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志在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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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那場仗,白元光實有輕進之過,幾覆全軍,雖說事後李汲並不追究,且仍上報他克陷和戎城、昌松縣之功吧——肥水不流外人田,當然不能把昌松的功勞記在安西、北庭行營頭上了——軍中卻流言紛紛,說白將軍老矣,抑且數年來疏於弓馬,對戰場敏感性已遠不如前……

  白元光心說老個屁啊,老子還沒上五十好嗎?!

  其實吧,白元光的責任,甚至於那些怪話,都是李汲命尹申等刻意傳揚出去的,原本是希望揪住這條小辮子,迫使白元光低頭,乃可以整訓為名,徹底收編定遠城兵。只可惜那「突厥奴」嚴防死守,挫敗了李汲的圖謀——主要李汲也不想太過強橫,以免引發鎮內動盪,因此試探幾回不果後,也只得暫且作罷。

  但那條小辮子終究還捏在手心裡啊,則命白元光率定遠城兵南下,助守豐安軍,相信對方不敢推卻。

  一方面,定遠城兵素號精銳,另方面,白元光本人也向以勇猛敢戰名震朔方,則如此重擔若白將軍不肯挑,還能付託給誰呢?你若是拈輕畏重,必受全鎮將兵鄙視,到時候千夫所指之下,我褫奪你的兵權,併吞定遠城兵,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嗎?

  果然令下定遠城,白元光欣然領命——起碼錶面上是如此——即率四千兵馬開向豐安軍駐防,僅僅要求,所需糧秣物資、開拔費用,節鎮得先期給出而已。

  李汲對此卻無二話,大筆一揮,應准所請。

  其實去年從涼州折返之後,李汲便預判蕃賊或將來侵,因而在下一年的財政計劃上,額外添此一筆。詳細規劃書是年底交到楊炎手上的,而楊公南也早用數月的時間,將朔方財政狀況梳理清楚,打算下一輪夏糧、秋糧的徵收,要改行新政。

  仍舊採用當初顏真卿在魏博的故智,即在名義上並不廢罷舊制的前提下,減免租庸調,同時加收一系列臨時性賦稅。朔方鎮雖然廣大,論起耕田數量來反倒遠不如魏博,基本上分布於靈武、懷遠周邊地區,以及河套,還有夏、鹽、銀、盛等州州治附近,有這麼大半年時間,足以丈量、核實清楚了。

  在與李汲反覆商議之後,決定將諸州財稅泰半委任給刺史負責,除靈、豐二州外,倘有結餘,節鎮並不徵收,若有缺漏,節鎮也不增補——自己想辦法去!節鎮只統籌靈、豐二州的糧食收入,以及各羈縻州胡部的牛羊貢賦,再加上井鹽之利、互市之利,以及朝廷慣例的賞賜、河東方面慣例的資補。

  由此在甩掉一些包袱之後,楊炎再根據李汲的支出計劃,裁定了翌年的賦稅,交到李汲手上。李汲細細一瞧,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稅負如此沉重,楊君是欲逼人造反麼?」

  楊炎苦笑道:「鎮內在在需用錢糧,而節帥又欲疏浚諸渠、修繕諸城,整理道路,復大募兵,贈兵卒糧餉,來秋更有發兵御蕃之意……便只能是這樣的結果了。」

  李汲一皺眉頭:「楊君曩昔上奏聖人,改量入而出為量出制入,難道統籌全國財計,也要定下此等苛稅麼?」

  楊炎搖頭道:「量入為出,財稅無計劃,用度無取捨,聖人不察細務,而百官不知輕重,於國家無益。量出制入,則可以於官俸、兵餉、工程、勞役等支度權衡利弊,汰不急務,只謀必須,可以利國且便人也。」

  說白了,楊炎是想把更大的權力攬歸財稅部門,由財稅部門審核各衙署次年的開銷,而不是你們誰都能抱著一摞計劃書過來,坐等財稅部門撥款——基本上屬於誰權大,或者誰有門路,則誰先得。由此其言下之意,根據節帥你的計劃,我額定了來年稅賦,倘若覺得過於繁重,擔心激起民變,那你就先修改自己的計劃啊。

  李汲不由得嘆息,心說楊公南啊,量出為入不是你這樣搞的……

  固然財稅部門審核各部門開銷計劃,必不可少,但後世近代化政府的量出為入,很大程度上是要通過借款、發行公債等諸多手段,預支往後數年的收入,以便先期投資一些必不可少的工程項目,達到推動經濟發展的目的。若然將所有的額外開銷全都攤派到老百姓頭上去,那這國家非垮了不可啊!

  但也沒有辦法,這年月既不可能發行公債,地方政府也無權力借款——而且能朝誰去借啊?對於朔方來說,倒是可以向朝廷哭窮,請求額外調撥,問題是朝廷也不富裕,我更不可能把朔方的動產、不動產抵押給商家啊……

  那也只能修訂自家的支出計劃了……李汲道:「疏浚溝渠,便於農事,利在百年,不可變也——漢渠、唐來渠等,早一日完工,田地便可望早一日多有產出,且便逢荒旱,也不至大被災。至於城池,豐安軍、鳴沙城近賊,當先修繕,余城只得暫緩……士卒糧餉若不增補,逢敵必受重創,戰後撫恤又是一大筆開銷……」

  反覆籌劃,最終才將田稅,以及諸胡的供奉,降低到一個勉強可以接受的數字。田畝自然也按京兆之法,定為九等,依等依數,定下不同的稅額。不過靈、蘭二州並無什麼豪門巨戶,多數田產其實是捏在諸將手中,李汲乾脆自己先掏腰包,強買了數百頃的良田,然後帶頭答應按數繳稅。

  然後轉過臉,他又將多半田地以買價的九成,還售給了原主……

  李汲這一手相當狡猾,而且多少有些混蛋,諸將頗有怨言,但問題是在法理上無懈可擊,挑不出錯來,乃亦無可奈何,不少人只得跟進——至於那些堅持不肯賣田的,那就只能按數繳稅了。

  隨即李汲便又將出賣田所得——其實里外里他還虧了不少,好在當日從魏博帶來不少財貨,且並未大公無私地直接繳入朔方府庫——交給郁泠,貿易生利,自然也帶動了不少將領投資工商業。

  那些跟著李汲投資的將領,泰半是以此來討好節帥的,而且反正節帥不至於讓自己吃虧,則咱們跟著干,便有損失,也不會太大吧。

  李汲將朔方鎮新的商業中心,定在鹽州州治五原郡,因為由五原北上百里,便是鹽池縣,因境內有著名的白鹽池而得名。朔方多產鹽,其鹽半數出於白鹽池,且從五原南下關中的道路,也相對比較開闊、平坦一些,便於商賈流通。

  為此,修繕五原和鹽池之間,以及鹽州通向慶州的通衢大道,工程重要性僅僅排在疏浚靈州諸渠之後,是絕不肯從開支計劃中刪除掉的。

  由此最終結果,刨掉秋後可能的御蕃之戰,收支基本上打平。李汲要楊炎先別把那場仗算進去——「無論蕃賊來侵,還是我主動出擊,再攻涼州,朝廷豈有不給犒賞之理啊?」這部分開銷,到時候大可以去向朝廷討要嘛。

  他也不時地跟屬下發牢騷:「朔方貧瘠,必須仰賴關中與河東的供給,則於國家仍舊困窮之際,我實難大展拳腳。何如涼州?若得涼州,歲入三倍於朔方;若能復收甘、肅、瓜、沙,打通絲路,得利十倍不止!」

  楊炎對此言不禁連連頷首,說:「其實安史之亂平定之後,朝廷本有厚積豐儲之望,奈何不數歲而隴右、河西相繼失陷……由此胡賈不能東來,長安兩市蕭條,市稅所得,僅僅天寶間一成,便較至德、乾元間,亦不足半……」

  倘若絲綢之路依舊通暢,按照楊炎的估算,積聚到這幾年,朝廷的府庫早就充盈了——且還不用歲歲防秋,虛耗錢糧。

  由此諸將吏都知道節帥有規復涼州之意。

  拉回來說,這一日李汲在鳴沙城外送走了西去助守豐安軍的定遠城兵之後,返歸衙署後院,崔措、青鸞都挺著大肚子前來迎接。李汲問了問妻妾的情況,回到寢室,紅線過來幫他脫卸了外袍,就這麼身著單薄衷衣,坐在榻上,不停地搖扇——

  「這秋老虎還真是厲害啊,不想朔方初秋,竟也如此燥熱!」

  紅線掛好衣冠,過來接過李汲手中之扇,幫他扇著,嘴裡說道:「方得報,馬蒙已歸至靈武,不日便可來見郎君了……」

  紅線是三個月前被李汲納為側室的,主要因為妻妾皆懷身孕,不便房事,崔措乃慫恿李汲再納一妾。李汲還有些猶豫,崔措卻說:「紅線文武雙全,是郎君佳臂助,難道真要放出府外,許與他人為妻麼?且我等既不方便,總好過郎君再去眠宿官伎!」

  李汲不由得兩眼一瞪:「我何曾眠宿過官伎?比來召聚將吏宴飲,喚官伎來侑酒,不過圖個熱鬧,且拉攏諸人之心罷了——我總是早早便歸後寢,何嘗外宿過?」

  紅線一撇嘴:「郎君也總有耐不住的一日,如昔在隴右……」

  李汲心說當初在隴右納青鸞為妾,算是被你揪住小辮子了,說我有前科是吧?他倒確實也愛紅線之才,由此裝模作樣推搪了幾日,最終還是應允了——嗯,真香。

  再說紅線通知他,馬蒙已然返回靈州,李汲不禁大喜道:「這廝,終於回來了——我還當他死在了西域!」

  馬蒙是去年年底,被李汲派去北庭,與李元忠、郭昕聯絡的,雖然必須先期北上,通過回鶻領地兜個大圈子,估算來回,五六月間也總該歸來了吧,不知為何,一直拖到秋季——李汲確實擔心過,是不是死半道兒上了……

  翌日,馬蒙終於返回鳴沙城,向李汲復命,解釋說:「此行尚算順遂,但因等待郭留後來,耽擱了月余……」

  馬蒙是經過了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二月份抵達北庭節度使所駐靈州的,向李元忠呈遞了李汲親筆所寫的長篇書信。李元忠大喜過望,要他稍歇幾日,好請郭昕北上,共議御蕃之事,但郭昕軍務倥傯,遲了整整一個月才到。

  主要是去秋吐蕃再侵安西,主力攻打于闐鎮,郭昕率兵南下救援,與蕃軍惡戰兩月有餘,卻始終打不通道路。最終于闐失陷,軍民俱為蕃軍所擄,且蕃軍還趁勝攻陷了磧南州和遍城州,直迫疏勒……

  郭昕調集主力,固守疏勒鎮所在的達滿州和其南面的演渡州,好不容易才熬到春暖花開,蕃軍退去,由此雖然李元忠相召,他卻被迫姍姍來遲。

  馬蒙向李汲介紹西域的形勢,說:「今秋蕃賊再來,恐怕疏勒也不能守……唯龜茲鎮與姑墨、蔚頭之間,有俱毗羅磧,或可稍遏賊勢。然蕃賊若陷疏勒,便可與突騎施正面相結了……」

  「突騎施又如何?」

  「首鼠兩端耳。」

  馬蒙此去,還有一項重要工作,便是出使兩姓突騎施,希望能夠說動他們背蕃而向唐——葛邏祿就不考慮了,那是回鶻盤中之菜,倘若拉攏葛邏祿歸唐,就必定會得罪回鶻。李汲許諾,可將天山以北,直到夷播海之間的大片土地全都歸屬突騎施,誰先歸唐,便請詔封之為突騎施大可汗、昆陵都護府大都護。

  兩姓突騎施雖然垂涎這一頭銜,且還聽馬蒙吹噓說唐勢仍盛,不日便將揮師遠征,來伐吐蕃,終究吐蕃兵已經殺到五百里外了,想像中的唐軍西征主力可還有數千里之遙哪……因而厚待馬蒙,每日宴飲,卻絕不肯明確表態。

  兩可汗均表示,但朔方李節帥領大軍過北庭,必定發兵相助。

  李汲聽了稟報,不禁苦笑道:「意料之中啊……」

  此外,李汲還曾整理了大批變文,交給馬蒙,傳入北庭、安西——包括《倩娘變文》、《平安史亂變文》、《魏博變文》、《冀州戰場變文》,等等。一方面將中原狀況,尤其是唐朝危而復振之事,通過僧侶傳唱,告知西域軍民,以堅其固守待援之心;另方面麼,這些變文的主角多半是他李長衛(或者魏長理)……

  終究數千里外,邊陲之地,不怕講說本朝近事,遂將李汲入仕以來的種種英雄事跡,遍傳西域——除了張後之亂,李汲「仗鍵立門」之事,終究發生在宮廷之中,牽扯皇家事務,才不方便跟民間肆意吹噓。

  且即便他想吹噓,也沒人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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