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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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重英實在不放心石門關。

  他知道莽熱率奇兵東出,實在冒險,一旦攻城不下,身陷敵境,很可能全軍覆沒;而即便順利取下了平高城,終也孤懸無援——除非己軍儘快攻下石門關,與之呼應,甚至於衝殺下平,相互配合,逐一擊潰來援的唐軍。

  由此他在會寧城下攻打了兩日,復圍三日,聽聞前鋒進抵石門關,但關上唐軍已有防備,實在是坐不住了,便將圍城之事交給部下,自己親身快馬向東而來。

  行至河池附近,就見上千蕃卒正在驅策被俘的鹽工,努力製鹽。馬重英不禁笑道:「會州等於已落我手,何必涸澤而漁?」下令降低工作強度,且不得擅殺鹽工——採鹽也是技術活兒啊,若有無益的損耗,總不成我將來再從腹內調工來采吧——隨即才待繼續西行,卻突然間接到了來自會寧城下的急報——

  「會州刀斧將王童之等,遣出聯絡,約期在城內點火為亂,助我大軍攻城。」

  馬重英得報大喜:「此諸天神佛菩薩皆助我蕃之證也!」即命帶信回去,說安西、北庭行營士氣低落,人心浮動,則此番來約,必為真情,絕非白孝德的詭計——他若那麼搞,只可能把自家士氣打得更低——如此良機切勿喪失,定要趁機攻破城防。

  「若獲白孝德以下唐將,都不要殺,也勿折辱,候我歸時,或能說其俯首而降也。」

  這我要是能把幾十個安西、北庭的唐將收了,再取西域,必得事半功倍之效。

  等他終於來到石門關前時,關上雖然依舊插著唐家旗號,但牆垣分明已有多處破損,而且搬不來大石頭,只能臨時用些碎石、竹木來堵塞。部將前來稟報:「我軍猛攻四日,唐人守得甚是頑強,然料其卒不足千人,已折近半,摧破在即。今既是大論親來陣前督戰,相信下一輪進攻,便可破關。」

  馬重英問道:「可有莽熱的消息?」

  「尚無。關上每日烽煙傳訊,但說些什麼,卻難判定。」

  馬重英笑笑:「無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倘若攻打平高不利,莽熱多半會來夾擊石門關,而竟不來,可見平高已在我手……或者即將落我手中矣。」隨即面色一凝:「然莽熱孤軍,不能持久,亟待我之救援,必須儘快攻下此關!」頓了一頓,復問:「我軍傷損可大麼?」

  部將答道:「因大論命急攻城,乃皆出我蕃精銳,四日猛攻,傷損不小——好在多數都能救得回來,死者不過百數。」

  馬重英道:「這些時日,數百里奔襲,連攻城、關,我知道汝等皆已疲累。且勿鬆懈,急攻下石門關,乃可番休,以逸而待遠來增援的唐卒。」下令讓士卒們好好休歇一個時辰吧,一個時辰之後,我將親往指揮奪關。

  於是等到歇足了體力,吐蕃軍趁著天色尚早,又再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他們所處的位置,有一座高山,名為須彌山,石門水自西向東而來,斬山為南北兩半,猶如石門,由此在峽旁建關,名為石門關。關東三里出山下平,再五里,有一石門鎮,乃是西來商賈、旅人歇腳之處。

  莽熱率軍兼程疾行,於路倒也並無阻礙,順利抵達了石門鎮。可是鎮門雖然大開,進去一瞧,依舊是空蕩蕩的杳無人跡。莽熱慌了,急忙踹開一家大門,親自入內查看,但見屋內家什、器物多半凌亂,便灶下也仍有餘溫……

  他不禁長出一口氣:「此必聞我來,皆先逃去矣。」

  終究自己領五千精兵跟這條大路上跑了好幾天啦,若說周邊居民毫無察覺,可能性真不是很大。但石門鎮民明顯是才剛逃去不久的——最多一個晚上——而不是如此前平高城下一般,唐人早有防備,預先將民眾遷走,物資搬空。由此附近的石門鎮即便已聞警訊,也還來不及分兵東防。

  再者說了,山道如此狹窄,關城也不寬大,最多屯紮兩千軍,除非我軍主力還跟會寧關那麼被堵著呢,否則東來攻關,關上哪還有餘力防備我等啊?

  由此心中大定,乃命士卒取鎮民遺下的食糧,飽餐一頓,歇足兩個時辰,隨後便洶湧殺向石門關來。

  自石門鎮到山口,不足五里地,瞬息便至。然而正行之間,前軍卻驟然止步,莽熱正待喝問,有部將過來稟報:「將軍,山前掘有深壕,軍不易過。」

  莽熱道:「可返身自鎮中取門板來,架之過壕。」話才出口,猛然一驚,急忙追問道:「是何時掘的壕?」

  「泥土尚新,最多兩日。」

  莽熱多少有些心驚肉跳,雖然自己安慰自己,石門關守軍必然已經得著了我軍自背後來襲的消息——你瞧連石門鎮民都跑光了,難道就不會去提醒關上麼——故此臨時掘壕以阻,也在情理之中,是沒辦法的辦法。但放眼四下一望,北面是流速頗急的石門水,西面是山口闊壕,東面是石門鎮,唯有南方一馬平川……

  這就好象一個口袋啊!

  正在思慮不定,忽覺腳下震顫,似有千蹄奔競之勢,幾乎同時,打算回去拆門板的蕃卒來報:「石門鎮門,不知因何關閉了……」

  莽熱急於夾擊石門關,脫出險地,由此不慎犯了兩個錯誤:一,未命人留守石門鎮;二,未曾先期勘測石門關附近的狀況。主要也在於往襲平高不成,被迫北走,身上帶的糧食所余不多啦,乃不敢放開食用,好不容易進了石門鎮,發覺鎮民家中多有存糧,於是休歇士卒,飽餐一頓,這吃飽喝足了,血液都流去了臟腑,大腦就此放空……

  而李汲在定計之後,親自策馬來看石門關附近的地形,隨即命人將石門鎮內百姓盡數強迫遷走,以免遭逢池魚之殃,且在山口掘壕阻敵。陳利貞認為蕃軍食糧不多,正當連鎮內物資一併搬空,以免為敵所用,李汲卻笑著搖搖頭:

  「鎮中本無府庫,皆散人家中存糧,一時間如何搬得空?況乎蕃賊倉惶而來,若不見人,復不見糧,必知我軍已有防備,怕是不會再輕易入我圈套了。倘若據鎮而守,又要多費一些手腳。」

  關鍵在於,道路西側的山嶺之上,舊日便曾建有烽燧,溝通平高城與石門關。雖然因為久不逢戰,多半遺棄,韋皋率兵急往修復,砍樹刈草、堆積馬糞作為燃料——所謂狼煙,傳說該用狼糞,但即便準備經年,也不可能搜集到大量狼糞吧——隨時覘望山下動靜,點火示警,因此對於蕃軍動向,最主要是速度和抵達戰場的時間,李汲可有大概的判斷。

  於是伏騎兵於關南道左,見機便發。

  李汲所布下的這個守株待兔的口袋陣,其實把石門鎮也囊括了進去——因為雖然留下糧食惑敵,也不能確定蕃軍會在鎮內停留多久,是否留兵守備。但提前片刻,遣精細士卒入內探看,見蕃軍皆已東去,那自然就趕緊把鎮門給關上了。

  由此北有石門水,西有石門鎮,東有石門關下闊壕,唯有南方敞開,一馬坦途,正利騎兵縱橫馳騁——料想蕃軍間道奇襲,攀山緣谷而來,是不可能騎馬的,應當全是步卒。

  戰馬疾奔起來,時速超過四十公里,相當於唐尺近八十里——當然啦,其實跑不了一個小時,甚至於保持全速下,頂天了二三十分鐘——則自潛伏所在直衝石門鎮西,也不過十分鐘左右時間罷了。十分鐘聽起來不算太短,擱後世足夠優哉游哉地抽一支煙了,然而數千士卒要及時轉行軍隊列為戰鬥隊列,改面向西方為面朝東方,並且編組防禦陣型,這點點時間絕不夠用。

  除非對面的不是吐蕃軍,而是機器人,還必須通訊聯網……

  由此莽熱才剛驚覺不對,喝令士卒轉向,號令尚未能傳達到最基層的士卒,便已遠遠望見煙塵大起,無數唐騎洶湧而來。莽熱不由嚇得是肝膽俱裂——我中圈套了,唐人不但早有防備,而且料定了我會到石門關前來……再細一打量,竟然是朔方軍旗號,更是大腦瞬間宕機——

  朔方騎兵不在靈州,而竟然南下原州,可見大論的策略,一早便為唐人所偵知,他們早就有了全盤的布劃啦!

  唐騎抵近,先是一輪弓箭疾射,吐蕃兵尚且來不及舉盾遮防,就此倒下一片,使得陣列更為混亂。隨即兩翼唐騎左右繞行,期以徹底包圍蕃軍,當先數百騎則棄了弓,挺矛直闖——陣為鋒矢,當先一員大將黑漆鎧胄,玄色披風,有如一道黑色閃電般,瞬間便撞入了蕃軍陣中。

  正是朔方數一數二的騎將陳利貞。

  李汲並未衝鋒在前,而由牙兵簇擁著,位於陣列中央偏後的位置。遠遠望見陳利貞已入敵陣,他不禁手癢,一按騎矛,便欲向前,卻被元景安攬住了轡頭。元景安勸說道:「節帥為一軍之主,不可輕動。」

  李汲一撇嘴:「賊勢已亂,其心必喪,如今殺之,不過屠雞宰狗耳,哪有什麼兇險?我為何不能上前?」

  元景安毫不客氣地回復道:「『善騎者墜於馬,善水者溺於水,善飲者醉於酒,善戰者歿於殺』——這可是節帥您親口說過的話啊!且我等尚且無緣殺敵,節帥何必與小卒爭功?」

  李汲不禁嘆息一聲:「若如汝言,我這槍、鐧,怕是再無用處了……」隨即斜睨元景安,面帶狡黠的微笑,問他:「汝可想要上前去殺賊建功麼?」

  元景安猶豫了一下,回復道:「自然是想,不敢請耳……且恐我等去了,節帥又要上前。」

  李汲一擺手,說我發誓,就跟這兒觀陣,絕不上前——今天機會難得,給你們一個恩典,都上去搶割幾顆人頭回來吧。

  元景安聞言大喜——節帥牙兵固然榮耀,平日供奉也比別軍稍多些,偏偏拱衛主帥是第一使命,除非主帥遇險,否則根本就沒有親執刀矛與敵廝殺的機會啊——但他還是謹守職責,先讓李汲別調一營過來衛護,然後才領著百餘騎牙兵投入戰場。

  可惜就這麼一會兒的耽擱,陳利貞等已將蕃卒徹底蹴散,其後的戰鬥既可以說是屠殺,也可以說是收割……莽熱領來這五千人,都是蕃中精銳,雖然陷身死地,戰鬥意志仍甚頑強,跪地求活者寥寥無幾;但步卒若不立堅陣,原本難當騎兵衝撞,況乎慌亂之下,連散陣都無……

  往往十數蕃卒倉促結成小隊,相互間很難達成有效的配合,唐騎先以亂箭射開,繼而刀矛相加,殺傷比始終維持在十比一左右。不少蕃卒抱頭逃亡,或者跌進關前土壕,最終做了俘虜,或者躍入石門水的湍流,葬身魚腹。

  眼看即將全勝,突然間有兵指點,石門關上燃起煙火,以示關城將陷……

  關上原本不過數十戍卒而已,還是馬璘在聽聞會寧關警訊之後,急調木峽關七百守軍前去協防,以備不測。臨行之前,馬璘關照他們說:「蕃賊不來六盤諸隘,卻去進攻會寧,實出我等意料之外。安西、北庭行營兵寡而弱,恐不能守,則若會寧關破,蕃賊多半會東來襲我原州……」

  因為沒料到會有一支奇兵翻山而來,因此他暫時還不掛慮平高城,反倒擔心攻打會寧的也是疑兵,蕃賊主力會等自家疏忽六盤諸關守備之後,正面殺至。由此只抽調不足千人去防石門關。

  受命的部將有些擔心,問馬璘:「若賊大舉攻打石門關,這點點兵馬恐怕難守。」

  馬璘吩咐道:「汝去關上,若見賊大舉來,便急報我,能守七日,算汝有功,我將別調兵馬前去相助。」

  他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啊,將制勝關部分兵馬調往隴山關,隴山關調六盤關,六盤關調木峽關……同時急遣使前往邠寧鎮,請求增援。

  鳳翔更近,但那兒的兵不敢動。

  等到石門關終於遇敵,一見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的蕃軍,守將當場就慌了,急派快馬去向馬璘求救。好在不久之後,便有朔方兵來,告知我家李帥的全盤布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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