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蕃假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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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李棲筠發七千安西精銳東向勤王,北庭亦同樣發兵,加上于闐國王尉遲勝帶來的兵馬,總計一萬五千,就編組成了安西、北庭行營。

  然而數經激戰,行營兵將日少一日,卻不能得到補充——倒是逃散的也不多,因為老家太遠,根本回不去——如今剩下不過五千出頭罷了,抑且物資匱乏,糧秣難繼。

  白孝德朝李汲大倒苦水,說西州子弟無日不引頸西望,渴盼歸鄉,奈何卻被蕃賊攻陷了涼州,繼而是甘、肅等州,切斷道路。這有家難回就已經很悽慘了,近年來蕃賊卻又圖謀安西、北庭!眼睜睜瞧著家鄉將落敵手,偏偏自己絲毫也使不上氣力,則將士們心中煎熬,不問可知也。

  白孝德道:「我已數次上奏,懇請發兵規復涼州,我西州子弟願為先鋒,奈何朝廷困窘,只有固守之力,而無反擊之勢。近日來麾下兵卒日有逃亡者,多雲即便千山萬水,道路兇險,等若死途,也望能夠死在故鄉,與家人同朽,而不願客死中原……

  「尤其軍中多胡,若聞其族陷於蕃賊之手,未必將來陣前,不會俯首降蕃啊……李帥為天子愛將,又奉命鎮守朔方,肩荷重任,則若能揮師西向,規復甘、涼,打通西域,西州子弟俱將為李帥效死!」

  李汲聽了,也不禁有些慘然,但還是好言寬慰白孝德,說:「安西、北庭,如朝廷一臂,豈可輕棄?且李某昔在隴右,有同袍郭昕、李元忠等,如今俱在西陲,無日不念前往援救。此番奉詔而領朔方,便有進復甘、涼之意……

  「只是時機未到啊——我初領朔方,軍心未定,且錢糧兩蹙,因而今日只能領此四千軍來,聊為安西、北庭之策應罷了。」

  眼瞧著白孝德雙瞳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李汲急忙指天發誓道:「但李某不死,稍稍積聚數歲,必請聖命,大舉西出。若違此言,五雷轟頂,死於非命!」

  看白孝德的神情,似乎並不怎麼相信……但李汲肯做此等表態,就已經挺讓他感激的了。於是擺手道:「李帥不必立重誓。在某看來,若朝廷始終難以振作還則罷了,若有逐蕃之日,則唯郭令公與李帥可以率師建功也。奈何令公垂垂老矣,不知還能悠遊幾日……」

  李汲心說哪怕郭子儀年輕力壯也不成啊,李豫是絕不會放心他出領大軍的……即便換了李适做皇帝,怕也不成。

  「……由此,我等西州子弟所能寄望者,唯李帥而已。懇請李帥勿忘初衷,哀憐我等,積穀不懈,練兵不輟,以期得有規復甘、涼之日。」

  其實白孝德最期盼的,自然是自己能夠擔任西征軍統帥,親自領著麾下西州子弟歸鄉,可惜不現實……一則他終究已經五十多了,精力日衰,不復當年之勇;二則所領不過五千兵馬而已,且無特別際遇,朝廷不可能再大規模擴充其軍。

  終究他是荔非元禮遇害後,以偏裨身份受將卒擁戴而上位的,朝廷雖然被迫捏著鼻子認了,要說天子、宰相,心裡毫無疙瘩,那絕不可能啊!

  由此才特意跑來,慫恿李汲前去收復涼州,但看情況,起碼本年度朔方軍不可能大出……於是懇請道:「我願相助一支兵馬,追隨李帥西征,懇請李帥俯允。」

  李汲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實話實說:「白帥肯施援手,汲銘感五內,本無不允之理,奈何朔方錢糧實不充裕……」你別想趁機把安西、北庭行營拉過來,吃我的軍糧啊——因為我知道,你那兒比我更窮!

  白孝德不禁尷尬地笑笑,拱手道:「不過數百精銳而已,擔心彼等長居會州,鎧甲生蟣,乃請李帥領了,往涼州去撞撞蕃賊……」

  李汲心說就幾百人的話,短短几個月間,我還不至於養不起,當即首肯。於是白孝德告辭而去。

  但是李汲沒想到,安西、北庭行營最終渡河北上的,雖然確實不足千,卻有八百多兵!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當初請幾百兵去救馬璘,跟程元振打擂台,最終到手的九百九十九騎……這也算是現世報吧?

  此外出乎意料的,領兵之將竟然是個熟人,乃是當初在河陽歸降李光弼的高庭暉。

  白孝德對此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知道麾下將兵多數驕橫——否則也不會發動叛亂,殺死荔非元禮了——生怕不服指揮,惹惱了李汲。唯有高庭暉既不是安西、北庭的舊將,乃是河陽之戰後劃撥過來的,且又曾與李汲在戰陣上較量過,勉強可以算是李汲擒下的俘虜,相信不敢輕易在李汲面前奓毛吧。

  此後又數日,白元光終於到了,由此李汲便命定遠城兵與安西、北庭軍先行,殺向涼州,直取和戎城,自己領著鳴沙兵落後一日路程。陳利貞、高崇文等私下跑來請命,願為先行,而且明確表示,信不過白元光——

  「鳴沙軍雖然新練,今所出者,多為節帥自河北帶來的魏博強兵,便逢蕃賊主力,也可以一當十;定遠城兵雖號精銳,終究數載未曾面敵,未必能用啊。且白元光跋扈倨傲,遇強未必肯死戰,遇弱則必為小利所惑,不宜使為先行也。」

  李汲朝他們笑笑:「若將定遠城兵說得如此不堪,則不能為先行,難道放心留為合後乎?」

  眾皆默然。李汲一擺手:「我自有考慮,君等且退。」

  黃河以西,地勢漸高,莽荒之中,高峰陡起——是為琵琶山和姑臧南山。唐朝曾在山南的高原之上,設有張掖、烏城等多個守捉,如今俱為吐蕃所破;而於山間名為「硤石」的交通要道,六十多年前,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郭元振曾建和戎城,控涼、蘭之險,位置極為重要。

  根據此前的探報,吐蕃方面攻陷和戎城之後,唯留三四百兵鎮守,李汲希望可以利用唐軍對此處地形、堡壘規劃都相對熟悉的長處,發起突襲,嘗試一舉將之收復。若得和戎,則向北,昌松、姑臧之間再無險要;向南,還有機會威脅蘭州重鎮廣武。總而言之,吐蕃對此是不可能置若罔聞的,或南或北,一定會調兵前來封堵。

  則若蘭、渭、秦、隴之間的蕃軍北上,集結於大震關東的唐軍或可趁勢殺出;倘若昌松、姑臧的蕃軍南下,河西地區防禦空虛,相信馬重英再不敢施全力以攻打安西、北庭了吧?

  直取和戎城,說不上一箭封喉,也起碼能在敵人要害附近擂上一拳了。

  當然啦,這是就戰事順遂,短時間內可以攻下和戎城來考量的。但和戎城地勢險要,守軍雖然不多,奈何攻方也無十倍之力……打不下來的可能性同樣很大。然即便久攻不克,仍有望調動南北兩線的蕃軍來救,只是若遭前後夾擊,己軍必陷危地,啥時候主動撤退,是需要仔細考量,並且立下決斷的。

  唐軍由東而來,但到和戎城下,必須北向攻擊,和戎不克,威脅不到涼州腹心,最可能遭受到的,乃是來自南面蘭州蕃軍的攻擊。但和戎城北一馬平川,城南卻是險峽山路,然後是相對平緩一些的狹窄谷地,便於數量不多,卻多為驍勇騎兵的唐軍用武。由此李汲才緊緊捏著從鳴沙帶出來的本部兵馬,不投入第一批攻城部隊,而打算用來阻擊來自蘭州的吐蕃援軍。

  然而他根本料想不到,本部兵馬才剛踏入高原,突得傳報:「和戎城,一鼓已下矣!」

  李汲聞言,頗為吃驚,忙問:「是如何攻下的?」

  報捷的騎士回稟道:「白將軍趁夜抵近城下,突然燃火擂鼓,其後身先士卒,撲入城中。蕃賊驚惶自亂,斬首百餘級,余皆開北門潰去矣!」

  李汲忍不住回望麾下諸將,諸將盡皆面有愧色——瞧你們還說白元光和定遠城兵的壞話呢,他們可是勇猛得緊啊!

  於是揮師急進,會白元光於和戎城中。白元光得意洋洋,將所斬獲的敵兵首級陳列出來,請李汲檢視,李汲細細一瞧,不禁皺眉。於是用馬鞭撥拉了一番,轉過頭去,冷麵以對:「汝說這些都是蕃賊?難道汝從未見過蕃人麼?!」

  白元光略顯尷尬地一笑,拱手道:「實實的都是些雜胡、西羌……然胡、羌多附蕃,實為蕃人守此和戎城,終歸都是敵兵,那是錯不了的——末將豈敢殺良冒功呢?」

  李汲卻還是皺著眉頭,不肯舒展,隨即便召白元光所報,此戰有功的數十名將兵過來,詳細詢問當日情況,並且問他們:「汝等在城中所斗,難道俱是羌、胡?難道未曾見過一個真蕃?」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隨即稟報導:「本為夜戰,都是頂盔貫甲……便無盔,也著氈帽,昏黑之中,有無真蕃,實實的不易分辨……」

  李汲背著雙手,原地徘徊,良久沉吟不語。

  一般情況下,分辨遊牧民族,主要靠服裝和髮式,如今獻上來的全都是首級,服裝自然無從說起,那就只能看頭髮了。隴右、河西的羌、胡多數都是髡頭,有的剃頂門,有的剃兩鬢,或剃得多,或剃得少,或將余發披散,或將余髮結辮,各不相同,實話說就連李汲都難以明確區分。但吐蕃之俗則不髡髮,男披而女辮,最重要的,習慣在臉上塗抹赭粉——大概是為了抹勻高原紅吧。

  如今白元光獻上來的這些首級,幾乎全都有多多少少的髡髮痕跡在,且無一人赭面者,可見全是雜胡、西羌,而沒有一個真蕃。雖說隴右、河西的羌、胡基本上已經全都投靠了吐蕃——仍附唐的,早就隨同內遷啦——作為僕從軍出現在戰場上,本屬尋常之事。但李汲考慮到,和戎城乃是要隘,即便吐蕃方面再不重視,也不至於純任羌、胡,而不派些真蕃來監護吧?

  真就這麼巧,真蕃全都逃走了,我方連一顆首級都摘不到?

  猶疑少頃,猛然間想起,便問:「高庭暉何在?」

  白元光回稟道:「高將軍率安西、北庭兵往逐潰敵下原,方得報,已至昌松城下……」和戎、昌松之間,也不過四五十里地而已。

  李汲不由得一跺腳:「誰叫他往昌松去來?!」

  白元光道:「因和戎城一鼓而克,可見蕃賊留守兵力空虛,或皆胡羌也,高將軍乃往昌松城下以覘賊勢,看看是否可取……我已將戰馬暫借他數百匹,即便遇敵,也當能安然逸歸,節帥勿憂。」

  正說話間,快馬來報:「高將軍已至昌松城下,蕃賊見我來,大驚潰走——今昌松已是空城矣!」

  李汲當即下令:「命高將軍不得擅進昌松城……即刻率軍返歸和戎來!」

  眾將都表不解。李汲解釋道:「和戎城還則罷了,昌松乃是姑臧南面門戶,若昌松不守,姑臧岌岌可危,蕃賊陷我涼州非止一日,焉能不知其中關竅啊?今和戎輕下而昌松復不守,且未見一個真蕃在此,疑乃誘我之計也!

  「去歲朝廷便命朔方發兵,攻涼州以牽制賊勢,此事知者甚多,而蕃賊潛於長安的細作也必知曉。則彼今歲再攻安西、北庭,豈能不慮我朔方軍之西來?多半已然設下圈套,而以和戎、昌松為餌,欲滅我於平原之上!」

  白元光一梗脖子:「蕃賊若欲圍我山間,尚且可慮,若使我下平,是自取死路耳!節帥不必懼怕。」

  李汲長出一口氣,耐著性子解釋道:「君勿輕覷蕃賊也。固然蕃賊耐山間戰,而騎兵不如我唐,然今我唐失甘、涼,而蕃賊得之,牧場俱落賊手,豈可不刮目相看?且我若下平,蕃賊必將兵塞山南谷道,斷我糧路,如此無須來戰,只須固守姑臧,我便陷於死地矣!山北往新泉去,多是戈壁、荒漠,數日間難覓水源,而我唯有此道可走……倘若蕃賊趁勢追殺,我等恐無孑遺矣!」

  白元光聽了,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隨即李汲急命人南下探查,當日晚間得報——「山南多見蕃軍旗幟!」

  李汲慨嘆道:「果不出我所料……」隨即頓足:「怎麼高庭暉還不肯回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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