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大斗拔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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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在外帳坐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帝德便蹩將出來,且先抱拳致歉。

  李汲忙問他:「君禮拜的何事?總不成去信了天方教吧?!」

  帝德笑笑:「從未聽說過天方教是何物,我所禮拜的,乃光明之神也。」

  當下詳細對李汲介紹——他從前奉命領兵南下援唐,平定安史之亂,結果在洛陽城外被李汲所阻,不准入城劫掠;可惜隨即李汲就奉命南取汝、許等州,仆固父子亦東行,朝命郭英乂代理東都留守,郭英乂可不敢攔阻回鶻兵,帝德乃得率兵昂揚而入。

  ——這事兒李汲早就聽說過,當時便遙指洛陽方向,破口大罵郭英乂——所以後來崔寧以下犯上,驅逐郭英乂,李汲並不因此而有多怨恨崔寧——不過隨即聽說,回鶻軍雖然入城,卻並未大肆行劫,只有些小打小鬧罷了,也便按下胸中憤懣,暫且不提此事。

  如今帝德自然不會對李汲說實話——我們原本是打算行搶的,孰料卻為一人所阻——只是說,我等在洛陽城中,見到一位高人,宣其教法,乃將其師徒四人請回了草原,恭聆大道。那麼是什麼高人呢?帝德張嘴就是一串拗口的發音,可見不是唐人——簡單記前兩個音節,大概是「睿息」吧——詢問之下,才知道是一位「波斯僧」。

  波斯本無佛教傳承,所謂的「僧」,自然只是對各教修道者的籠統稱呼罷了。李汲知道這個教派,正式名稱是「摩尼教」,為波斯人摩尼在三世紀時,吸收和融合猶太教、基督教,以及本土瑣羅亞斯德教(拜火教)的教義所創設。摩尼教曾經一度被波斯尊為國教,但瑣羅亞斯德教很快便捲土重來,裹挾國王,處死了摩尼,使得此教派被迫轉入地下。

  但與波斯本土原始的瑣羅亞斯德教不同,摩尼教是相對嚴謹、正規、先進的宗教,且摩尼初創時,便有宏其法於全世界的志願。由此雖在波斯不興,摩尼教卻多道對外傳播,向西經埃及傳入北非、西班牙,復經敘利亞傳到希臘、義大利和高盧;向東則北傳至撒馬耳干和塔什干,南傳至印度河流域。

  然後在武周時,摩尼教終於來華。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唐玄宗本人卻非常反感這一新來教派,稱其「本是邪見,妄稱佛教誑惑黎元」——為了傳教方便,摩尼教是習慣於披皮變身的,既入中國,則假佛教為名——嚴禁中國人信奉,且不准在華建造寺廟。

  因此吧,估計那睿息便是東來的中亞「波斯僧」,他見在中國沒啥前途,便趕著去巴結恰好來援的回鶻人了。

  據帝德所說,包括他在內,當時南援的不少回鶻兵將都受到感召,從此信仰了摩尼教,日夕禮拜「光明之神」,且在返回草原之後,相助四方傳播,信眾數量日多一日——原始的薩滿教根本不是對手,可謂兵敗如山倒。

  李汲問他:「可汗可也信奉此教麼?」

  帝德信心滿滿地說道,可汗雖然尚未下定決心信奉,但已命睿息等人與國中薩滿連開了好幾場辯論會,波斯僧全都大獲全勝,則可汗皈依之事,應該很快便可提上議事日程了——

  「若可汗肯授睿息大師國師之號,定光明之神信仰為國教,我便要上請可汗,致書唐家馳禁,允許在長安、洛陽,建寺傳播。」

  李汲心說可免了吧,中國有佛、道兩教足夠了,不必要再多什麼烏七八糟的外來信仰。並且他隱隱覺得,回鶻若真奉摩尼教為國教,會不會就此衰弱下去啊?

  因為他前世多少了解過這個少為人知的世界性宗教,明白其之所以少為人知,始終發展不起來,關鍵就在於披皮變身——跑來中土,假冒佛教支派,跑去歐洲,假冒基督教支派,還以為這樣就可減少傳播的阻力呢,孰不知任何教派的態度,全都是異教可忍,異端必除,因此你學得越象,便越不遭人待見,且必全力圍剿啊。

  而摩尼教的基本理論也頗為消極,雖然主張善與惡、光明與黑暗二元,修行目的卻並非善滅惡,光明滅黑暗,而只是要把侵入光明領域的黑暗驅逐出去,從此兩家井水不犯河水……並且其教主張萬事萬物都奉光明神之命,在吸收散逸的光明分子,所以吧,你殺生甚至於葷食,就都是橫奪別類生命的努力,屬於盜竊。

  宗教信仰的消極化,必定導致信眾的軟弱化,此乃史不絕書之事。所以李汲才擔心帝德去信那主張一手經文、一手刀劍的天方教,或者吐蕃人的苯教和新興的藏密,而對其打算拱扶摩尼教為回鶻國教,則絲毫無憂。

  只是接下來,不出所料的,帝德開始嘗試對李汲傳教……導致李汲呆了不久,便即抱頭鼠躥而歸。他心說完了,這朋友做不長久了,從來宗教虔信分子便難打交道,且不便嚴辭辯駁,若由此引發爭執,壞了兩家交誼,反為不美。

  李汲坐鎮張掖城中,調動諸將和各部兵馬,嘗試恢復河西地區舊有的唐家軍鎮。雖說天寶年間河西節度使管兵七萬餘,為邊庭十大軍鎮(九節度使再加嶺南五府經略使)之首,李汲如今規復過半,麾下卻只有不足三萬兵馬,即便加上依附羌胡,也拉不出七萬人來,但舊有的架子,是應該先趕緊搭起來的。

  從賀拔延嗣開始,半個多世紀以來,先後有二十多位節度使出鎮過河西,其中不乏一時名將,比如夫蒙靈察、王忠嗣、哥舒翰……乃至於曾經一度遙領過河西的郭子儀。諸帥勘察山川之走勢,預判南北之敵的來向,乃設諸軍鎮、守捉,必有其理,李汲不相信自己初至河西不久,就能比前人更加洞徹戎情——暫時還是蕭規曹隨的為好。

  其在涼州,因為勢力還不足以越過姑臧南山、琵琶山,被迫放棄了張掖、烏城兩守捉,只塞兵於西面的白山戍,北面的武安戍和明威戍,然後恢復赤水軍、白亭守捉。此番西征甘州,途中便又下令整修大斗軍和交城守捉,基本上完成了涼州的防禦體系。

  至於甘州,張掖河上本有蓼泉守捉,與肅州的交界處,大道旁則設建康軍——李汲雖然跟帝德說「到此為止」,其意並非是到張掖城為止,兩日之後,他便命侯仲莊率軍西行,以恢復上述兩處軍鎮。

  至於保障甘州南部的,有兩座小城,是為西安城、祁連城。李汲轉回頭來,率軍直下西安城,城內蕃軍不足五百,才剛聽說張掖城陷,士氣大落,因此不過區區半日便被唐軍輕鬆攻陷了。繼而再挺進祁連城,部將焦暉早率疑兵在此城下逡巡、鼓譟,當下東西夾擊,一鼓而下。

  李汲站在祁連城頭,東眺焉支山,耳聽焦暉稟報,這一路行來是多麼的不易。他心說若能打通這條南路,使大軍可行,糧秣可運,甘州就要好守得多了,奈何——中原地區逢山鑿穴,遇水搭橋,即便再艱難也總能開出道路來;但祁連城西五六十里地幾無水草,你就算開了四車大道也沒用啊……除非可以走汽車,半個小時路程沒水就沒水了吧。

  再向南望,大斗拔谷赫然在目。李汲不由得雄心又起,對左右道:「今我既得祁連城,乃可自此谷南下,直薄鄯州,撓蕃賊之背,呼應隴右戰事……」高郢勸諫說:「經大斗拔谷雖可入鄯,但百餘里杳無人煙,須抵浩亹水,方可至昔日之威戎軍,且聞蕃賊侵陷後,已將此軍廢棄。道遠則糧秣難繼,無人則訊息不通,安能威脅到蕃賊啊?此乃無益之舉,太尉三思。」

  李汲想了一會兒,說:「渡過浩亹水,便有人跡……要在使蕃賊知甘州為我所有,側門洞開耳,也不必真的與之交鋒。我意出一千精兵,前行四日,至威戎軍故壘,插上我唐旗幟,再渡浩亹水,稍稍向南進發,遇賊便止可也。」

  當然他也知道,此行頗為兇險——倒不怕遭逢強敵,但因為途中無人,故易失道,一旦迷了路,食水耗盡,那可就回不來了。由此遍尋軍中熟悉道路者為嚮導,並由韋皋統領——韋城武腦筋比別將都好使,素知進退,應該不會辜負自己的期望吧。

  韋皋領命,三日後便率軍南下不提。且說甘州失陷之事,其實已然傳到了蕃軍之中,快馬報騎,正在朝前線指揮部成紀疾馳。這是因為張掖城的敗兵倉惶逃入祁連山中,輾轉數日,凍餓而死將近兩成,終於抵達了西海北岸。

  所謂「西海」,就是後世的青海湖,沿岸人口相對稠密,因此吐蕃占據後,便在西海與蒙谷之間,設置了野貓川大軍鎮,為「東鄙五道」之一。野貓川大軍鎮節度使仍為莽熱,因為他是馬重英的親信,卻不得尚結息信任,因而麾下兵馬多數都被調走,自己卻再無上陣雪恥的機會,被拋在了西海之畔。

  莽熱接到敗報,不禁大驚失色,急遣快馬向前線傳報。千餘里路,疾馳八日,終於抵達,尚結息接報,不禁勃然大怒:「綺力卜藏竟如此無用!彼今在何處啊?當固守肅州,防備唐人繼續向西,倘若肅州再失,定斬不饒!」

  他倒並不詫異李汲進軍甘州,因為因應形勢,對方南救隴右不易,以其性格又未必肯作壁上觀,是多半會嘗試開闢一條新戰線出來的。此前吐蕃大軍雖然勢如破竹,輕取渭州,尚結息眼角餘光卻始終盯著蘭州方向呢,結果蘭州絲毫不聞警訊,他就估摸著,李汲多半是要去打甘州了。

  原本的計劃,綺力卜藏不求能勝,只求不敗,固守甘州不失,那等到自己突破大震關,挺進關中平原,李汲必定主動退兵——隴右你可以不管,鳳翔、長安聞警,你總不敢再往反方向殺過去了吧?到時候自己進軍若是順利,河西軍根本來不及回援;即便軍行不順,奔忙一千五百里地,對方還能有多少戰鬥力啊?且到時候,綺力卜藏也有機會趁虛而復涼州。

  因為此前的連番戰敗,尚結息瞧不大上綺力卜藏——尤其那傢伙還是馬重英的私人——也意識到甘州之戰未必順遂,但……怎麼才一個月你就連張掖城都丟了呢?合著我跟南邊兒前進挺快,你在北邊兒退卻更快,我得寸土,你便失尺地——其實你是唐人的奸細吧?!

  只是戰事未畢,不便嚴懲綺力卜藏,只得暫時不言前罪,要對方固守肅州——可不能再敗得如此難看了!誰成想來人卻稟報說:「綺力卜藏將軍見在野貓川……此前張掖城下之戰,他中了唐人的暗算,且暗器上有毒……」

  此前吐蕃人遭了火槍一輪散射便崩,始終沒搞明白那究竟是啥玩意兒,便只能暫且歸之為暗器了——「將軍創重不起,這才被親衛拼死搶出,輿往野貓川。」

  尚結息不由得連連頓足:「可恨!」戰陣之上,刀槍無眼,況且唐人還使了暗器,那麼因為主將重創而導致戰敗,實屬情有可原。但尚結息腦中第一個念頭卻是——那傢伙完了,即便不死,我也正好趁機將其一抹到底,休想再度復出。

  然後第二個念頭——那肅州,乃至瓜、沙,不是沒有大將鎮守了麼?

  臨時再從軍中,或者吐蕃本土調派將領,實在是路途遙遠,緩不濟急啊——尚結息也考慮到以李汲目前的實力,既得甘州,未必還有餘力再去進攻肅州,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思來想去,最近的只有莽熱了,於是傳令莽熱暫兼涼州大軍鎮節度使,趕緊去馳援肅州。

  然後繼續調動大軍,猛攻面前的唐壁。但此時郭子儀已然坐鎮鳳翔,諸路唐軍絡繹來援,吐蕃軍的進取之勢不免為之一滯。終於在攻打了將近一個月以後,奪取了隴城,涇原軍損失慘重,被迫退往西北面的街泉亭。隴城失陷,李晟在上邽便處孤立無援之地,隨時可能遭蕃軍合圍,因而也被迫棄守,退向秦嶺縣。

  蕃軍南北兩路銜尾猛追,就此一時輕忽了兩者之間的大震關、秦原、清水一線,戰線上露出一個五十多里的缺口。郭子儀得報,乃命待機的邠寧、鄜坊軍揀選精銳,中路殺出——其主將,指定為新任邠寧節度使渾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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