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何必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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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州的膏腴之地、腹心之縣,多半在黃河西岸,唯有州治回樂卻在東岸,雖然也臨近黃河,卻因為地勢和氣候所限,周邊農業生產並不發達,仍以畜牧業為主。

  這是因為靈州初設時就是邊境要州,屯駐重兵,後更在州內設靈州都督府和朔方節度使,而都督或大都督長史(大都督多為宗王遙領,以長史任其事)往往兼任刺史,節度使也身兼所在州刺史,則將治所設置在更便於屯兵、練兵的河東岸,不傷農稼,要更方便一些。

  賈至來到回樂附近,策馬登高而望,只見黃河滔滔,其河道之寬闊,竟然不遜色於東都附近,而水流之急,奔騰洶湧之勢,則更倍之。不禁暗道:「幸虧到回樂來也,也幸虧李汲只是跑去鳴沙城練兵,若如昔日肅宗皇帝那般,渡河前往靈武……我可不想逾此洶湧激浪!只怕一個不慎,便要葬身濁流之中……」

  ——皋蘭州面積廣大,而核心的鳴沙城,其實也在黃河東岸。

  來到回樂縣南門,只見一員身披紅袍、綠袍的文武官員,已然端立在門前迎候了。賈至見了,多少有些不大高興,便問:「李節使可返回靈州來了麼?」

  領頭的紅袍文官倒是個熟人,乃是因元載而被貶,繼而轉入朔方幕府的楊炎楊公南。當下楊炎邁前一步,叉手回復道:「李帥、渾副帥及監軍使等,皆在衙署前迎候賈公。」

  其實李汲得到訊息,早便自鳴沙城疾馳而歸回樂,今天一大早,聽說天使將至,便欲親迎,卻被嚴莊給攔住了,說:「節帥身份尊貴,總制一方,不必出城往迎。」說著話,斜瞥一眼旁邊的渾釋之等人。

  其實吧,李汲初著紫袍,僅就官品而言,與賈至本在伯仲之間,且終究賈至身為天使,是代表皇帝前來傳旨的,李汲就應當親自郊迎才是。但嚴莊瞥眼的意思,您身邊兒還有好幾位受封郡王爵位的哪,正不必紆尊降貴,往迎賈侍郎——你若出城,你說他們跟著是不跟著啊?

  李汲聞言,微微一皺眉頭,便問渾釋之:「此前天使來靈州宣旨,副使是在何處迎接的?」渾釋之回答道:「恭迎於衙署正門前。」

  李汲明白了,如今朝廷權威下降,諸鎮跋扈,多半不把天使放在眼中,尤其朔方,既是天寶以來長久傳承的大鎮,又曾擁戴肅宗皇帝踐祚,朔方軍將乃各倨傲——你要不派個宰相來,沒誰樂意出城遠迎去。

  就李汲本人而言,他還是希望能夠哄抬,或者起碼不抑壓朝廷的權威,由此才能凝聚人心,匯集各方鎮的力量,一致對外。實話說,如今關內諸鎮,沒有一家可以獨抗吐蕃,若非朝廷每歲挖空心思籌措物資,詔令防秋,怕是大震關早就被打破了……

  因而他才打算出城去親迎賈至,但再一考慮,自己執掌朔方,固然也仗著部分朝廷的權威,但若表現得太過在乎長安聖意,怕是反會引發那些驕兵悍將的輕視……因而細一忖度,便頷首道:「既然慣例如此,還當遵從。」

  就此出一執中之策,命楊炎等三品以下文武官員前往城門口恭迎,自己與渾釋之等紫袍顯宦,則候之於衙署門前。

  再說賈至見李汲不肯出城來迎,心中頗有些不喜,卻也不便發作,於是在楊炎等人的引領下,進入靈州城,經已然灑掃乾淨且禁止百姓通行的通衢大道,策馬向節度衙署行去。途中觀望城內狀況,側身問跟隨於後的渾瑊:「這靈州城比卿舊居時,如何啊?」

  渾瑊當初跟隨其父渾釋之前往隴右,繼而又被薦入北衙,警衛長安,他已經有將近十年未曾踏足靈州了。當下將目之所見,與自己腦海中的記憶相對比,低聲回復賈至道:「似也無甚差別……」

  賈至不禁皺眉慨嘆道:「何其的簡陋、荒僻啊……」

  其實吧,靈州回樂縣原本並不是這個樣子,終究是一鎮節度之治所,從開元二十二年執節出鎮的牛仙客開始,及其後的韋光乘、王忠嗣、張齊丘、安思順、李暐、阿布思等,無不在城內大興土木,建造豪華府邸,順便疏浚溝渠、開拓道路,頗顯繁盛景象。然而天寶十四載,郭子儀以節度副使的身份入鎮之後,卻瞧不慣諸將皆居廣廈,官坊伎院鱗次櫛比,乃將逾制之房盡數拆去。其後安祿山作亂,朔方軍將多隨郭子儀浩蕩出征,留守之人既無心氣,也缺乏財力重整市面,遂至回樂縣逐漸衰敗下去。

  尤其回樂因是朔方節度使治所,而致一時繁盛,其實全都是吹出來的泡沫。靈州人口聚集處多在河西,而於河東的回樂縣,原本居民人數就不多,且多為逐水草而遊牧的胡人。逮朔方建鎮之後,大批士卒紮營城周,許多將吏入居城內,物資、商品需求量一上去,自有南北商賈入市,使得原本小小的縣城瞬間熱鬧起來。

  但靈州終究不處交通要道,且除去鹽貨外也沒有其它特產,而購買鹽貨又不必進回樂城……由此當天下大亂,朔方軍將多數被抽調去了東方戰場後,市面很快便蕭條起來——因此昔日李亨逃來朔方,才被安置在河西岸相對繁盛的靈武城中,而非州治回樂,最終便在靈武踐祚登基。

  等到李汲入鎮,其實還有機會再度恢復回樂舊景,偏偏他住不多久,便又實際上移鎮去了鳴沙城……

  所以吧,在賈至眼中,這堂堂靈州州治、朔方節度使衙署所在,甚至還不如腹內多半的普通縣城呢。

  楊炎趁機插嘴道:「我朔方貧瘠,李帥等又不好華廈,所得資儲,皆用來養兵,是以蕭條些……我今為李帥謀財計,深感較之京師,更加艱難百倍,真正心力交瘁啊……」艱難是肯定的,百倍則未必——終究所須考慮的只有朔方一鎮,甚至於靈州一州,而不必再關注普天下的稅賦了——但不趁此機會哭窮,更待何時啊?

  時候不大,便至節度衙署前,果見李汲引著一票紫袍官員,恭立等候——其間只有一個紅袍,但卻站在李汲身邊,位在渾釋之之上,賈至認得,乃是朔方監軍使劉惠光。

  賈至見此,心中塊壘稍去,急忙下馬與李汲等見禮,旋被導入衙署正堂,宣讀詔旨。詔命,加李汲金紫光祿大夫,封五原郡開國公。

  李汲恭領聖旨,山呼謝恩,其實心中頗為不滿。

  金紫光祿大夫乃是文散官的第四等,秩正三品;五原郡開國公就是郡公,是爵號的第四等,同正二品。他心說真要封賞我,為啥不給個開府儀同三司、特進啥的呢?我身後都有三個郡王呢,為啥不肯一步到位,封我郡王,而要封郡公呢?且郡公按例食邑兩千戶,但可無實封,如今詔書上於食邑一句不提,就是壓根兒不打算給了……

  宣詔之後,自然設宴款待天使,但賈至說了,聖人還有幾句話,要我私下傳達給李朔方,由此李汲先將其讓入偏室,對面而坐。賈至開口就問:「不知李節使春秋幾何?」

  李汲回答道:「慚愧,虛度三十春矣。」

  賈至心說你這若算虛度青春,那我等的年歲都活狗身上啦!手捻鬍鬚,口中慨嘆 :「何其的年輕啊,老夫三旬之時,才中明經為校書郎;郭汾陽三旬之時,不過左衛長上……」

  李汲聞言,不由得雙眼微微一眯:「朝廷以汲年齒尚幼,不足以身任顯職乎?」

  賈至笑笑:「李節使今日所任,難道不是顯職麼?」隨即微微頷首:「然確乎青春年少,便聖人信用甚篤,寄望甚殷,欲求封王而拜相,恐乾物議,且於李節使的將來,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言下之意,以你的功勞,皇帝的信任,本來有機會紫綬金章,甚至封為郡王的,可惜你還是太年輕了點兒。

  李汲不由得心說:「秦甘羅,十二歲身為宰相;吳周瑜,七歲學文,九歲習武,一十三歲官拜水軍都督,統帶千軍萬馬,執掌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權……」好吧,那都是後世的相聲貫口,純出民間謠傳,做不得真……

  耳聽賈至繼續說道:「且近無大功,亦不便重賞。」

  李汲心說這倒勉強算是個理由。當即拱手:「則賈公銜命而至,想是聖人別有所垂示?」既然我近期並無可以酬賞的功勳,朝廷卻偏偏派你跑這一趟,給我自從三品稍稍地往上拔那麼一兩級,這肯定是掩人耳目之舉啊。那麼你實際的來意,究竟是啥呢?

  賈至心說朝野皆傳李汲是個莽撞人,無甚心機,如今看來,其實心思頗為敏銳嘛。於是微微一笑,切入正題:「聖人要我來問李節使,今歲防秋,是否還有其必要……」

  李汲靜默地聽賈至把李豫的心思說完,略一沉吟,便回復道:「吾之所料,蕃賊今秋不會攻打大震關,實不必塞重兵防秋……」

  賈至聞言,不禁暗喜,忙問:「何所見而云然?」

  誰料李汲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卻猛然間話鋒一轉:「然蕃賊多半會起大軍來侵我朔方,朝廷不可不預先有所防備!」

  賈至聞言大驚:「蕃賊來侵朔方?卻是為何?!」

  李汲心說這為何麼,你且等我想想理由的……因為真實的緣由,不便告知賈至,更不希望通過賈至傳入李豫耳中去。

  他去歲將兵西赴涼州,以期牽制吐蕃兵馬,誰料想人家早就防著這一手呢,預先設下圈套,幾乎將李汲圍困在昌松、和戎城一帶。事後密遣細作,探其內情,才知道這圈套不但是馬重英所設,且馬重英親自出馬,率精銳數萬潛伏在姑臧附近——自己差點兒就被他給追上了!

  李汲不禁暗嘆:「馬重英這狗子還挺瞧得起我嘛……」無疑,自己前幾回在隴右,真把馬重英給打疼了,不管他是將自己目為吐蕃之大患,還是僅僅想要挽回失去的臉面,就此都將自己執掌下的朔方看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去年馬重英在涼、蘭之間設下圈套,或許只想吃掉朔方輕進之軍,而並無遠征的全盤謀劃,故此不曾遠追,那麼等到今年秋季,又會怎麼幹呢?不可能再設圈套了,自己第一回不中,自然更為警醒,沒道理第二回反倒上當啊。由此馬重英有很大的可能性會發重兵來侵朔方,即便不能消滅朔方軍主力,也要加以重挫,以使自己不敢再正眼以覷河西!

  只是吧,這終究只是一種猜測和直覺罷了,說出去也未必有人相信。

  為了消滅或起碼禁錮住敵方可憚之將,本有多種方法,包括用間、行刺、武力壓逼、經濟封鎖,等等,唯有改變既定戰略,親提大軍正面殺去,是耗費最大的,很可能即便勝利也得不償失。就常理而言,馬重英身為吐蕃大論,一國執政,不必行此下策。

  問題是李汲覺得吧,倘若易地而處,換了自己在吐蕃,多半會力排眾議,戰此一場,若勝,便可放下心頭一塊巨石……

  但是該怎麼跟賈至,還有他背後的李豫解釋呢?尤其身為外鎮將領,若使敵人太過忌憚——主要是唯一忌憚——反易引發皇帝的憂心……好在他腦筋轉得夠快,且假裝面色凝重,將語調略略放緩些,給足了自己思索的時間——

  「蕃賊之志,本在西域,因此先取隴右、涼州,及甘、肅、瓜、沙,斷我應援之路。數載以來,我但取守勢,不敢逾隴上一步,蕃賊乃於我唐不甚在意。前歲,聖人慾使朔方軍出新泉守捉以擾涼州,牽絆蕃賊西進之勢,雖然未能成行,消息必定泄露,使彼有了防備……

  「是以去歲我將數千兵馬西取和戎城,蕃賊涼、蘭之軍一時並發,南北夾擊。幸我見機得早,不但順利逸出,反殺其數千人馬。則蕃賊知我唐重振,有規復河西、隴右之意,馬重英必將重兵東侵,以消解後患,如此方可鞏固涼、蘭之守,且全力以謀西域。

  「前此蕃賊勾連西羌,幾陷鳳翔,而今羌亂漸平,党項、吐谷渾等亦陸續迫遷於慶、夏之間,加之我唐每秋必塞重兵於大震關,彼乃不敢輕犯也。則欲挫我唐軍勢,懾軍人之膽,唯有自豐安守捉東進,來攻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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