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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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睿、郭謨等人俱被聶鋒擒下,囚禁在衙署之中,但待遇卻有若天壤之別。

  郭謨等屬吏只是別院軟禁而已,兩間廂房,安置了六個人。原本打算一屋住仨,但終究郭謨可以算是秦睿的首席幕僚,秦睿日常呼「先生」而不名之,上下皆敬,因而別吏主動避讓,五人去擠一間大的,將較小的廂房讓給郭謨獨居。

  而秦睿則被上了鎖鏈,囚禁在衙署的地牢之中。

  同樣被軟禁在衙署中的,還有一個扈萼,聽聞此事後,便請聶鋒過來,當面奉勸:「秦帥終究是一鎮節度使,四品檢校侍郎,雖因軍亂而坑陷貴軍,然無朝廷詔令,也不當拘囚之啊,何況縲紲索系呢?」

  同樣是節鎮幕僚出身,且非吏部直命的刺史,扈萼對於聶鋒等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換了我一樣不能忍,即便不敢手刃秦某吧,也應該將之囚禁起來,將來交給本鎮節帥發落——但終究上下有別,尊卑有異,你們能不能對他好一點兒啊,用得著直接押地牢里去嗎?

  這冀州刺史衙署的地牢,我再清楚不過了,居住環境、條件,那糟糕得不是一星半點兒啊……終究這兒是用來關押巨惡大盜的,不是用來關政治犯的哪。

  對於扈萼的規勸,聶鋒報之以一笑,回覆說:「我家李帥常與士卒共樂,為說古事,提及一語,云:『縛虎不得不急。』秦帥乃河北猛虎,昔日史朝義頗懼之,被迫授予兩州之任,則若不上鐐銬,置之平地,恐將逃去啊。」

  其實不僅僅秦睿,就連郭謨等人,自也不甘心成為魏博的階下囚徒,肯定得著機會便思逃亡,只是聶鋒並不看重彼等,因而看守也不甚嚴。

  當然啦,該有的飲食、用具,還是都必須供奉著的。且說郭謨用過晚餐後,瞧瞧天色已然昏黑了下來,他居於偏室,也不點燈,就在黑暗中手扶几案,反覆籌思應對之策。

  也不知道漳北戰場上,究竟打得怎麼樣了……將來處置我等的,會是李汲,還是田承嗣?實話說,李汲猶可,終究魏博軍便能悍拒不潰,這仗也沒法再打下去啦,只能尋隙後退,且在撤退過程中,必定遭受嚴重損失;那到時候武順軍和魏博必須抱團取暖,才有望抵禦天雄軍的全面反擊……

  秦帥與李汲,素來還算和睦,且此番是軍亂而走,並非主動後撤,故意把魏博軍的側翼給暴露出來,把浮橋拱手讓與對手的。則秦帥既受縲紲之辱,事後再好好跟李汲道個歉,出讓些利益,多半能得獲釋。

  只是,秦帥會不會推我等其中的一個出去做替罪羊,那便難以預判了……希望不要是我。

  而若是天雄軍趁勝追擊,收復了信都,秦帥恐有性命之憂,便我等也都要殉死——田承嗣正好擾亂武順軍,趁機奪占貝、德二州啊!

  思來想去,總覺得天雄軍來攻信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終究浮橋已燒,魏博和昭義兩軍即便能夠安全撤離,也必須繞至漳水別段得渡,未必還能趕回信都來,即便回來,怕也不是一兩天功夫便可抵達的。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得找機會跑路!

  正在苦思不得良策,忽聽窗欞上剝啄一響,旋即傳來極低極細的呼喚聲:「郭先生,郭先生。」

  郭謨悚然一驚,急忙膝行來到窗邊,同樣壓低聲音問道:「可是精精兒?」

  「天幸郭先生無恙,我這便救先生出去。」

  郭謨忙道:「且慢!」想了一想,又問:「秦帥可得救麼?」

  精精兒猶豫了一下,應答道:「難,難。秦帥為魏博賊囚禁於地牢之中,看守甚是嚴密,恐不易救。」

  郭謨吩咐道:「你暫時先不要動。我料最遲後日,天雄軍便要來攻信都,城內兵寡,聶鋒或開城而遁,或使百姓助守,則衙署防衛必懈。到那時你尋機先救出秦帥,再來救我——這一兩日間,且在城內尋好隱秘的安身之所,以便我等逃出生天后,尚可隱藏。」

  倘若來的是魏博軍,那就靜等著裁處吧——因為就理論上而言,不至於太過嚴厲——若來的是天雄軍,那得趕緊把我們給救出去啊,不可落于田承嗣手中!

  精精兒答應一聲,就此再無聲息。

  ——————————

  幾乎就在精精兒和郭謨秘密聯絡的同時,百里之外的漳水北岸,天雄軍主營之中,廝殺正烈。

  只是天雄軍將很快便從混亂中醒悟了過來,絡繹來至主帳前會合,已聚數千之眾,田承嗣不由得心下稍定。

  王侑在旁邊兒還有些觳觫,田承嗣勸慰他道:「無憂也。蒼鷹搏兔,兔猶撓爪,猛虎噬羊,羊猶奮蹄,況乎魏博上萬之眾?不過趁我不備,冀圖僥倖耳。」

  伸手一指:「由彼壘至我營,三里有幾,由轅門至主帳,二百餘步,便神兵天將,亦成強弩之末。況乎見到營中火起,我南北之兵必揮旌來救,便邢曹俊伏於其西,亦將往迫其壘,則來犯之兵離于堅壘,必為我擒,留守之卒寡而力薄,必為我破!」

  旁邊許士則提醒道:「唯恐魏博夤夜將兵來犯,是用的聲東擊西之計,其實欲謀西躥……」

  田承嗣聞言,不禁悚然而驚,忙道:「君所言有理。如此,寧可暫不奪其壘,不可使邢曹俊輕露行藏!」乃顧左右道:「誰肯為我突出去,通傳邢將軍知曉?」

  正說話間,魏博軍已然殺到了主帳之前,當先一將,手舞偌大鐵槊,如拈鴻毛,左突右沖,驍勇無比,就連田承嗣久經戰陣,亦不禁有些目眩神搖。忙問左右:「此將是誰?」

  「應是昔助張巡守睢陽的雷萬春。」

  田承嗣不禁慨嘆:「終於得見雷將軍之面了……」這十幾日間的激戰,他為示士卒以靜,一直在陣後安坐,不逢兇險,絕不主動踏上戰場,因而常聽部下說雷萬春如何驍勇,又殺我幾員將領,卻從來未曾親眼見到過。本來今日白晝,是他打算親自上陣的,名為「去看李汲的狼狽相」,其實欲做最後一擊;但可惜才剛上馬不久,便傳來李抱忠被殺的消息,旋即魏博軍鳴金退去——所以還是沒見著雷萬春。

  不想今日夜間,倒能在主帳前篝火映照之下,相距不過五十步,將這位雷將軍看了個通通透透。

  雖然只有五十步之遙,但天雄軍已然陸續聚集起來,列成緊密方陣,護守得極為嚴密。田承嗣身前是一排刀盾手,以旁牌遮護主帥,左右還有弓箭手,再前則是密密麻麻的長矛兵。雷萬春率部接連衝突數次,都難踏破天雄軍之陣,抵近田承嗣身前;命人抽弓疾射,也都被旁牌給遮擋了下來。

  田承嗣不禁讚嘆道:「也只有雷將軍,才肯捨生忘死,夜襲我營——此必掩護李汲向西退去也!不知他日我若遭逢兇險,麾下誰肯這般拼死效命……」

  許士則趕緊提醒他:「此言不吉,田帥慎言。」

  田承嗣笑笑:「無妨。」隨即一指雷萬春:「既然雷將軍求仁,自當得仁!都給我瞄準了攢射,但殺此將,營內可安!」

  一聲令下,左右弓箭手無不拉弦而發,無數箭矢便直朝雷萬春身上射去。雷萬春急忙揮槊遮擋,其身周魏博軍士卒也撲將上來,援護主將;但終究他騎在馬上,目標實在太大,一個不慎,還是連中三箭,好在都插在身甲上,看似入肉不深,不為重創。

  倒是雙方士卒,因為這一輪箭,接連倒下十好幾個——黑夜中很多士卒視力模糊,再加兩軍絞殺在一處,想不誤傷同袍,實話說難度不小。若非被敵軍襲入營壘,甚至於直迫主帳之前,當此緊急關頭,即便田承嗣下令,就這種環境,這種距離,很多弓箭手真未必敢於鬆開弓弦。

  周邊營區內,都有喊殺聲起,眼見得天雄兵將越聚越多,不少人來不及衛護主帳,便從左右殺出,自中段兜劫魏博軍,雷萬春等人眼見已陷重圍之中。田承嗣不由得心中大定,當即高聲叫道:「雷將軍果然當世英雄,何不下馬歸降於我,必授將軍顯職,信用不疑!」

  雷萬春尚未回答,忽聽一聲暴叫:「田賊汝命在頃刻,還想說降我家雷將軍乎?!」其聲有若雷霆一般,竟將數千人聚集在一處的殺伐之聲,盡皆壓下。隨即一員步將手舞兩柄重鐧,自人群中殺開一條血路,沖至雷萬春馬前。

  田承嗣不由得大吃一驚——他雖然沒見過李汲,但聽說過對方那兩條著名的鐵鐧啊,據傳天子都賜名為「鐧俠」!

  田承嗣心說我還以為李汲命雷萬春襲營來牽制我,麻痹我,自己領兵朝西方潰逃了,如何卻來此處?這麼說,他今夜來襲,並非聲東擊西之計,而是……特麼的要跟我玩兒命啊!

  則李汲既至,他本營中還能留下多少人馬?主力必定盡數拉來此處,則今入我營者,究竟有多少魏博兵?!

  雖然沒想到李汲破釜沉舟,全師壓上,但亦將田承嗣嚇得不輕,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還是許士則見機得快,眼瞧著李汲不是一個人衝出來的,身後尚領著不少的健卒,而且轅門方面的喊殺之聲,貌似比先前更為嘈雜,急忙從後一扯田承嗣的衣襟:「窮鼠噬狸,危牆不居,田帥還是暫避一時吧。」

  敵人全是奔著主帳來的,這兒實在太過兇險了,咱們不如從後突出,先到別營中去躲避一段時間,靜等南北兩陣來救的為好。

  田承嗣尚自猶疑,又見更多魏博兵涌將過來,抑且不少陣形還算完整,明顯未經惡戰。其中兩隊弩手,距離主帳六十步外立定了,將領一聲令下,俱都以膝上弩,隨即連排的弩矢呼嘯勁射而至,慘呼聲中,天雄軍左右弓箭手幾乎全滅!

  魏博軍善弓弩,激戰半月有餘,天雄軍方面對此也皆瞭然於心了,知道對方弓強弩勁,尤其最常見的七石膝張弩,五六十步可透重甲!

  則若是這兩隻弩兵再沖近一些,且雷萬春等稍稍避讓,不使投鼠忌器,則亂矢齊發,田承嗣身前這些木質的旁牌,真能夠擋得住嗎?

  田承嗣本能地便將身子朝後一縮,隨即一個踉蹌,幾乎跌倒。王侑、許士則趁機左右抱定了,連聲勸告:「事急矣,田帥還是暫避的為好!」「暫避鋒芒,尚有復振之日,若是田帥負創,軍心必亂,不可收拾啊!」

  田承嗣一把抽出腰間橫刀,高叫道:「我不走,寧可戰死此處,絕不將背向敵……」只是喊叫的聲音越來越輕,二吏會意,急忙招呼牙兵過來,護著節帥……與我等,且自帳後逃出去吧。

  田承嗣半推半就,為部下挾持而去,主帥既離,天雄軍當即大亂,紛紛棄械遁逃。雷萬春挺槊催馬,踏屍而行,直入其帳,卻遍尋不見田承嗣的蹤影。外面李汲則早命人將天雄軍大纛砍斷繩索,給降下來了。

  戰局就此底定——暫時吧——天雄兵落荒而走,散於四野之間,田承嗣與麾下主要將吏,在數百牙兵的護衛下,著急忙慌,打馬東逃。他原本是打算兜個圈子,逃去南北兩面營壘的,卻被雷萬春將騎兵從後猛追,不得機會。

  只好逃向衡水縣城,奈何縣城夜間慣例閉門,尤其見到自家大營火光蒸騰,喊殺聲起,那更不敢輕易開門了。田承嗣在城下高聲呼喝,守將才剛應聲,便聞身後馬蹄疾響,無奈之下,只得揮鞭一抽馬臀,側向馳出,繞城而過。

  雷萬春率羊師古所部一營騎兵,從午夜一直追殺到紅日初升,終於丟失了田承嗣的蹤影,不由得拍鞍大恨。可是沒辦法,如今不但深入敵境,抑且人困馬乏,即便這會兒田承嗣再從地里冒出來,估計也沒力氣相逐了。只得悻然西返,回歸天雄軍大營。

  才入營壘,坐騎前蹄一挫,險些將雷萬春顛將下來。他趕緊翻身下馬,卻也覺得兩腿酸軟,踩在地上跟踩著厚厚的絲棉似的……不禁暗嘆道:「還是老了,若在睢陽時,便再多戰兩個時辰,也不至於如此的疲累。」

  命軍士引自己去見李汲,叉手致歉:「不能生得田承嗣,末將之罪。」

  李汲尚未回答,田乾真在旁急切地說道:「田承嗣無足輕重,天幸雷將軍歸來——大戰未罷,尚有一番拼死搏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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