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大將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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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曆二年春,朝廷正式下詔,轉任李汲為朔方靈武定遠等城節度、管內觀察處置押蕃落等使,兼靈州大都督府長史。

  這個職位是怎麼出台的,是否有朝中多方勢力博弈而生?李汲並不清楚。他原本以為會轉命自己鎮守涇原、邠寧、鄜坊或者鳳翔,心底下最樂意的是鳳翔節度使,因為不但近蕃,而且往往身兼鳳翔府尹,品位最高;稍差一點兒,涇原節度使也成啊,方便等實力足夠後,便可直取涼州。

  至於朔方鎮,距離就比較遠嘍。靈武以西是大片草原荒漠,不便直行,若取涼州,必須繞行黃河以南,過會寧關。

  而且靈武距離長安也遠,即便照直線距離計算,亦有千里之遙,同樣距離若往東走,都過了洛陽……不,到相州了。是不是被嚴莊一語成讖,皇帝也擔心關中近處有一支忠誠於皇太子的隊伍,使其不敢遽起易儲之心,所以才特意把自己轟遠一些呢?

  李汲心說我當初提條件的時候,就應該指明了要鳳翔節度使啊,誰知道竟然把我流放到朔方去……不過朔方也確實無帥,從前一直是坐冷板凳的僕固懷恩掛著節度使空頭銜,實政掌控在留後渾釋之手中——話說這渾釋之往鎮朔方,還是我給推薦的呢!

  朝命同時也重新處置了冀州之戰後河北地區的行政規劃,倒是別有機謀,用心深遠,便李汲也不得不暗中拍腿點讚——估計泰半是李泌的謀劃。

  首先,保留天雄軍,但削其半,唯余冀、瀛兩州,由田乾真繼任為兩州節度使;其次,裁撤武順軍——不過秦睿被押赴長安後,究竟是何下場,李汲卻沒能問出來,只知道並未斬首。

  最重要的,是通過薛嵩的入覲,朝廷趁機給昭義軍拉了一大刀,命其退出相、衛,而易之以貝州。相、衛兩州入於魏博,任命顏真卿為觀察節度使,仍兼魏州刺史。

  其餘德、滄、棣三州,置橫海軍都防禦經略使,授之以功臣南霽雲——防禦使比起節度使來,名位和權柄都有所萎縮,主管軍事,而於民政上的發言權不足。並且詔書上還特意說明了,滄、棣兩州的沿海鹽場,必須收歸國有,利益西輸關中。

  李汲聞訊後暗道,看起來不能帶南、雷二將到西陲去御蕃啦……他原本就計劃留下一人,輔佐顏真卿帶好我的魏博軍,另一人隨我西行;如今既然南霽雲荷以方面重任,就必須留下雷萬春在魏博,兩員大將只好都放在河北了。

  再一想也好,有此二將呈犄角之勢,起碼數年間,估摸著燕、趙藩鎮將不敢輕舉妄動了。

  李汲原本就覺得,論起控扼河上,監視、封堵燕、趙藩鎮南下或者西出通途來,魏、博不如相、衛,如今朝廷乾脆將四州並歸為一,全都交到了顏真卿手上。並且同時還在孟州設置河陽三城節度、懷孟澤觀察處置等使,配合魏博,如同重門一般,拱護東都的安全。

  新任河陽三城節度使,乃是原浙西觀察使季廣琛——其人是開元二十三年的進士及第,曾任荊州長史,對永王李璘陽奉陰違,最終歸順朝廷,拜為青徐等五州節度使,參與過十一節度鄴城之戰,戰敗後貶為浙西觀察使。

  季廣琛既然北調,自當新任一浙西觀察使,其職授予了李泌……

  李汲聞訊,頗有些惱恨。

  其實上回嚴莊跑來遊說,就已經給他打過預防針了:「李帥既遷關中,恐怕令兄長源的宰相,做不長久……」

  雖然只是堂兄弟,但李汲可以說是被李泌撫養成人的,二人名為兄弟,實如父子,情感甚篤,且在官場上也互為奧援,這是人盡皆知之事啊;那皇帝怎麼可能放心一相、一將,系出同門呢?若李汲在河北駐守還則罷了,既入關中,近於京畿,李泌再留在政事堂內就不合適了。

  李汲當時的反應是:「聖人疑我有私還則罷了,焉敢……何能疑忌家兄?」

  嚴莊笑笑回應道:「唯長源無私,不必聖人示意,其必自請辭位,歸山隱居也。聖人必不允,則結果多半是外放……」

  李汲對此本已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心中不忿——一則,不是沒把我放關中麼?我去靈武,山水迢遞,就這樣還不能保住老哥的相位?二則,即便外放,也該給李泌個大鎮節度使當啊,怎麼只給浙西觀察使?

  倒還是杜黃裳出言勸慰,說:「天寶動亂之後,兩浙日益繁盛,朝廷賦稅半出淮上,半出江左,以此任授李相,不為不重也。且浙西向無兵燹,不必備大軍,乃不設節度,此亦必然之理……」

  如今長江以北,一水的節度使,兼雜幾個都防禦使,長江以南,可是除了嶺南東道設觀察節度使,西道設都防禦經略使外,多數隻命觀察使——比方說兩浙、福建、湖南、宣歙池等等,頂多加個「都團練使」的銜頭。這是因為江南地區除了永王李璘和劉展的叛亂外,十數年間,並無大的兵災,各州縣募兵也不多,只為防盜而已,故此不必設置節度使職。

  而且就李汲從前和李泌的商討,希望將來即便改為三級行政結構,天下泰半州鎮,也應該只設觀察使,而只於沿邊或重要關隘,設節度使、都防禦使,且最好不使其能徹底掌控糧餉來源——都跟朔方似的,本地產出只能半飽,還須仰賴朝命別州供應才得足食,那若敢造反,朝廷只須斷其糧運,自然亂軍潰散。

  李汲只是嘆息道:「聖人因何如此操切?便待我先返歸長安,再命阿兄出鎮可也,急的什麼?」

  自己更換職務,自然要先回長安去陛見、謝恩,況且從魏博前往朔方,也必須經過長安城——除非打算從河東經太原,特意選擇山高水險處去兜個圈子——則本有機會再跟李泌見上一面的。

  然而隨著河北藩鎮如此巨大的變動,河陽三城肇建在即,季光琛應該儘快北上,而李汲也當即時離開政事堂,快馬南下接掌浙西了。從關中前往浙西,有多道可行,而且即便先奔河南,跟李汲對面而行,也未必就能碰得上啊。

  這又不是後世,隨時可以一個電話打過去:「哥你別急著趕路,在洛陽等我兩天啊,我很快就到了。」

  對於李豫可能的擔心,不使李泌兄弟分任將相,其心情,李汲是可以理解的,但仍不能釋懷;就好比他認為郭子儀回長安坐冷板凳,要比李光弼硬頂著不歸,對於國家社稷更有益處些,但同時也難免慨嘆,老令公一身本領,不重履戰陣實在可惜了……若能將關中諸鎮兵馬,全都交給郭子儀,說不定隴右早復,而涼州亦未必有失。

  關鍵是封建君主制時代,國家利益和君主本身得失捆綁在一起,有時候兩者幾可混為一談,有時候卻又背道而馳,不經過縝密的分析、反覆的計算,實在說不好皇帝某項政策究竟是為公還是為私啊……總之,讓人瞧著就不舒服!

  由此下定決心,等回到長安後,趁著暫時李适離不開自己,我還得再討要些好處,才能消解心頭之恨。

  其實他討要的好處已經不少了,除了命顏真卿繼任魏博節度使外,還請求將戰後富裕的軍糧物資,帶一部分去朔方——因為我知道那地方窮,糧秣難以自給,則帶上些物資,既方便我儘快掌控部伍,也可減輕朝廷的負擔哪。

  自然要跟顏真卿協商,好在顏真卿本就有意將朝廷下賜的漕糧,剩餘者盡數西運,李汲更搬出為中朝減負的大義名份來,雙方很快便取得了一致見解——從府庫中搬出糧谷二十萬斛、絹帛三十萬匹,征夫子裝車西運。

  絹帛在河北賣不出好價錢,運去關中乃至朔方,卻可得雙倍之利——尤其聽說最近回紇常將馬來互市,還開高價,一匹馬換三十匹絹,朝廷軟弱,不敢不給,使得如今關中絹價已經上升到一個很恐怖的高度了。

  不過李汲也暗自懊惱,前陣子被逼不過,輸運了一批糧絹前往關中,說是預支明年的貢賦,哪曉得這大曆二年,我就不在魏博了,白白便宜了顏真卿!

  魏博兵馬自然多數留在本籍,只挑選那些幾無家人親眷,樂意隨自己遠行,且等若搬遷,多半還要改籍的精兵護衛。兵數多寡,其實很有講究,帶得多了,魏博防禦恐將虛弱,而且朔方也沒有那麼多糧食可以資供……

  此外南霽雲還指出一點:「客帥入鎮,將兵不能無疑,若多將部屬前往,彼等或懼不能得用,恐將生亂也。」

  當然也不能帶得太少,那樣自己初入鎮,人、地兩生之時,就很難鎮得住場面,甚至於保全得了自家性命了。李汲初入魏博時便是如此,倘若當初將數千上萬精兵來,難道還怕李子義他們聚眾邀劫麼?以李汲的個性,絕對不可能有絲毫的妥協——即便就長遠來看,妥協未必不是安定地方的良策。

  所以最終選定了兩千人,四營之眾,半數騎兵,且其中兩營出自魏州防軍,兩營出自魏州效軍——就是那些對李汲最為忠心耿耿的少年兵。將領方面,帶上了徐渝,因為他本就是關西人氏。

  幕僚高郢、尹申、賈槐、馬蒙、劉極、洛一平等自亦追隨,李汲順便再次拐走了黃鐵炫,獨獨留下了杜黃裳。這是出於顏真卿的求懇,說杜遵素多智,且善民政,魏博暫時還缺不了他。李汲在取得了杜黃裳的認可之好,也便欣然應允了。

  但是他問顏真卿:「我幕下俊才本便不足,君留遵素,如斷我一臂——君居朝多年,難道無可薦舉,以為交換的麼?」

  顏真卿雙手一攤,說:「今李帥將麾下泰半攜之西去,魏博幾乎為之一空,我便有些門人弟子,亦不敷用,安能薦之於李帥幕前啊?」但隨即笑笑說:「不如詢之杜遵素,想來必有所得也。」

  李汲心說杜黃裳能給我舉薦賢才?那他幹嘛早不說啊,要等今天才開口?半信半疑,前往相問,杜黃裳卻果有妙計——「李帥每常慨嘆,某人有運籌之才,支度之能,惜乎因罪而貶,則今往鎮朔方,些許薦舉,朝廷必不駁,何不用之?」

  李汲恍然大悟:「君是說楊公南?」

  楊炎楊公南跟李汲是舊識,曾一同在隴右輔佐齊王李倓,主持政務,頗為得力,而且李倓還多次稱讚,說楊炎是可與第五琦、劉晏相拮抗的理財高手。其後隴右失陷,李倓也被逼著為肅宗守喪,幕下楊炎、薛邕、源休等得以晉為朝臣——算是李豫給自家兄弟的補償。然而李倓既然交出了權柄,楊炎等人乃無所依靠,只能去抱宰相元載的大腿……

  於是等到元載倒台,楊炎等受其牽連,紛紛被貶——其中楊炎左遷為道州司馬。

  其實楊炎之倒霉,並不僅僅因為他黨同元載,更重要的是,在財政方針上,他與兩位主官——劉晏和第五琦——分歧頗大,時常上奏言事,卻為劉、第五疾言所駁。但楊炎「計資而稅」、「量出為入」的革命性見解,李汲卻是贊同的——雖然不知道是否有具體施政手段,能否行得通,起碼在理論上,比只知道節流和在流通領域修修補補的劉晏,以及還不如劉晏的第五琦,要高明多啦。

  但既然楊炎是因罪被貶,幕府禮聘就不大合適了,因而雖然李汲對於他受元載所累,不能施展抱負頗感遺憾,常與幕僚們說起,杜黃裳也不敢提:「節帥既愛其才,何不召入幕下?」

  如今情勢則迥然不同,李汲向朝廷提條件,要求顏真卿繼任,要求輸河北之財入於朔方,朝廷不打磕巴地全都認可了,由此杜黃裳才敢提議,李帥今若召請楊炎入幕,多半能夠行得通。

  李汲當即頷首讚嘆。其實和楊炎前後腳倒霉的熟人還有不少,但如薛邕、源休等輩,李汲並瞧不出他們有啥特殊的才能,不打算一併召入幕中。不過還有一個同時被貶韶州司馬的韓會,李汲倒是有心,復召致門下。

  便請高郢上奏懇請,先期派快馬送往長安。他自己則在收拾過後,於二月初登程,領著兩千精兵,帶著長長的物資車隊,還有妻妾家眷等,徐徐向東進發。此際相、衛兩州已劃入魏博鎮的轄區,只可惜,魏博已不為李汲所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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