏也是小嘴巴,而且眼睛還一大一小,眸子是歪的,有些斜視……最關鍵此人左頰上好大一團青藍色胎記,形狀還仿佛王八……

  當然李汲也知道,這年月還沒有「王八」的惡名,龜鱉之屬反倒都是長壽的象徵,說不定別人瞧了盧杞臉上胎記,還會認為是什麼吉兆哪。

  終究人不可貌相,李汲並未因為盧杞的相貌而流露出什麼厭惡之色來,反倒很熱情地延請上坐,與他寒暄。一番對談下來,他感覺李棲筠的評價是基本正確的,此人學識有限,但心思機敏,對答如流,口才便給,貌似是個駐京辦主任的合格人選。

  尤其盧杞儀態端莊,不卑不亢,言詞也頗有感染力,這多說一會兒話,其臉上胎記都仿佛不那麼扎眼了。所謂人各不同,有些人吧,相貌堂堂,遠觀能使人羨,近處卻使人厭;也有些人,長得雖然不好看,甚至於醜陋,但稍稍接觸,便覺可以親近。

  因此閒談了半個多小時之後,李汲終於進入正題,直言道明了自家的用意,說魏博節度幕府如今有這麼一個職務空缺,不知子良可願為否?

  盧杞聞聽大喜:「願聽李帥差遣。」這職務好啊,既能入幕為賓刷資歷,又不必遠行殊方,能夠留在長安城內與各衙署、權貴打交道,刷名聲,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差遣嘛。

  李汲便問:「節鎮設此上都留後,也是以我為始,雖然仿效昔日之各州朝集使,卻又不盡相同——則在子良看來,任此職都需要做些什麼啊?」

  盧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杞愚見,上都留後使的職責有五。其一,修繕院邸,以為修容之所……」

  所謂「修容」,就是整頓衣冠——倘若朝廷有詔,藩帥還朝,總不可能滿身風塵、一臉疲憊地就去覲見皇帝、拜會宰相吧,得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洗把臉,換身衣服。因而盧杞才說,職責之首,我要幫您看好在長安的府邸,以備您不時歸來。

  「其二,如前,以此院邸,作為本鎮官員進京的居留、聯絡之所;其三,上陳本鎮事務,傳遞節帥表章,聞白啟導;其四,探查朝廷及別鎮動向,稟報節帥,並傳中朝詔令、文牒。其五,繳納貢賦,及他雜務。」

  李汲心說行啊,我才剛提一嘴上都留後使之名,還沒細說呢,你就能把這一新設幕僚的職司、任務,條分縷析,解釋得如此通透——實話說,就連我都還沒琢磨得這麼深刻過。看起來此人雖然學識有限,才能卻無可限量。

  「則子良所言五事,以何者為最重啊?」

  「自然是第三及第四事最重了。從來大將擁兵在外,朝廷不能無疑,而節帥懸隔千里,也不能分明聖人及宰執的喜好,更難洞悉朝廷方略,則上疑而下惑,禍患必將旋踵而至。故此杞請留都,為李帥上釋朝廷之疑,下解地方之惑,遠近相安,可以久鎮不替。」

  李汲不由得伸手拍拍盧杞的肩膀,大笑道:「有子良在,我無憂矣。」

  盧杞趁著李汲高興,便謹慎地探問道:「不知此職,能隸幾品?」

  「子良而今幾品?」

  「正七品下。」

  李汲說行啊,我奏一個從六品的文散職給你。

  盧杞當即伏下身去,大禮拜謝。於是李汲便將家中事務,詳詳細細地向他介紹了一番——我全家這一走,偌大宅邸和部分僕役就都留給你了,從此不再是私宅,而算半公半私;你把前院收拾一下,方便待客,至於跟家兄府邸之間的小院門,也還是先封上吧。

  此外我在京中還有一家產業,就是東市的雅軒茶肆,你順便幫忙督著點兒,勿使破產。不過我既往河北,不必再吃蜀中之茶,而自會從淮南、江南買茶——距離近且運輸方便啊——則這間茶肆的主要目的,一是生利,用來維持府邸所需,二是聯絡崔旰,探查蜀中形勢。

  李汲對於劍南道還是相當關心的,一則吐蕃東侵,亦擾劍南;二則蜀中饒富,此前因為吐蕃侵擾和內部動亂,使得糧食物資多半只夠內部消化,不能再供輸關中……

  換句話說,劍南若定,關中可定,劍南若亂,關中危矣。如今嚴武鎮劍南西川,章彝鎮劍南東川,對於後者,李汲不大了解,對於前者,卻是頗為感佩的——嚴武代高適守西川,確實防住了蕃賊之侵啊。他希望兩川穩固,既可以遏止吐蕃東擴之勢,還能夠如同開元、天寶年間一般,將大批糧秣物資運往關中。

  如今關中糧用,根本不能自給,泰半要由江淮轉運而來。年前,戶部尚書劉晏方奏請疏浚汴水,以通運路,據其估算,水道暢通之後,長安內外可以勉強足食。但數千里轉運,即便走水路可以大大節省成本,一石之糧運到長安,也頂多剩下五鬥了,長此以往,只能維持,不可能達成積聚的目的。

  唯有蜀中亦能北輸糧秣,才有望經過數年時間,京畿各處儲谷數百上千萬石,足以支撐一場大規模,甚至於長時間的對蕃戰事。

  在招攬了盧杞之後,李汲又找機會跑了趟安化門外的弩坊署,自稱昔日在此處所鑄那對「青蓮四棱鐧」確實好用,持之上陣,透敵甲如穿竹紙,打賊首如剖香瓜,數建功勳,由此希望再見見制鐧的工匠——也就是那個人稱「老黃」的端州蠻子黃鐵炫——當面致謝。

  然而見到老黃之後,李汲卻特意屏退閒人,壓低聲音問道:「汝前為我做鐵鍋,雲都中米貴,不能得飽,故此閒時與弟子造些炊具來發賣——不知今又如何?」

  老黃苦笑道:「自然還與從前一般……這都內糧價,總是不落啊。」

  「汝的俸錢,要養幾口人?」

  老黃答道:「小人無父母、兒孫,唯有一妻一妾……妻妾還須為人做些縫補、漿洗的活計,才勉強得以餬口。」

  李汲心說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丫一黑丑鐵匠,肚子都吃不大飽呢,竟然還學人家納妾?竟然如此的貪花愛色!哦,不對,老黃有啥喜好,與我無關,我應該考慮的問題是——這弩坊署內有名的大匠,竟然連一家三口都養不活?究竟是朝廷苛待,俸祿太薄啊,還是遭到上官的剋扣和盤剝所致哪?

  「可想要發財麼?」

  老黃忙道:「自然想要發財。二……李帥若還要打造什麼兵器、用具,不必經過弩坊令,可以直接吩咐小人,若再能得賜幾百上千錢,小人積攢起來,將來有望再納一房妾……」

  李汲頗有些無語……再一琢磨,這老黃說他並無兒孫,則想多納妾室,可能並非貪色好淫,目的是為了誕下子嗣。這雖然也很可笑啦,卻也符合這年月一般男人的習慣性訴求,倒不稀奇。

  「汝若肯隨我前往魏博,為我打造軍器,我便酬以月俸千錢……不,兩千錢,如何?」

  月俸兩千,這已經是六七品官的平均薪酬啦,相信足以打動老黃。然而老黃卻苦著臉說:「小人是國家工匠,為朝廷制軍器,恐怕弩坊署不會放小人離開長安城啊……」他這種工匠等若官奴,並無改換身份的自由,且若別的門類還則罷了,既是軍器匠人,朝廷必定要牢牢捏在手裡,即便李汲是天子愛將,估計也不是那麼容易調得動的啊。

  李汲心說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否則就直接去問詢弩坊令,甚至於懇請李适等權貴了,不必要親自跑來見你啊。

  「正所謂『強扭的瓜不甜』,汝若無心,我便帶汝去了魏博,高薪供養,汝也未必肯實心為我辦事;汝若有心,則我自有手段帶汝出長安城——是留是去,給我一個準話吧。」

  老黃稽首道:「感承李帥看中,若能使小人溫飽,且還能更納婢妾,小人自願從李帥往河北去,且必實心任事,李帥要打什麼兵器、用具,小人便打什麼兵器、用具,絕對不會再偷鐵錠出去做私活了……」

  李汲關照道:「此事汝知我知,切不可再傳於第三人之耳,即便是你妻妾,也不能說!」雙眉一豎,兩眼一瞪,恐嚇道:「若其不然,我殺汝如殺一犬耳!」

  魏、博兩州並不產好鐵,因此鍛造技術也很落後,象兵器等做工比較考究的器物,基本上都須請朝廷派發,或從別州輸入。那鐵礦要從別處獲取——最近便是昭義軍轄區內的鄴縣、林慮和昭義等地——無可奈何,倘若連兵器製造都捏在別人家手裡,就等若被卡住了咽喉啊。

  況且李汲還希望能夠憑藉自己前世的見識,稍稍改良一下這時代的兵器,但他此前在魏博呆了好幾個月,就沒找到有能力的合格工匠相助,這才把心思打到了老黃頭上來。

  李汲繼承了崔光遠的江湖異人集團,想要從弩坊署里「偷」一名工匠出來,自然沒啥難度。於是數日之後,他帶著家眷,領著新近入幕的雲霖、賈槐、馬蒙、徐渝等人,陛辭後車馬轔轔,離開了長安城,隊列中有一乘廂車,遮得嚴嚴實實的,便是老黃一家三口了。

  不過李汲也關照過了,即便這年月戶籍制度並不嚴格——是縱向與後世比較,若橫向與同時代的他國比較,已經數一數二了——你也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在河北露面,乾脆把名字給改了吧,去其「鐵」字,就喚作黃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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