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宰相可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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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睿逃過漳水,回頭一望,只見火光騰起,不由得拍鞍大恨:「都是我御下不嚴,導致軍伍作亂……不,都是那閹賊害我,竟致如此之敗!」他很清楚,自家這一翼既崩,除非昭義軍能夠發揮出超常水平來,奮勇搏殺,否則終難挽回敗局。

  只是他並不看好昭義軍,不但素來輕視薛氏兄弟,而且其軍初來時也大致觀察過了,部伍頗為散亂,還夾雜著不少的老弱,真要是面對面交戰,就自己麾下這七千武順軍,都有希望挫敗薛崿三萬之眾。

  當然啦,前提是武順軍不能再亂。

  郭謨在旁勸說道:「此皆閹賊之禍,非節帥之失也,自當急歸本鎮,上奏彈劾。」頓了一頓,又道:「唯望魏博、昭義亦敗,則我武順軍不必獨受其責。」

  聯軍皆潰,朝廷自然會嚴懲先敗之軍、先走之將,但還有機會敷衍塞責;這若是光咱們逃了,魏博和昭義卻最終穩住了陣腳,恐怕節帥您更交代不過去啊。

  退一萬步說,三鎮皆潰,河北南部兵孱馬弱,人心散亂,那即便魏博、昭義想向我興師問罪,也沒那個實力啊。

  秦睿恨聲道:「若被我知曉是何人先鼓譟亂陣,必亂刀肢解之!」隨即一揚馬鞭——「罷了,且先入信都再說。」

  人困馬乏,最重要士氣渙散之下,不可能一口氣跑回本鎮去,倒是信都城只在四十里外,天黑前應該能到。抑且他逃得匆忙,糧草物資俱都拋棄,而信都城內卻還積儲著朝廷發來的淮南之糧六十萬斛呢,說不定能趁著李汲沒趕回來,先撈走一大票,以補戰損?

  於是急匆匆馳向信都城。他與軍將、幕僚都還騎著馬,是四條腿,跟隨而來的士卒則多半兩條腿,由此跑著跑著,部伍更加散亂——初過漳水時,身畔尚有千人,等到了信都城下,就只剩下牙兵二三百了,且多半拋棄了兵器,便連鎧甲都嫌累贅,脫下來扔掉了。

  天尚未黑,信都城門便已緊閉。郭謨見狀,提醒秦睿:「恐怕城中有變,節帥小心。」秦睿笑笑:「那扈萼被監管在州署之中,即便已得我軍敗報,又哪裡來得及作亂?」命人上前報名叫門。

  時候不大,城門拉開一條縫隙,有名小校出來叉手行禮:「聽聞漳北戰敗,唯恐天雄賊銜尾而逐,我等被迫關城而守。既是秦帥歸來,請問身後可有追兵麼?」

  秦睿一搖頭:「追兵尚遠。」直接催馬,便往裡撞。

  小校忙道:「唯恐有失,我等正在取木石封堵城門,道路狹窄,秦帥還是下馬的為好。」

  秦睿朝門洞裡一瞥,果然不少車輛、土石,封住了過半的通路。他不由得一皺眉頭,翻身下馬,邊朝里走邊問:「如此謹慎——守將是誰?」

  城門洞裡黑漆漆的,他好不容易繞過兩輛板車,還跳過一堆石頭,穿將過去,眼前驟然放亮,便見數十兵卒各挺長矛,拉滿了弓箭,正好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了去路。

  秦睿喝道:「某是武順軍節度使,並非天雄賊,還不速速讓開?誰是守將,可喚來見我。」

  只聽那些兵卒身後響起人聲:「秦帥既然來此,不知我魏博李帥安在啊?」

  秦睿隨口答道:「想來還在後面。」

  那人猛然間提高嗓門,大喝一聲:「秦帥拋棄友軍自走,坑陷我魏博,則聶某不便再恭迎秦帥——請就縛,候李帥歸來裁處!」

  話音未落,十數支長矛一併前遞,矛尖直接頂住了秦睿的胸甲。

  秦睿這一驚非同小可。其實以他的本事,若有馬在胯下,有刀矛在掌中,便更多兵卒也難奈之何,問題是根本沒防備啊,戰馬撇於身後了,橫刀尚在鞘中,而眼前數十矛尖擦著胸甲,「嘩哴哴」的噪音刺耳……秦睿心說可得是精兵啊,手別抖啊,你這手若是一抖,老子偌大一條好漢,命就沒了……

  「好大膽,某是朝廷欽命一鎮節度使,四品檢校工部侍郎,誰敢拿我?!」語氣挺凶,聲音卻不夠響亮,他生怕嚇著了那些執矛兵卒,萬一手抖……

  「敢坑陷我魏博軍,便宰相也拿了!」一聲令下,當即躥過來幾名健卒,將秦睿按倒在地,剝了甲冑,上繩綁縛。

  他們既然早有準備,則於跟隨秦睿跑來的幕僚、牙兵,自然也盡數拿下,不曾走了一個。

  秦睿不由得厲聲痛罵,同時梗著脖子,細瞧究竟是什麼人吃了熊心豹膽,敢來捕拿自己。結果被他見著一員面生的魏博將領,三十多歲年紀,白面短須,卻似無甚精明或者剽悍之色,反似書生——「汝是何人?」

  「魏博效軍都知兵馬使、都虞候,聶鋒是也!」

  聶鋒率數營兵馬為大軍合後,因而從前沒跟秦睿照過面,他不認得。

  原本聶鋒的職責是督押和統籌糧運,當兩軍在衡水城下對峙之時,李汲判斷田承嗣將會遣人涉渡漳水,嘗試劫糧,為策萬全,便召聶鋒來坐鎮信都——你只要給我把信都城守穩嘍,賊便無隙可趁。

  聶鋒每隔兩天,必要點檢大軍數日之糧,命人運往漳水北岸,他做事謹慎,每每要親自登上北城,目送糧車遠去,方才安心。結果這一日才欲下城,忽見遠遠的似有黑煙騰起,忙問左右:「那可是漳水方向麼?」

  左右道:「正是。」旋即歡悅:「多半是我軍已破賊了!」

  聶鋒卻留了一個心眼,心說也或許是我軍為賊所破啊……趕緊下令,先把糧隊給召回來,同時派偵騎馳往戰場附近,打探確實了,再行運糧不遲。

  結果數騎去不多久,便絡繹返回來稟報,說我等途遇不少武順敗卒,雲是激戰之時,武順軍自亂,渡漳而潰……至於那濃煙,則是賊兵正在放火焚燒浮橋!

  聶鋒聞聽此言,不禁大驚失色,麾下有兩員驍將催促道:「武順軍棄陣自潰,被賊兵燒了浮橋,則節帥後路斷矣!懇請將軍速速率領我等北上,去援救節帥!」

  聶鋒瞥他們一眼,心說瘋了啊,咱這城裡才多少兵,殺過去送死麼?

  但卻不敢直接斥退,因為那是兩員效軍營主……

  李汲當年將年尚不滿十六的少年兵編成八營效軍,交給聶鋒統領,然而名雖統領,李汲卻直接插手人事權和訓練權,將那些少年牢牢捏在自家掌心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李汲恩遇效軍,還要超過身邊的牙兵親衛。

  因為他從很多魏博舊軍身上,嗅到了濃濃的兵痞味道,則自己能否通過一二年時間,調教得彼等脫胎換骨,實話說毫無把握。反倒是這些少年人,心靈還近乎白紙一張,方便描畫,因而用心栽培,甚至於專門請了先生來,教普通小兵讀寫。

  他的理想,是不僅僅將這些少年調教成可用之卒,而是要將其中大部,培養成將來的士官種子。

  歲月荏苒,三年時光倏忽而過,許多少年兵業已長成,別說邁過十六歲的坎兒了,就連十八歲成丁的都有不少。此番北征,李汲深感麾下士卒數量太少,恐不足用,偏偏他又不打算把戰鬥力薄弱的協軍將士拉上前線去送死,聶鋒因此請命,可將效軍中已成年者編為兩營,協同護守糧運。李汲應允了。

  如今請命前出去救援大軍的兩名營主,就都是少年兵出身,十八九歲的棒大小伙兒,因為終究年輕,也無實績,不能擔任副將,就暫時名為「營主」,實領小所由的俸祿。這批小伙兒都被李汲洗了腦,視李汲如師如父——因為出身低,從前見識淺,所以很容易拉攏;再者說了,真有心思過於活泛的,聶鋒也不敢委以營主之任,輕易帶出來啊——整天嚷嚷著願為節帥效死,則若聶鋒直言不可往救,說不定當場抗命,甚至於還會拔出刀來威逼自己哪!

  聶鋒倒不怕跟這倆小伙兒打,問題是城中兵馬本就不多,還禁得起內亂嗎?

  於是溫言勸慰道:「我等寄節帥重任,護守大軍糧秣,豈可輕離?即便前線敗績,以節帥的本事,自可安然歸渡漳南,到時候有信都堅城可依,有城中數十萬糧草,可望重整旗鼓。而若我等無謀前出,卻丟掉了城池、軍糧,此敗便不可收拾了。」

  倆小伙兒雖然心急如焚,還熱血沖腦,終究不是徹底的魯夫甚或白痴——能為效軍營主,必是少年兵中的佼佼者啊——聽聶鋒所言甚是有理,雖然連連跺腳,卻也不敢再多加催逼了。只是其中一人道:「可恨武順軍,竟然先潰,還丟失浮橋,置我軍於險地!我若見了武順帥,拼著被節帥責罰,也必要一刀斫下他的狗頭!」

  聶鋒心說你若真的擅殺一鎮節度使,即便李汲再怎麼寶貝你們,估計也不僅僅「責罰」就能了事的吧……只是他心中亦深恨秦睿,想了一想,便道:「若武順軍秦帥不歸信都還則罷了,若來,汝等不可輕易傷害……不如擒下,候節帥歸來後裁處。」

  都在是節鎮為軍的,以這年月的風氣,連朝廷在這些大頭兵心目中都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而已,頂多見了聖人不敢冒犯,見了宰相避路而行罷了,其餘官員,誰知道你是哪個?若得罪了我家節帥,一律要拉下馬來鞭笞一番!

  至於別鎮觀察、節度使,那更不怕開罪了。聶鋒相信,自己若是殺了秦睿,李汲必怒,若只是拘押起來,李帥必不責罰——而且到時候還能狡辯說,是麾下將兵惱恨,要害秦帥,我這其實是保護他……

  你他娘的坑了我魏博軍,我雖不敢擅殺,若不稍稍折辱,又豈能消得了胸中這口惡氣啊?希望你別來,否則我若躬身相迎,別說自己心坎兒上過不去,這兵也沒法帶了,瞧那倆小子的嘴臉,非當場譁變不可。

  誰成想秦睿不但倒霉催的,而且竟還覬覦信都城內存糧,天尚未黑,前線具體情勢尚未打探得明白,他就真跑城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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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漳水北岸一場激戰,武順軍先亂,昭義軍復走;天雄軍追亡逐北,且分兵扼守河岸及北面,將魏博營壘半包圍起來,又忙活了大半天的時間。相比之下,魏博士卒反倒是最清閒的,歸營後重整兵馬,點檢失亡,然後埋鍋造飯,坐地休息——自然,留下了足夠的警戒兵力。

  只是肉體上雖然清閒些,精神上反倒極為疲憊,不僅僅因為午前戰況激烈,險些全軍崩潰,更主要是友軍盡敗,孤立無援,且還被敵軍斷絕了後路。士兵們難免三五成群,聚在一處商議,普遍瀰漫著悲觀失望的氛圍。

  李汲及時巡查各營,與士卒們懇談,一起破口大罵武順、昭義二軍,這把士卒的仇恨心理激發起來,反倒一定程度上沖淡了頹喪、無依等負面情緒。

  隨即他返回主營,召集諸將吏商議——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哪?

  田乾真嘆息道:「士氣低靡,糧路斷絕,此戰已無勝算,為今之計,只有籌謀如何突圍,返歸魏博去了。」

  雷萬春一梗脖子:「副帥未免太過頹唐。我軍雖敗,折損不重,士氣亦未必有多低靡;運路雖絕,營中尚有五日之糧。今我陣前殺幽州大將,幽州兵膽氣必喪,不足慮也,則當面天雄軍不過四五萬眾,我魏博尚有萬餘,只須將士捨身而戰,仍可有取勝之望!」

  田乾真瞥他一眼,苦笑搖頭。

  雷萬春繼續說道:「某從故張公守護睢陽、洛陽時,情勢更兇險萬倍,張公不言敗,卒無敢退者,何況今日?豈不聞『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麼?」

  田乾真反駁道:「昔守睢陽、洛陽,終有堅城可憑,如今只是平原上臨時堆砌的土壘,安可一概而論?且我軍向來仗恃強弓硬弩守壘,然十數日間,消耗甚劇,今存箭矢不足五千……所謂敗軍之將,不可言勇,孤立之卒,不可謀勝啊!」

  李汲問道:「則以副帥看來,我等只有突圍退卻一途了?不知循何道退去?」

  田乾真拱手答道:「天雄軍在我軍正東,且逐武順軍而扼浮橋,逐昭義軍而陣北道,皆非可走之處也——今唯西道而行。

  「薛崿必退堂陽,謀自彼縣覓地渡至漳南,經南宮返回本鎮。我軍若及時西退,尚有望與相攜從,並肩而歸;若今夜不走,恐怕明後日將再無機會了。懇請節帥早下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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