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阮聲一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汲還並不清楚節度衙署前發生的那場亂事,本年元月下旬,他帶著家眷、部眾,離開長安城,匆匆向東而行,途中經過陝州、洛陽等地時,自然要跟當地節鎮打招呼,聚會歡宴一場。

  但他原本並沒打算再見薛嵩——因為薛嵩在滏陽,稍稍繞遠,並不順路——誰成想薛嵩卻派人在界上相迎,請李汲再如去歲一般,到安陽去與他相會。

  崔措提醒道:「薛帥無故相召,恐有惡意,郎君慎勿輕往。」

  李汲笑著安慰他:「薛嵩要見我,必是有事相商,豈會無故?且若彼有惡意,我今一行不過數十人,入人轄境,三五日不能穿越,他隨便發一哨兵馬來便可殺盡,倘若偽裝盜賊,便朝廷也莫可奈何,又何必要謀我於安陽城內?」

  當然最主要的,李汲料定別說薛嵩了,就算素懷野心的田承嗣,也不會那麼快便再次掀起反旗來,那薛嵩怎敢輕易加害自己哪?

  崔措還是不放心,說:「那便讓我跟從在郎君之側,若逢兇險,便護著郎君殺將出去!」

  李汲略微想了想,首肯了——雖說殺出衙署不是好主意,但若萬一薛嵩真起歹意,妻子在外一樣不安全啊,倒不如二人相互幫襯,或能轉危為安。

  於是進入相州,攜同崔措,一起去赴薛嵩之宴。薛嵩果然又把侍女紅線給叫出來了,宴間彈阮助興。

  寒暄幾句,酒至半酣,薛嵩終於說起了正題:「吾麾下將吏,多有從魏州帶出來的,其親戚、友朋,仍留魏州,前日亦請李帥稍稍看顧些,卻為何要橫奪其產業、搜捕其眷屬啊?難道李帥不欲與我昭義軍和睦相處麼?」

  李汲茫然問道:「薛帥所言何事?某方自長安歸來,一去數月,隔在兩年,近日鎮中之事,委實不知……懇請薛帥明示。」

  原來月前李子義等防軍鼓譟作亂,為羊師古所平,顏真卿不但從羊師古刀下搶得了幾十名亂兵的性命,且急召雷萬春回來,大索軍中,又揪出來不少有心倡亂之人。詳加審訊之下,抽絲剝繭,大致可以摸清楚那些流言的來路了——

  乃是州內大戶,不滿顏真卿加稅的政策,暗中串聯並且造謠,欲圖挑起兵亂,迫使顏真卿改弦易轍,或者乾脆將其轟出魏州去。

  其實此前動亂之際,武夫而擁重兵,別說普通農戶了,即便很多富家、士人也都深受盤剝——正如昔日顏真卿對李汲所說:「偽燕時,河北各州例有養馬錢、行道錢、蓋屋錢、植苗錢……甚至於節鎮娶小,都要普收梳妝錢」——本應習以為常。問題顏真卿這回是在減免租、調的前提之下,按田畝數加征賦稅,這我等多納些還則罷了,泥腿子反倒少交錢糧,世間哪有這般道理?這不是乾坤顛倒,綱常紊亂麼?!

  由此才在羊師古暗中的推波助瀾之下,煽動作亂。等到亂平,羊師古還特意幫忙衙署順藤摸瓜,很快就把那些富戶給攀咬出來了,至於他那個其實並未參與謀亂的六叔,也被定為了罪魁。

  顏真卿做事毫不手軟,即命雷萬春領兵,協助縣鄉捕吏,一連抄了二十多戶富家,人皆捕拿下獄,田地收歸官有。

  轄區內土地兼併嚴重,顏真卿早就瞧不順眼了,還嘲笑杜黃裳給李汲獻上的抑壓大戶政策太過紆緩,不能濟急。於是趁此機會,揪住了,或者說捏造出彼等的把柄,正好將各縣大片良田先收歸節鎮所有,再拆分、賞賜給那些佃戶耕種。

  只是如此一來,捅了昭義軍的馬蜂窩——魏州不少富戶都與昭義軍將吏藤葛瓜蔓,牽扯不清,李汲此前也正是因此投鼠忌器,才不敢大範圍地劫富濟貧——很多人跑去向薛嵩哭訴,請薛帥給他們做主。薛嵩行文元城,顏真卿卻按下不答——老頭兒既瞧不起薛嵩,又對這些降將存有天生的惡感,根本就不願意搭理對方。

  薛嵩無奈之下,只得攔住歸鎮的李汲,當面相問——魏博該是你做主吧,你家司馬做的那些污爛事兒,你得管啊。

  李汲一頭霧水,只得向薛嵩請問其中緣由,薛嵩大概齊講了。當然啦,基於立場不同,又是局外人,則對魏博內情,所言頗多歪曲,好在李汲足夠精明,換個角度去嘗試理解,很快便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點。

  於是薛嵩話音才落,李汲便借著酒勁兒,手按几案,身體陡然一起,臀部離開小腿,挑眉喝道:「這便是薛帥的不是了!」

  他這動作、姿勢,既可以認為是人在心情激動之際的本能反應,也可以看作是躥前動武的前奏,薛嵩見狀,不由得大吃一驚,身子本能地朝後便仰。旁邊阮聲一滯,紅線似有意,似無意地就把右手五指鬆開了阮弦……

  李汲、崔措,都不由得一斜眼,偷瞟此女。

  好在薛嵩見李汲只是身子挺起,卻並未撲上,終究他大風大浪也見得多了,很快便鎮定下來,當即沉聲問道:「如何倒是我的不是?」

  李汲反問道:「薛帥領相、衛、磁、洺、邢五州,地方廣袤、物產豐饒,而我只有魏、博兩州之地,難道稍有幾片良田,薛帥也要來搶麼?!」

  「吾哪裡會搶你的田地……」

  「則魏州田地,都是我魏博鎮該管,是收歸官有,還是分於百姓,顏司馬自可做得了主,又何勞薛帥垂問?!」

  「此言毫無道路……」

  「我之所言,便是道理!薛帥雖已離開魏州,卻仍以麾下將吏親戚、友朋為名,占我耕地,難道以相、衛五州之廣,便無寸土可以賞賜彼等麼?我此前不待薛帥開言,便先行文滏陽,言及此事,是恐傷兩家和氣,暗示薛帥儘快處置而已,孰料薛帥卻假痴不癲,裝聾作啞……」

  李汲自然要給顏真卿站台了。遏止土地兼併的逆潮,打擊豪強大戶而歸田於小農,無論他站在後世立場上,還是站在當代一名合格的地方官立場上,都認為這一大政方針並無絲毫差錯。雖然對目前魏州內部情形並不瞭然,頗有些暗怪顏真卿做事操切了些,但步子既已邁出,便絕無退縮之理——這回要是縮了,下回還有機會收拾那些豪強地主嗎?

  具體顏真卿的策略是否妥當,手段是否酷烈,大可以等我回去魏州,再做調查和商議、調整,在此之前,我絕不可能承認顏真卿所做所為有什麼差誤啊。

  只不過吧,話雖如此,李汲本可以採取另一種方式回復薛嵩,比方說以不明其情為由,砌詞敷衍,且容歸後再議。偏偏李汲覺得,此情此境之下,自己絕不能給薛嵩好臉色看,示人以怯,而必須旗幟鮮明地站在顏真卿一邊,當面呵斥薛嵩——我魏博鎮的事兒,你別插手!

  因為魏博鎮與都畿的聯繫,被昭義軍切斷,且無論銅鐵還是戰馬,都需自昭義軍購取,故此兩家雖然表面上和睦,甚至有結盟之意,魏博終究是處於下位的,李汲對此自感不滿。實話說,若非薛嵩坐擁五州之地,戶繁軍強,且在河北降將中口碑又最好,他必定先謀相衛,以期打通西路。

  由此李汲總想找機會扳回一城來,得以真正與薛嵩平起平坐,恰好今日酒席宴間,薛嵩問起顏真卿在魏州抄拿大戶之事,其言頗有責問之意,那李汲自然光火啊,正好以酒遮臉,給薛嵩一個下不來台。

  而且李汲最後還一拍几案,作勢欲起:「要不然我這便返歸長安,上奏朝廷,將魏博也交予薛帥,可滿意否?!」

  薛嵩當場就慌了。

  他是很想為底下人出頭,保留昭義軍集團在魏州的外部產業,但並沒有就此跟李汲撕破臉皮的意思。此前李汲過相來會,言辭雖然不卑不亢,但話里話外,坐穩魏博,還須仰仗薛嵩的支持,薛嵩多少有些飄飄然。由此今日才敢攔阻李汲,當面質問。

  誰成想李汲就跟把塗了油的乾柴似的,一點就著,甚至於要將魏、博兩州拱手相送!但他那是相送嗎?他若返回長安,上奏說薛嵩希望兼領魏博鎮,朝廷會怎麼想?必定以為他薛某人野心甚熾,勒兵阻李汲還州,謀奪其地——這跟扯旗造反也沒多大區別啊!

  由此趕緊擺手:「李帥,李帥,何至於此?薛某不過與你商議罷了,並無插手魏博政事之意。」隨即一瞥紅線,命道:「汝來,代我向李帥敬酒致歉,懇請李帥安坐。」

  紅線急忙將阮放在身旁,然後膝行而前,至李汲案上,斟一杯酒,纖纖柔荑捧了,舉過頭頂,口稱:「敝上言辭若有不敬處,奴代敝上向李帥致歉,請李帥飲此一杯,消了胸中塊壘,且安坐,與敝上好言相商吧。」

  李汲一直緊盯著紅線的動作,在旁人看來,多少有些無禮,怕是美色在前,這小年輕有些心旌搖曳了……其實他是瞧出來小丫頭手上有功夫,生怕對方借敬酒為名,突施偷襲。等到紅線將美酒奉上,李汲這才稍稍卸除防備,單手接過,一飲而盡。

  隨即吩咐:「汝也代我向薛帥敬一杯酒,作為還禮。」

  紅線躬身一禮,便又行向薛嵩案前。李汲重新踏實坐穩,隨即雙眉一塌,叫起苦來:「薛帥啊,魏雖大州,博亦不差,奈何久為亂軍所據,兵燹紛作,前日我入州時,點查府庫皆空,鼠雀亦愁……某與薛帥不同,初任一鎮節度,囊無餘財,便欲割私而奉公也不能得……」

  言下之意,原本魏州在你治下,那你西守相、衛的時候,是不是把該留給我的錢糧全都帶走啦?

  薛嵩才剛喝了紅線遞過來的小半杯酒,正待開言解釋,就聽李汲又道:「薛帥自率將吏西行,留下數萬兵卒,無食無衣,竟於某入鎮時嘯聚鼓譟,懇請收錄——可是我哪有那麼多錢糧來養兵啊?被迫掃盡倉底,將出些舊絹來,交予麾下,命往淮上購糧五千斛,以備急需。

  「淮上前歲豐收,直至去夏,陳粟也不過一斗四十錢而已;然自水道北輸,過相、衛而至魏州,諸關抽稅,價竟倍之,達到七十餘錢!」

  薛嵩不由得吃驚道:「竟有此事?吾卻不知!」

  其實吧,李汲上回過來,就跟薛嵩商量過商稅問題了,薛嵩答應魏博鎮的貨物過境,減免諸關卡之稅,總計只抽半成。問題包子天不是從河南道北部曹、鄆、滑、汴等州買的糧——因為沒有——而被迫跑去了淮北的徐、泗等州,那麼返程之際,就必須先通過武寧、宣武、義成等軍轄區,那些地方可跟魏博沒有商貿協定,於路關卡林立,反覆徵收,最終貨價才會翻了將近一倍。

  然而李汲話里話外,卻仿佛在暗示那一倍的關稅全都是昭義軍所收——你薛嵩做事太不地道!

  啥,你說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啦,等回頭有空了自己慢慢去查唄。

  不等薛嵩細想,李汲便一口氣說道:「魏州之卒,泰半為薛帥舊部,薛帥雖然棄之,我既奉命守魏,卻不能不加收錄,免使彼等餓死溝渠。則數萬魏卒,每歲須糧四十萬斛,須帛四十萬匹,我又不是神仙,能夠變化出恁多財物來。

  「而魏州田地,多在大戶手中,但奉租、調,所得寥寥無幾——薛帥自然也明白朝廷稅收之弊,無須李某贅言。由此才行文滏陽,暗示薛帥,將那些本屬魏州的田產,多多少少,還些於我吧……」

  薛嵩心說你前日那些書信里有暗示嗎?我還真沒瞧出來……

  「若魏州錢糧不足,士卒久必生亂,彼等多是薛帥舊部,若逐李某,必欲西迎薛帥入魏……」

  這也是李汲很在意的一點,昔日巡行各營,探問兵卒之意,不少人開口閉口就是昔日薛帥如何,定要拿一度拋棄了他們的薛嵩跟大度收錄他們的李汲做比。由此李汲才覺得,我若不尋機將薛嵩的氣焰打壓下去,他隨時都可以通過這些舊卒插手魏事啊,豈不可慮?

  「薛帥在腹內膏腴之地,得領五州,已屬上鎮,若再貪圖魏、博,必致朝廷之忌……」

  薛嵩急忙撇清:「吾絕無貪取魏博之意!」

  李汲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且秦睿、田承嗣心不可量,耽耽虎視於側,若魏州亂,彼等或先插手,收魏而西,則昭義軍危矣!田承嗣昔亦鎮守過相、衛,難道薛帥尚且掛念魏州,田某便不會覬覦相、衛了麼?

  「唯李某但從朝廷所命,於相、衛並無野心……」當然啦,這是假話——「且麾下多薛帥舊部,自不會對薛帥兵刃相加。某若能坐穩魏博,可與昭義軍唇齒相依,為朝廷鎮定河北。則李某私心忖度,我在魏州,對薛帥,對昭義軍都是有益而無害的,薛帥以為如何?」

  「李帥所言甚是,薛某也是同樣的想法。」

  「然而地瘠倉空,卻被迫收錄數萬薛帥舊卒,如何將養,使不為亂哪?州中田地,當屬李某所有,還望薛帥還於魏博吧。若其不然,請薛帥歲輸五十萬石糧、五十萬緡錢,李某願為薛帥守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