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草原射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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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廓高天,蒼鷹翱翔。

  「嗖」的一聲,一支羽箭挾著駭人的風聲,如同勁弩一般,幾乎直線射向距離地面高逾百尺的蒼鷹,蒼鷹一聲驚唳,雙翅猛然一振,堪堪避過來箭……

  射空了。

  李汲怒視逐漸遠去的蒼鷹,目眥欲裂。

  頓莫賀達干在旁手捻鬍鬚,「哈哈」大笑道:「李將軍自恃弓力無雙,百發百中,此番如何?」

  李汲恨聲道:「這扁毛畜生,竟敢壞我的臉面!若是鴿子,早射落了……」

  頓莫賀達干收斂笑意,正色寬慰道:「你也不必太過失望。草原上善射者,名為『射鵰手』,向來都是首領身邊的親衛——從突厥到突騎施再到我回鶻,無不如此。射鵰終與射人不同,不僅僅講究弓力、目力、準確性,還須熟悉鷹隼的習性,預判它飛行的方向,則無十次失手的經驗,不可能練成射落的本領。」

  李汲頷首道:「可汗說的是,我將此事想得過於簡單了……」隨即將強弓遞給身旁的牙兵,轉過臉去瞥一眼跪拜在旁,面如土色的赤心——「這一局,是可汗勝了,我認賭服輸。」

  頓莫賀達幹當即吩咐:「將赤心推遠處去,斫了吧。」

  「且慢,」李汲猛然間反應過來,「為何我射中雕,便寬赦了赤心,我射不中,反倒要殺他……難道不應該是——可汗更想留下赤心的性命麼?」

  頓莫賀達干搖一搖頭:「做錯了事,自然該殺,我又何必留他。」隨即怒目以問赤心:「汝可知道,自己錯在何處麼?」

  赤心俯首道:「小人不合在長安城內逞凶,斫傷唐吏,幾壞兩家交誼……但那也是為了救我回鶻商賈,衛護我回鶻……還有可汗的顏面……」

  頓莫賀達乾冷冷打斷他的話:「錯不可怕,怕的是並不知錯——汝是我回鶻使臣,執我使旗,天下皆可縱橫,等閒殺幾個唐人又如何了?難道唐家會因此小事而破兩家盟好麼?」

  「那……」

  「汝之大錯,是竟然撞見了李將軍!」

  赤心不禁啞然。李汲卻在旁邊兒笑笑:「若說撞見我,於赤心倒或許是功勞也說不定。」

  頓莫賀達干瞥他一眼:「李將軍倒是對自己,還有朔方軍深具信心啊。」

  李汲針鋒相對地回答道:「我實無擊敗可汗之力,然恐可汗也無逾朔方而犯長安之能,兩家相爭,最終得利的反是吐蕃,那又何苦來哉?」

  兩人象是在打啞謎,但周邊稍微有些頭腦的,都能明了話中之意。頓莫賀達乾的意思,使節恣暴,侵犯友邦,還不至於導致兩家失和,反倒是回鶻可以藉此試探唐廷的態度,從而在外交談判上獲得更大利益——由此赤心所為,固非本可汗授意,卻也不能算是有錯。

  赤心的錯處,是他怎麼就撞見了你李汲,還被你當場擒下,並且押回草原來了呢?這不反倒有損本可汗的顏面嗎?

  李汲回他一句,對於撞見我一事,赤心算是有功的——因為他試探出了即將執掌朔方軍團的本人的態度,可免回鶻方面誤判形勢。

  不要以為反覆逞凶、試探,一定會對回鶻有利,日積月累,總有一天會碰觸到唐家的底線,到時候「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兩家必定破盟。以唐家如今的實力,確實拿回鶻沒招兒,但可汗你也沒有一舉破唐,直入長安的把握不是嗎?由此「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白白便宜了吐蕃啊。

  所以赤心及時試探明白我的態度,對回鶻還算是有功的咧。

  頓莫賀達干一擺手,復命將赤心——「拖遠處去,斫了。」隨即一拉李汲的手:「不必再論此事——這賭賽,還要繼續下去麼?」

  李汲左手一攤:「我再無什麼賭注了……」

  頓莫賀達干注目他的雙眼:「李將軍深受唐家天子信重,得掌朔方強兵,如何說無賭注?」

  李汲輕嘆一聲:「這朔方,未必好掌啊!」

  他與這位長壽天親可汗接觸次數並不算多,但曾親耳聽聞頓莫賀達干對草原民族前途的展望,並且親眼得見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箭雙鵰解決葉護太子和移地健,順利得登可汗之位;由此明白,對方確實是個聰明人,既不為小利所誘,復不為大義所絆,比李亨父子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即便比起李适來,也要成熟得多了。

  則對於聰明人,不必要兜什麼圈子,說什麼糊塗話,直言可也。

  頓莫賀達干牽著李汲的手,歸至帳前,在事先鋪好的厚厚氈毯上對面盤腿坐下,僕役端來奶酒,二人對酌一碗。隨即頓莫賀達干便道:「唐家天子也是難做……」

  李汲暗笑——你這話怎麼跟他兒子說的一模一樣?

  「……便我,做宰相時尚可恣意,做了可汗,反倒束手縛腳,不得暢快行事。如前年率兵過三受降城,若移地健是可汗,或許不管不顧,繼續殺將過去,先掠了河東再說;若其得利,我自然有份,若其受挫,我還可以聚集貴酋大人,逼迫可汗給出補償來……」

  李汲笑道:「當日大軍只在陝州,旦夕將發,而河東兵亦驍銳,史朝義卻已是尸居餘氣,再難復振——貴軍若真的南下,必受重挫,於唐家,則不過亂事緩幾歲平定而已。」

  頓莫賀達干嘴角略略一撇,隨即湊近李汲,低聲說道:「我知道唐家這幾年收成不佳,各處饑饉,然而草原上也屢遭白災,各部貴酋多有怨言啊。之所以命赤心等輸馬於長安,索取高價,也是為了堵住那些貴酋之口,以便牢固兩家交誼。」

  李汲回答道:「正如我適才所言,誠恐如此不足以固交誼,反使兩家並弱,反倒有利於蕃賊……」

  「則又能如何?除非……」頓莫賀達干雙眼微微一眯,「吐蕃既陷河西,安西、北庭恐怕難保,還不如讓於我回鶻,使諸部大人彎弓搭箭,自去取其土地,可舒彼等怨憤。」

  李汲連連搖頭:「安西、北庭,於我唐頗為重要,絕不可予人——且我既北鎮朔方,志願便是規復河西,救援安西、北庭,否則朔方十萬兵馬,難道都用來防備貴家不成麼?」

  頓莫賀達幹道:「兩家既有盟誓,何必防備?若不肯予安西、北庭,不如撤去三受降城,將河套之地,讓於我家。」

  李汲還是搖頭:「黃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非但水草豐美,抑且可以農耕,與其被回鶻糟……回鶻得之,不如我唐得之有用。」

  他急於轉換話題,就此眼神朝東方一瞥:「若可汗覺得助我唐收河西,救安西、北庭,不過得些錢絹酬勞,卻無寸土可授諸部大人,何不揮師向東?」東面還有契丹和奚部啊,也是我唐之敵,回鶻不如去打他們的為好。

  頓莫賀達干有些興味索然:「林中百姓不好弄,且得其地也不能放牧牛羊,無益也。」

  「則西去又如何?」

  「西去便是安西、北庭了……」

  李汲搖搖頭:「安西之北,過金山,向多坦嶺,有葛邏祿,其俗與回鶻近似,則得其人可御,得其地可用,難道不好麼?」

  頓莫賀達干正色道:「休要誆我,葛邏祿已從大食,昔日便唐最強盛時,亦不能勝大食,為其逐過蔥嶺,如何倒要我回鶻去惹那般強敵?」

  李汲比劃著名解釋道:「我唐都城在長安,向東兩千里而至海,向西五千里而抵蔥嶺,已是極限了,故高仙芝將偏師遠征,逾蔥嶺而伐大食,遂為所敗——並非我唐不如大食啊。

  「且彼時黑衣大食方滅白衣大食,勢雄氣盛,波斯又是阿布·阿拔斯根基所在,乃能抽調大軍以御我唐。而今彼已遷都巴格達,且殺波斯總督艾布·穆斯林,以弱波斯之勢,明示意在西進,而不東向與我唐相爭——怛羅斯戰後,黑衣大食屢屢遣使長安朝貢,便是明證。難道可汗不記得乾元元年,回鶻與大食爭朝之事麼?」

  頓莫賀達干轉頭回顧,其宰相護地毗伽當即湊近,附耳低言了幾句,他這才點點頭:「原來是指九年前那樁事……」

  ——九年之前正是唐肅宗乾元元年,當時回紇遣使多乙亥阿波等八十人,黑衣大食遣使鬧文等六人,共赴長安朝見唐帝,因為入宮順序,誰先誰後而起爭執;最終唐廷決定,並開東西兩門,由兩名通事舍人引領二使,同時朝覲,才算解決了這場爭端。

  今日頓莫賀達干回想起此事來,再咀嚼李汲話語中的含義,不禁讚嘆道:「不想李將軍於遠國之事,竟也如此上心。我回鶻使者也曾多次詢問貴家重臣,既有宰相,也有鴻臚卿,大食究竟有多大,勝兵多少,卻無一人能夠答得上來。」

  李汲心說慚愧,我這些知識啊,其實全都來自於後世……

  正如他方才所說,囊括西域,已經是中原王朝向西擴張的極限了,本無繼續拓土之意——高仙芝逾蔥嶺而伐大食,那也是因為大食收留了逃亡的石國王子,他想打的純粹是懲戒之戰——那麼既然大食也不東進,還遣使朝貢,朝野上下誰都沒當一回事兒,誰都沒打算去研究那個遙遠國度的實際情況。

  反倒是大食在印度河流域跟吐蕃人頗打了幾仗,使得馬重英驟起警惕之心。

  所謂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李汲前世對其歷史是有一定了解的,那麼既然算清楚了今世所對應的大致年份,阿拔斯王朝目前處於何種狀態,自然心中有數——所以才開口就是阿布·阿拔斯、艾布·穆斯林,絕非這年月中國慣用的譯名法。

  相信隔著蔥嶺,兩大帝國只是簡單碰撞,還不至於蝴蝶翅膀煽亂了全世界的局勢吧。あ婷^閱中文ヤ網~⑧~1~ωωω.t/yue*txt.còм

  再者說了,即便我所言與事實有所差距,以這年月的交通、通訊水平而言,頓莫賀達干你分辨得出來嗎?

  由此向頓莫賀達干解釋說:「白衣大食在五千里外,西海之濱,其先東進滅亡波斯,守將阿布·阿拔斯遂以波斯為根基,弒主篡位,是為黑衣大食。則其既掌神器,自然要定都於大食故地——如安祿山要從范陽跑到洛陽來稱帝一般……」

  ——這個比方吧,也就面對回鶻人的時候才敢用。

  「其時我唐天子猶在,朔方、隴右、劍南之軍仍堪用,是以安賊不敢進入長安城,其於洛陽,也不過暫居而已。而若其真能滅唐,必將重兵調至兩京,其老家范陽便相對空虛了。黑衣大食也是如此,且慮波斯留守艾布·穆斯林為亂——此人可比史思明——誘而殺之。由此波斯空虛,其周邊葛邏祿、吐火羅諸部亦各離心,若可汗往攻之,必能占得大片草原牧場。

  「我唐發兵,不可能至於萬里以外;貴部遊牧為生,牙帳隨時可以遷徙,則無此憂。且若進軍順遂,波斯地廣而豐,民戶眾多,多巨商大賈,回鶻奪之,必能大興也——可汗豈無意乎?」

  頓莫賀達干直截了當地問道:「大食國究竟多大?比唐如何?其兵幾許?」

  李汲也不敢太過縮水,便道:「其地與唐相仿佛,但境內多戈壁、沙漠,可耕可牧者不足唐之半,其人或亦半也,至於兵數,可汗自己計算吧。」

  頓莫賀達乾笑道:「如此,也算大國了,且方立國不久,其勢正盛,你是想引誘我去啃硬骨頭麼?」

  李汲答道:「若非大國,早為別家所滅矣,哪裡輪得到回鶻呢?難道回鶻不算大國麼?」

  他並非真心慫恿回鶻往西打,因為就其所知的歷史上,還沒有一個草原民族可以從東北亞一口氣殺到中亞甚至西亞去的,最多也就被中原王朝打殘,被迫西遷,然後與中亞部族相混血,隔個十幾代再復興,進而雄踞西亞而已。5

  只是吧,頓莫賀達干開口就索要安西、北庭,然後是河套平原,李汲希望可以開闊對方的眼界,在西邊兒畫個大餅,從而稍稍把對方的目光給移開些——別總盯著我唐土地!

  也不知道頓莫賀達干有沒有上套,總之一擺手:「太遠,太遠,且將來再說。咱們還是先來談談河西,還有安西、北庭吧,那些地方若在貴家手中,還則罷了,若為吐蕃所占,我睡都睡不安穩,遑論西去攻伐大食?

  「且若唐家不肯將安西、北庭予我回鶻,卻要我回鶻發兵相助,這酬勞麼,也須好生計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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