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如茶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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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得到稟報,都來不及點起儀仗,直接跨馬便衝出了姑臧南門,且一見來人,幾乎是翻滾下馬,一把抱住對方大腿——

  「天南地北,不期還能再見阿兄之面!」

  原來此人非他,正是前任浙西觀察使、中書門下同平章事李泌李長源。

  李泌見到李汲,表情卻似乎並不怎麼欣悅,只是抖抖腿:「放開,成何體統——且容我下馬見禮。」

  李汲笑道:「阿兄何必向愚弟見禮?還是愚弟為阿兄牽馬,入城去吧。」

  李泌面孔一板:「不可,汝……長衛如今貴為三公,豈有為人牽馬之理啊?」

  「阿兄是同平章事,等於宰相,宰相禮絕百僚,見者無論長幼皆拜——我為何不能為阿兄牽馬?」

  「朝廷三公,燮理陰陽,名份上還是我低於長衛,如何能為我牽馬?」

  「阿兄於我名雖為兄,實際如父——人而為父兄牽馬,不亦宜乎?」

  李泌實在拗他不過,最終只好說:「通衢之上,長衛如此舉動,大失官體,也不便你理人將兵——且上馬,我兄弟並轡入城可也。」

  李汲這才作罷,鬆開手,轉身跨上了自己的坐騎,錯前半頭,為李泌帶路——直到這個時候,元景安方才領著牙兵和節度儀仗追趕上來。一路之上,他指點姑臧城內各處景致,向李泌解說,李泌只是沉著臉傾聽,卻始終不發一言。

  讓入衙署後寢,命紅線前來拜見。李泌問:「如何不見弟妹與鄒氏?」李汲答道:「二人去年年底才剛生產,乃暫留靈州,不便遠行——已遣人去接了,阿兄若在姑臧多住幾日,便可相見,還有愚弟三個千金,也可與阿兄親近。」

  隨即問道:「聽聞阿嫂產有一男,如今幾歲了?」

  李泌回答:「已兩歲矣,取名李絜。」

  李汲正要吩咐人擺設酒宴,大聚賓朋,為李泌接風,李泌卻擺擺手:「不必了,你知我素不慣此等場面——且坐,我有話要問你。」

  李汲左右一使眼色,紅線會意,即命閒雜人等盡數退下,她自己也深施一禮,離開了屋中,並且掩上房門。李汲這才請李泌在案後坐下,他則側向而陪,笑問道:「是阿兄有話要問我,還是聖人有話要阿兄問我啊?」

  李泌注視著對方的雙瞳,緩緩說道:「恐聖人問話,你不肯老實作答,故特使我來問你。」

  李汲聳聳肩膀:「我若是個奸的,便阿兄也問不出老實話來。」

  李泌一擺手:「倒還無關乎忠奸……」話音未落,就聽門外傳來紅線的聲音:「茶烹好了,可能奉上麼?」

  李汲答應一聲,紅線便拉開門,雙手捧一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一對天青瓷荷花樣托盞,且還別出心裁地各配了一個蓋子,以便保溫。她將雙盞布於二人面前案上,道一聲歉:「涼州無有新茶,恕罪。」隨即躬身退了出去。

  李汲端起面前茶盞來,朝李泌略略一揚:「阿兄請用。」李泌知道兄弟喜歡烹散茶而飲,這習慣簡直就跟從沒喝過好茶的鄉巴佬似的……但他素來不好茶道,倒也並不特別排斥烹茶,正好走得渴了,於是端起盞來,掀開蓋子。

  眼見霧氣氤氳,茶水淡黃,倒是頗為配襯天青瓷色,才待沾唇,耳聽李汲說道:「愚弟便如此烹茶一般,清澈透底,偏有人要認作是煎茶,混混濁濁,豈不可笑麼?」

  李泌呡了一口茶水,沉聲答道:「你今貴為三公,執掌一鎮,若對不熟識之客,也以烹茶相待,人誰能無疑啊?」

  「聖人須不是生客。」

  「既是聖人,安得雲『客』字?你外鎮已久,須知人心多變。」

  李汲嘴角一撇:「罷了,不打機鋒了——阿兄想問愚弟些什麼?」

  「歲初聖人相召,你因何不肯還朝啊?不要提涼州初復,不便遽離這等砌詞。」

  李汲緩緩說道:「君使臣以能,然未必知臣之能;臣事君以忠,然未必能使主君明其忠悃之心。弟是怕聖人一時軟弱,駿馬奔馳正急時,卻偏要來扯韁繩……」

  李泌沉吟少頃,又問:「你的志向,僅僅是規復河西,救援安西、北庭麼?成功後即肯還朝?若不成功,則堅不還朝?」

  李汲笑道:「阿兄說反了,倘若輸上幾陣,知事不可為,說不定我就灰溜溜回朝去請罪了;而至於成功之後……」

  李泌眉頭一皺,身子不由自主地略略朝前一傾:「成功之後又如何?」

  李汲卻並不正面回答,而笑笑說:「阿兄,今天下數十方鎮,其類有三……」說著話,舉起右手來,且屈一指:「一類是幽州、成德、昭義軍、緇青平盧、山南東道、劍南西川等,從來只有自家因應情勢而入朝晉謁,朝命召喚是不大肯去的——朝廷多半也不敢擅召,恐其生變。」

  然後又屈起第二指來:「桂管、容管、嶺南、福建等偏遠蠻荒之地,使臣也不便還朝,聖人也懶得召見。」復屈起第三指來:「其他方鎮,尤其關中諸鎮,朝命不敢不遵,但有詔至,必不俟駕而行,然而論其本心,也未必樂意往長安去面聖。」

  其後頓了一頓,突然間又笑:「對了,還有一類,如今日之邠寧,使臣本在朝中,聖人何時想見便可隨時召見。」

  「你究竟要說些什麼?」

  「弟要說的是,聖人希望我是第三類,且在大功告成之後,效仿郭令公,做那余出的一類;而今使阿兄問我,是恐我做第一類也。」

  李泌雙目炯炯,注視李汲:「你本心想做哪一類?」

  李汲笑答:「第二類。」

  隨即詳細解釋道:「唐之大敵,舊有安史叛賊,今有吐蕃,將來或許還有回鶻。阿兄知我最恨外族踐躪中國,因此一心御蕃,且防回鶻。原本是想博得聖人歡心,使我能將十萬強兵,橫行西陲,驅逐蕃賊,規復舊土,雖無凌煙之標名,亦可垂跡於青史。然而自從出鎮魏博以來,行事多不能暢意,朝廷不但不肯全力支持,且往往從後掣肘……」

  「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

  「倘若僅僅財力不足,錢糧不敷,還則罷了,偏偏聖人出阿兄於外而用一班無膽無謀之輩,則我這匹駿馬才剛奮鬣疾馳,便被勒住籠頭,不能自在展布,若說絲毫無怨,那是不可能的吧?」

  「誠恐你跑得太快,魯莽惹禍啊!」

  李汲笑道:「聖人是恐我跑得太遠,難以掌控吧?」

  「聖人統御四海,自然有此思慮——難道你還妄想逃出聖人掌控不成麼?」

  李汲一撇嘴,徐徐說道:「阿兄從前提醒愚弟,天下情勢,非一人所能逆轉,弟深以為然。然此一人,非但指愚弟,其實聖人又何嘗不是一人?」不等李泌反駁,便又一口氣說道:「阿兄面前,弟也不做矯飾,實在今上之才、之志,勉強維持而已,無望回復我唐極盛時景象,弟無可奈何,才只得嘗試推他一把。」

  李泌搖搖頭:「今上未必如你所說一般不堪,他久錮東宮,倉促登基,叛賊未滅而內外皆疑,當此時也,便太宗皇帝復生,也無望區區數載,便可恢復舊貌,重開太平。而今上先後平滅史思明,逐李輔國、程元振,誅魚朝恩、貶元載,使乾元、上元以來頹勢一掃,朝局為之一新——若只認為中平之主,未免太過苛責了。」

  李汲反詰道:「阿兄昔日也曾看錯過肅宗皇帝啊……」

  李泌聞言,不禁默然。想當初他帶著李汲往投定安的途中,李汲就問他,過去的皇太子,如今才剛踐位的聖人,究竟何許人也?李泌說聖人雖然能力並不突出,但為人忠厚,是個守成之主……結果如何?就光李亨對待他老子、兒子的態度,「忠厚」二字考語斷不能加諸其身啊!

  沉默少頃,李泌嘆息一聲,辯解道:「昔我在東宮侍奉肅宗皇帝,其後歸隱潁陽,數載不見,難免生疏……」等於承認了,確如你李汲所說,李亨的德性不怎麼樣,我當初看錯了他——反正兄弟二人私室密談,也不必要說什麼場面話。

  但隨即話鋒一轉:「今上復起我于衡山,召為翰林學士,復用為相,則於今上,自然相熟得多,相信不會再有什麼錯失。」隨即又補充一句:「若肅宗皇帝在時,安能使我來問你啊?」

  ——就李亨那尿性,外忠厚而內忌刻,他但凡對誰起疑心,直接就設圈套收拾了,怎麼可能還給你解釋的機會呢?

  李汲笑道:「肅宗皇帝自以為精明,恐怕直到駕崩,還以為弟是粗魯之人,懷赤子之心——正如玄宗皇帝晚年,便安祿山雄踞三鎮,暗積甲兵,又何嘗對他起過疑心啊?」

  李泌目光如電一閃:「你總不會想做安祿山?!」

  李汲面色一沉:「阿兄,這般誅心之語,便私室內也不可擅啟。且不說安祿山那般顢頇醜類,如何能比愚弟,有他覆轍在前,弟又安敢妄生邪念?唐祚未盡,妄想改朝換代,只有苦了百姓,卻毫無成事的機會啊!」

  隨即湊近李泌一些,開始長篇大論:

  「愚弟其實雅不願回復開元、天寶之時,看似繁花錦簇,其實虛內實外,藩鎮之禍已可料知,最好能回復到貞觀、永徽時樣貌。然而阿兄對弟說,時移事易,中朝再想總統數百州郡,力實不足,只能暫且容忍藩鎮存在,將來徐徐轉為三級行政區劃——即是要賦予地方更大權限,卻又儘量避免成割據之勢,何其難哉!

  「弟在中朝時,於阿兄所言,其實並不以為然;直到奉命外鎮,方知兄言不虛。實話說,當此局面,即便太宗皇帝復生,也難徹底扭轉,恢復貞觀時舊貌。則弟若不能芟夷群藩,便歸中朝,又有什麼意義?

  「譬如郭令公,倘在國初之時,大功既成,交卸兵柄之後,便可干領俸祿,悠遊林下,含飴弄孫。如今雖然子婿成行,腰金衣紫,其實他日夕惶恐,如履薄冰——即便無朔方,外藩勢熾,必有仰其為旗幟者,到時候聖人殺之,不過一紙詔書而已;且若無朔方,聖人殺之更少後慮。從來『鳥盡弓藏』,於文士尚可,於我等武夫,不能不悚惕啊——來瑱便是前車之鑑!」

  李泌終於得著機會插嘴了:「何至於此?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李汲擺擺手:「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且弟年紀尚輕,還不想回朝去伴郭令公同坐。弟亦往往中夜難眠,苦思良策,要如何才能上應天心,下敷人願,既不壞國家,不負聖人,又能一展長才,且使小家得完。實話對阿兄說,弟可以做忠臣,甚至可以做烈士,但絕不願為張巡,更不願為來瑱。」

  李泌道:「你若有此顧慮,不如等鑿通西域後,隨為兄一同掛冠,去隱居修道吧。終究人生最多百年,苦多樂少,何如善保自身,以求與日月同壽,即便不成,後半生也不算虛度了。」

  李汲聽了這話,不禁大笑起來,隨即一指李汲:「且不說愚弟從無修道之心,如今有妻妾女兒,哪裡拋捨得下?便阿兄,若非今上命你還俗,並娶妻生子,怕是才一罷相,便要逃歸衡山去了,豈肯千里迢迢,跑浙西去受勞累啊?」

  李泌不禁啞然。

  李汲道:「我看阿兄很清楚,阿兄雖然有志修道,其實割捨不下紅塵俗事,否則當日也不會肅宗皇帝一言來召,便攜弟西行了。若在國初之時,天下大定,朝局方在蒸蒸日上,或許阿兄還能效留侯之行;而今便弟真逐了蕃賊,收了西域,國家既已盛極而衰,必不能盡復舊觀,恐怕阿兄便張留侯也做不成。」

  李泌沉默半晌,微微苦笑道:「你倒似我腹內之蟲一般,便真長衛在此,也不如你看我看得通透……」

  李汲面色一變:「阿兄仍不肯以我為弟麼?」

  李泌搖搖頭:「你雖是我弟的肉身,魂魄卻……不妨說是李某之友,甚至在某些事上,簡直可以說是李某之師了。」隨即一拱手:「是故還望不吝賜告,你究竟有何打算,想要如何上不負天子,下不負黎庶,無害於國家,還能善保自身——若非已有謀劃,今日斷不會對我提起此言。」

  李汲頷首道:「確乎有些謀劃,但適才已對阿兄說過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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