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餘波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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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押運著白來的三十萬緡財貨,被迫緩緩而行,途經洛陽之時,即將除糧食外,其餘貨物全都交給郁泠「郁百萬」,請其協助發賣。

  因為貨物中有不少絹帛,一則這年月絹帛也可以當貨幣來用,二來看其質地上佳,必定值錢,他這才搜羅了帶上;問題是魏博本產優良的絲織品,這些絹帛帶回去肯定賣不出高價來啊,還不如在洛陽這天下之中、諸道匯聚之地,換成銅鐵、馬匹等物資呢。

  為此在洛陽多停留了幾天,順便拜會城內官員、故舊。忽一日,郁泠登門來訪,說貨物我都買賣得差不多了,唯短節帥所需幾百匹良馬,要從石、嵐等州購入,恐怕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夠到貨的。

  李汲一擺手,說無妨,我信得過你,等我先歸魏博,你在入秋前將馬匹送來便是。

  郁泠大喜,躬身致謝——這貨物在自己手中多留些時日,方便反覆倒賣,賺取差價啊——隨即邀請:「節帥倘若閒暇,不知可有重遊故地,重會故人之意啊?」

  李汲問他:「是何故地?又是哪位故人?」

  郁泠道:「卻也湊巧,不空三藏大師恰從五台歸來,仍舊駐錫聖善寺內……」

  「原來是智藏法師。」

  李汲最初是在八年之前,潛入洛陽掖庭,救出沈妃後,停留在聖善寺中,見過那胡僧不空三藏——法號智藏——一面。他印象最深的是,當日此僧竟然說自己眸子清亮,而且——

  「老衲平生觀人多矣,從未見過這般眼目,幾乎不似此世之人。奈何,奈何,世外高賢,謫降亂世,染此俗塵。但望施主保持本心,勿為因果所限,勿為污穢所侵……」

  李汲當時多少有些吃驚,忍不住就問:「則在法師看來,我還回得去麼?」

  智藏要他:「既來之,則安之吧。」

  當年洛陽光復,肅宗皇帝即召智藏前往長安,住大興善寺,敕許將中京慈恩、薦福等寺,東京聖善、長壽等寺,以及各縣所藏玄奘、義淨等高僧西行攜來中土的梵夾,交給他修補和翻譯——李汲在長安時,與智藏也偶有交集。

  據郁泠所說,去歲智藏命弟子含光前往五台山,造金閣寺,作為密教的重要叢林;不久前他本人也離開長安,前往五台視察工程進度,南歸時先至洛陽,仍住聖善寺中。郁泠與智藏本有交情,是大施主,前往拜會,其間提到李汲,智藏就說:「老衲與李施主契闊亦久,不知可能請來相見啊?」

  郁泠有些為難:「李將軍如今的身份,與往日大不相同,且又向不禮佛……還是法師親自前往拜見的為好。」

  智藏笑笑:「他若不願來,是無緣也,老衲也不必親往相會。」

  郁泠沒辦法,只得登門稟報李汲,李汲卻不以為意:「長者見召,豈有不往之理?」他本就沒什麼架子,況且老和尚年歲擺那兒呢,倘若柱杖親來,李汲反倒會感覺有些過意不去。雖說從不信佛,終究對方是著名的宗教家,在這年月也可以算是異端思想家,反正自己閒來無事,跑去聊兩句也是無妨的。

  於是跟著郁泠來到聖善寺中,故地重遊,多少有些唏噓慨嘆。等到進入僧舍,面會智藏,智藏命沙彌奉上湯飲,李汲喝了一口,隨意問道:「法師精神還是這般矍鑠,不知高壽幾何?」

  智藏笑笑:「老衲痴長六十一歲,僧臘也四十一了。」

  李汲心說瞧不出來啊,您這精神,可比郁百萬旺健……話說郁泠有六十了嗎?

  「李節帥的相貌,比昔日老成得多,可過三旬了麼?」

  李汲說還沒有,不過也快了……隨即慨嘆一聲:「年歲漸長,功業未立,實在慚愧。」

  郁泠在旁邊兒聽不下去了,插嘴道:「李帥年方若冠,便將千軍萬馬,又受命總制兩州之地,圍金著緋,豈雲功業未立?李帥若是慚愧,我等還不活活的愧殺?」

  李汲剛才隨口說那句話,多少有點兒裝大尾巴狼,但聽郁泠問起,反倒觸動他的心事,於是苦笑道:「郁君樂在行商、積儲,既已貨殖千萬,腰纏億貫,可謂得志矣。李某則求匡復,重興中華、安撫百姓,然奮鬥數年,這國家卻始終不見起色——安、史逆賊雖滅,燕、趙仍同割據,四方節鎮,日益跋扈,蕃賊、西羌,覬覦於側。吾不能仗三尺劍盪……為天子蕩平妖氛,以是感喟啊。」

  他原先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以為只要李亨掛掉,李豫上台,信賢臣而遠小人,自可一舉蕩平安、史賊寇,重振大唐江山,到時候百姓安堵,鑄劍為犁,自己可以領數萬兵馬馳騁西線,驅逐吐蕃……誰成想當下這皇帝嘛,比他老爹好得有限,閹宦依舊掌權,元載嫉賢為惡。尤其是各鎮觀察、節度,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才幹掉一個來瑱,又出仆固父子;才收拾了仆固父子,又出個周智光……更不必說燕、趙還有數家降藩,等同割據呢。

  那自己平定燕、趙,即便諸事順遂,又需多少時日?以唐廷目前的財政底子,要多久才能積蓄出足夠對吐蕃展開全面反擊的錢糧啊?我是不是得花一輩子為前面的幾代混蛋皇帝擦屁股哪?若非顧忌小民百姓,不忍他們再遭受大規模、大範圍的兵燹,還不如謀求自立,起碼不會諸事掣肘,要省心得多啦。

  如今地方官員,包括自己在內,幫忙修補漏房的,恐怕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都是拆台黨。至於皇家、朝廷,幾乎等同於袖著雙手,跟旁邊兒干看……

  聽了李汲的話,郁泠無言可答,反倒是智藏微微一笑:「節帥不必頹唐,天下之大,世事之繁,豈是閣下一人所能力扶啊?如同修補、翻譯梵夾,但佛法無邊,經卷浩繁,又豈是老衲一人所可做盡?」

  端起面前湯碗來,稍稍一傾,數點湯汁落於案上:「但點點滴滴,總能積江河而成海洋。倘若世無節帥,恐怕今日之勢將更不堪;既生節帥,但勉力去做,漏室總能得補,傾廈總能得扶。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汲心說也是啊,倘若沒有我的穿越,說不定這唐朝會是另外一個樣子……可惜不是同一條時間線,無從對比啊。

  便問智藏:「則在法師看來,這國家可能復歸開元極盛之時麼?」

  智藏直截了當地回答道:「不能。」

  「難道終將滅亡?」

  智藏笑著解釋道:「唯佛不滅,唯法不滅,俗世有情眾生,從來有生便有死,有住便有逝,國家亦如此。然雖有死,難道便不惜生了麼?雖有逝,難道便不常住了麼?如老衲年逾花甲,欲求復歸少壯,實屬痴人說夢。昔奉詔送國書往獅子國,萬里之遙,輕鬆踏破,坎坷征程,等若坦途;今往五台一行,不過千里,卻覺肢體困頓、精神倦怠,被迫要在洛陽休歇些時日了……

  「然而即便如此,青春不再,寂滅在前,難道便任由人生空虛而過嗎?老衲得了病,也是要延醫診治的,總不能纏綿病榻,靜等大限到來……」

  郁泠插嘴道:「法師大智慧,是必能立地成佛的。」

  智藏笑笑,不接他的話,只是一指身旁侍立的沙彌:「我若蹉跎時光,浪費生命,不顧病痛,最終只是苦了他們啊。節帥可肯苦百姓么?」

  李汲不由得雙掌合十:「法師之言,深不可測,李某拜伏。」

  「既如此,不如皈依我佛。」

  「那倒不必了……」

  與智藏懇談一場,李汲心胸不由得為之一暢,於是也不耐煩再跟洛陽閒居了,翌日啟程,繼續東行,終於在五月中旬返回了元城。

  長安進奏官盧杞的稟報,反倒比他先到魏博,李汲才歸衙便接著了,展開來一瞧,既驚且喜。

  他原本殺周智光,只想敲山震虎,再警告一下魚朝恩,沒想到皇帝這回手倒快,直接把那跟自己宿怨難解的權宦給弄死了。李汲不由得拍手稱快,當天多吃了一碗羊肉湯餅。

  盧杞在公文中將前後因果,闡述得非常詳細,尤其他利用李汲的影響力,最近打通了皇太子李适的門路,時常前往拜訪,得以探聽到不少秘辛。據其書中所言,李汲估摸著,李豫原本的想法,是既擒周智光,貶為邊州刺史——他不敢再擅殺鎮將了——但既然被自己一鐧捅死了周智光,那乾脆通過中書門下,明宣其罪,並命郭子儀將周元耀、周元干及邵賁、蔣羅漢等一併押來長安論斬。

  隨即梟下周智光父子三人的首級,高懸皇城南街示眾。

  至於魚朝恩,雖然縊死,念其前功,仍許以三品官身下葬。

  魚朝恩所領諸職,部分廢黜,將職權歸還外朝,其餘分授王駕鶴、竇文場、霍仙鳴、張尚進等諸宦官。

  先有李輔國,其後程元振,接著魚朝恩,李豫雖然還不肯停廢宦官參政,估計也不敢再把拮抗外朝的重擔壓在一兩人身上了吧。

  盧杞做事很用心,雷打不動,每月一份稟報,翌月報上便又有喜訊。其事究根溯源,還在李汲打殺周智光,算是餘波不息,意外之喜。

  原來消息傳開,另一頭惡虎不由得驚駭觳觫——那就是山南東道節度留後梁崇義。梁崇義乍聞此訊,眼前不由得再度閃回前事——想當初李汲當著自己的面,一鐧打死了李昭……

  乃苦笑著對左右說:「李帥鐧甚重,昔日打殺李昭,今日打殺周智光,安知明日不來打殺我啊……」

  於是主動請求入朝覲見,李豫接到上奏,喜不自勝。當年六月,梁崇義入朝,朝命實授山南東道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襄州刺史,拜為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刑部尚書。

  因為梁崇義授首,在元載等宰相的布劃之下,廢罷同華節度使,改設潼關防禦使,只領華州一州,命以駱元光;因為梁崇義入朝,唐廷在實授其節度使的前提下,也分割龐大的山南東道,其北重設金商都防禦使,命以衛伯玉,其南分設荊南節度使,命以李峴——梁崇義唯領七州之地而已。

  京畿附近的局勢,就此大為改觀,可以集中全部關內兵力,西御吐蕃了。

  再說李汲跑了趟長安,也知道今歲征伐天雄軍是不可能的,時機未到,任務線不會提前開啟。因為一般秋高馬肥之際,才是用兵的最佳時機——不耽誤農時——然而唐廷還要秋防吐蕃呢,實無餘力兩線開戰啊。

  為此他只能眼睜睜地盯著西線局勢,暗自禱告,今年可別再掉什麼鏈子了……

  今歲防秋,唐廷集中了十二萬大軍,仍以郭子儀為關內副帥,坐鎮長安,以涇原節度使馬璘為前線指揮。然而馬重英卻仍舊將主攻方向指向北線,先後攻陷甘、肅二州,蹂躪瓜州。唐軍出隴山關欲做牽制,卻遭歸降吐蕃的吐谷渾舊部襲擾,受挫而歸。

  唐廷還希望能夠如嚴武在世時那樣,於西川發起反擊,孰料西川卻又生亂……

  且說這一日李汲坐衙返回後寢,崔措挺著大肚子來接——她已有八個月身孕了,實話說李汲挺擔心的,因為老婆屁股小、骨盆窄,也不知道能否順產……

  崔措還想幫忙李汲寬衣,李汲趕緊攔住——你別動,我有手有腳,自己來吧。除去袍服,摘了幞頭,換上家居的寬鬆衣衫——寢室內火盆熊熊燃燒,也無寒意相侵——才剛在榻上坐定,崔措便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來,遞給李汲:

  「七兄來書,懇請郎君援手。」

  李汲聞言一愣:「哪位七兄?」

  崔措不快道:「郎君吃了人家恁多茶,才改用淮南之茶不久,便假裝不識了麼?」

  李汲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崔旰……你從前貌似未曾提過他的行輩……」

  崔旰占了雅軒茶肆四成股份,算是跟李汲合夥做生意,但李汲更看重的,是對方能從蜀中給他送些炒制的散茶來……既至魏博,當然不必要再千里迢迢,從蜀中經長安往河北送茶葉了,乃改用淮南的霍山黃芽。

  他終究已是一鎮節度,則派包子天去跟霍州官府商量,收購一批簡單炒制的散茶,易如反掌啊。

  此外,為了探查蜀中形勢,李汲也讓崔措與崔旰多多聯絡,同宗兄妹之間常有書信往來——比跟崔構、崔據這兩位正牌「兄長」都要頻繁多了。不過崔旰來信,李汲基本上是不看的,只須妻子告知其中涉及到的西川軍政情事便可——肯定還會談論博陵崔氏家務事啊,又何必浪費時間閱讀——崔措直接將蜀中來書遞給他,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既雲「懇請郎君援手」,李汲便接過來細讀。才剛看到一半兒,他便不由得一拍大腿,恨聲道:「我靠這舅子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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