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兩虎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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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重英提出,只要李汲答應他兩個條件,他便將張三城守捉拱手奉還,否則的話——

  「李太尉不要以為抽刀稍一前探,便可取我性命,今城中近兩千部下,皆我蕃健兒,人人有為贊普效死之志,便無我,也仍會固守張三城,使唐兵難以逾越。今閣下至此,北庭軍或將暫息攻勢,築壘自守,然安西軍又如何?實告閣下,郭昕親將大軍來攻張三城,前後已半月有餘,於壁下死傷不下兩三千眾——難道閣下嫌其兵死得還太少麼?」

  李汲無奈,只得問道:「足下有何條件,先說來我聽聽。」

  馬重英正色道:「其一,唯李太尉可安西域,懇請來守安西、北庭,以防西夷,並禁絕天方教之東傳。」

  李汲笑笑:「誰守西域,這事兒我說了可不算……」

  馬重英道:「休要誆我,李太尉正當盛年,在唐卻已位極人臣,倘若釋兵回朝,恐怕再不能施展抱負,若不肯釋兵,也會遭朝中猜忌,何如遠鎮西域,唐皇與宰相們都可安心啊?而以閣下聲望,及手握重兵,若有此請,唐皇必不敢違……」

  李汲心說果然是一國執政啊,這點你倒是瞧得很清楚嘛。

  「要在李太尉是否有守西域之志。且禁絕天方教之事,可能允我乎?」

  李汲笑笑:「天方教一手經文,一手刀劍,但使其刀劍不能施,僅僅經文又有何用?」

  這會兒西域諸國、諸族,基本上還都是信奉佛教的——雖然流派跟唐、蕃都不盡相同——若不是馬重英今天提起來,李汲都不知道,敢情天方教已有些許東傳,火尋、木鹿和葛邏祿等部族當中,不少人都已經皈依了。

  火尋在鹹海南方、烏滸水東岸,本屬濛遲都護府,木鹿州在那密水北岸,本屬安西都護府,葛邏祿人則散居於從玄池、夷播海到波悉山之間——前兩者都在蔥嶺以西,後者橫跨蔥嶺。

  李汲暫時的目標,只到蔥嶺為止,因為原本蔥嶺以西那些土地,雖然名義上受唐朝管轄,其實不過羈縻罷了,就基本上沒派駐過幾名官員,純由土著自治。抑且怛羅斯之戰後,唐朝和大食也等於默認了兩國的邊界是在蔥嶺。

  由此他收復蔥嶺以東的故土,大食不會在意,若還有如高仙芝一般翻越蔥嶺的舉動,大食必定驚恐,要發兵來敵啊。無論這年月的交通還是通訊水平,都限制了蔥嶺為中原王朝之西界,正如馬重英所說,國家再大,也總有個極限,過了極限,不是說打不下來,但想要牢牢守住,必須付出極大代價,實在有點兒得不償失。

  當然了,若李汲能夠穩固住蔥嶺以東的疆土,大力發展生產,繁殖人口,等到以安西、北庭兩鎮實力,便可與起碼半個黑衣大食相拮抗,則蔥嶺也並非天塹,不必要固守為東西疆界——那終究是後話了,暫時還不可能提上議事日程。

  於是朝馬重英點點頭:「我也不甚喜天方教,然亦不必禁絕之。正好以其矛攻其盾,待我鎮定西陲,於天方教徒多收幾成賦稅也就是了——且看吃不飽肚子以後,還有幾人肯虔信不背的。」

  這也等於暗示了馬重英,他有鎮守西域的意向。

  「足下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馬重英猶豫了一下,拱手回答道:「其實今執吐蕃國政的,並非馬某,而是尚結息,他以大論之尊,控制中書門下,去歲往攻隴右,今歲急取北庭,皆其謀也。李太尉雖在瓜州戰敗尚結息,但其兵無大損,必定心有不甘,稍稍整頓,還將再來。

  「馬某則不同,雖然未必認同李太尉適才所言三可笑,然亦知於安西、北庭,吐蕃已無機會,與其反覆來侵,撞個頭破血流,不如勸諫贊普,仍守舊疆,與唐盟好為是。貴酋大人所需土地、戶口,只得從南詔、健馱羅、天竺等處去索求了。

  「由此,若馬某得歸邏些,便可因尚結息之敗,而一改國中輿論,進而變更中書門下的決策……」說到這裡,注目李汲:「但不知李太尉信我不信?」

  「足下之言,是要我放開道路,縱你回吐蕃去?」

  「正是。」

  李汲不禁有些猶豫。說實話他是真想生擒甚至於直接幹掉馬重英,既為中國去一大敵,又能如願以償,立一座「殺馬之碑」。只不過馬重英拋出來的餌食也足夠誘人,李汲原本就不象朝中某些誇誇其談之輩所整天叫囂的,要一口氣平滅吐蕃——那片高原,就連自己原本的時間線上,都得一千多年以後才能實際控制呢——倘若貪得無厭,說不定會徹底拖垮了唐朝。

  不僅如此,即便想要恢復到天寶十三年時的疆界,唐家囊括西海和大非川,都非易事——終究今日的國力遠不能與那時相比啊。

  若能罷兵言和,雙方坐下來真正有誠意地商討邊界問題,仍舊劃定蒙谷、赤嶺一線為分隔,對唐朝無疑是有很大好處的。唐朝亟需安定、積聚,只要方鎮跋扈問題得以緩解,十年二十年之後,有望徹底壓倒吐蕃。而吐蕃若還打算翻過喜馬拉雅山去打印度,必定會碰個頭破血流,徐徐的,也便不為中國之患了。

  當然啦,前提是馬重英所言純出真心,並且能夠說到做到。

  但若自己不答應馬重英的條件,不肯放他回國,當面還有一場苦戰——起碼對安西鎮而言是如此——且不必說,日後也必兵連禍結,自己在西域未必能夠坐得安穩。終究馬重英對於唐朝而言是大敵,其個人的才能只占很小一部分,最重要的,他曾為吐蕃大論;則如今對唐朝而言最大的敵手,則換成是尚結息了。

  今年自己是把尚結息給堵回去了,但明年呢?只要吐蕃北進策略不變,他遲早還會再來的,且即便換一個人擔當吐蕃大論,也必糾纏不休。

  倘若馬重英真能使吐蕃更改戰略目標,與唐言和,則放他回去的好處,要遠遠超過逮住一個,甚至於更多的吐蕃大論。

  李汲眨眼間便在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念頭,權衡利弊,最終一拍馬項:「好,答允你了。」隨即面色一沉:「然兩家為敵,我無輕信之理,足下可命城內兵馬棄甲受縛,留在我處作為人質。倘若足下返回邏些,卻不守信,違背承諾,我便將這兩千吐蕃兵盡數殺卻,拋屍於天山腳下!」

  馬重英初聽李汲肯答應他的條件,當即面露喜色,等再聽了下文,卻不由得苦笑起來。他求懇道:「我絕不違背承諾,但若拋棄部眾,孤身逃歸,哪裡還有機會勸諫贊普啊?甚至於途經沙州之時,尚結息還可能下毒手……唯有全師而還,才能指斥尚結息失地、喪師之過,嘗試奪其大論之位,進而更改國策。」

  說著話,就馬上朝李汲深深一揖:「我領兵而回,承諾可期;孤身歸去,事必不成。且若我不背盟,李太尉又何必扣押我麾下將兵;我若背盟,唐殺兩千人又濟得甚事?懇請閣下三思啊!」

  「那要我如何信你?」

  「願意指天為誓,若不從今日所言,十年之內,一族俱滅,雞犬無遺!」

  李汲根本不會相信什麼毒誓,卻也認可馬重英的辯解,真要是放他一個人孤身逃回,必定聲望大跌,還怎麼影響吐蕃的既定國策呢?與其如此,讓尚結息殺他,還不如自己一刀割下其人首級,去震恐吐蕃,揚名天下呢。

  主要他曾向莽熱詳細詢問過吐蕃的內情,知道馬重英和尚結息確乎不和,無論在對外戰爭,還是對內施政方面,都有種種齟齬,甚至於背道而馳。則哪怕馬重英是找藉口逃回去,目的只為奪權,能使吐蕃內鬥,都比僅僅幹掉一個大囊論要對唐有利……

  馬重英、尚結息,從前兩人對唐朝而言都是鷹派,但兩鷹不能相向而飛,遲早是要撕打起來的;且若馬重英今日所言是真,那他就變成了難得的鴿派了,敵國的鴿派必須要扶持啊。

  由此李汲在反覆思忖、權衡之後,最終一帶馬韁:「也罷,暫且應允你便是。」隨即兩眼一瞪:「若敢背盟,我先刻好殺馬之碑——今日能獲汝,異日也可獲汝!」說著話,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翌日一早,唐軍拔營稍退,在敦薨浦東讓開一條寬約三里的道路,任憑馬重英率領吐蕃軍放棄張三城守捉,倉惶南逃。李元忠建議:「太尉既誆出了蕃賊,正可趁勢逐殺,必獲大勝。」

  李汲擺擺手:「不必了,暫放此虎南歸,以使蕃中成兩虎相爭之勢。」隨即一挑眉毛:「我倒不怕那廝背盟,唯一擔心的,他是不是還有命再過大沙海,逃回沙州去……」

  吐蕃軍既去,李汲、李元忠便率兵往張三城守捉來,抬頭一看,壁壘上已然豎立起了唐家旗幟——想必是安西軍趕著拔城而登了。入城之後,才剛下馬,就見一員金甲大將疾步而來,到了面前一拱手:「老李啊,不期我二人還能有再見之日!」

  這自然就是安西節度副使郭昕了。李元忠笑著向郭昕回禮,隨即將身一側,亮出了背後的李汲:「郭兄且看,我為君帶了誰人前來?」

  郭昕上下打量李汲,目光中稍露猶疑之色。李汲笑著拱手為禮:「郭帥,十載契闊,難道已然忘記李某了麼?」

  想當初同在隴右奮戰御蕃之時,李汲不過一個弱冠青年,轉眼間十來年過去了,他本人的相貌自然也有所變改——起碼鬍子要長得多了——郭昕因此不敢貿然而認,直等李汲開口說話,方才兩眉一挑:「得非李太尉至此乎?」

  隨即揚聲道:「我等無日不東望王師來援,今日終見太尉之面,太尉拯危救難之恩,沒齒難忘!」說著話,左膝一曲,便欲拜倒。

  李汲心說你若是先拜再道謝,方見誠意,這先道謝再拜,心裡多少還有些不情願是吧?雖然腹誹,亦不得不雙手攙扶,扯住郭昕:「若非郭、李二帥率健兒死守兩鎮,我又豈能安步到此啊?還該李某向二位致謝才是。」

  如今品位顛倒,二人與李汲相處,自難再尋往日的親近,大傢伙兒滿嘴都是客套話,情感上難免有所疏隔。問了問大致情況之後,郭昕就要擺宴款待李汲和李元忠,李汲笑笑:「軍中哪有美酒佳肴啊?便這張三城,區區守捉,也無可食——試問,此去焉耆,可還遠麼?」

  在他原本的設想之中,應該在瓜州或者沙州徹底擊垮吐蕃主力,迫敵全面撤往祁連山南,然後自己高張大纛,萬馬千軍,浩浩蕩蕩一路向西開去,先過北庭,再入安西,並且就此留下來不走了。但實際情況卻是,河西主力還需要留在瓜州防堵尚結息的反撲,他李太尉只是領了兩千騎趕往北庭,繼而又留下五百人,僅僅千五百兵抵達張三城守捉……

  李汲有信心,將如今的安西、北庭殘兵聚攏起來,平原布陣,他靠手裡這一千多騎精銳,便有望挫敗之,問題帳不能這麼算啊。而今還是主大客小之勢,就不方便鳩占鵲巢了。

  但即便如此,李汲也希望能夠先往安西一行,讓漢胡官民都瞻望到他堂堂國朝太尉的尊顏和威勢,表面上是要穩定西域人心,實際上——他要在當地胡漢軍民心中,先期鐫刻下自己不滅的身影。

  由此對郭昕說,張三城守捉既已規復,希望足下可以領我前往焉耆鎮,我等坐定了,才好商議下一步的行動計劃。郭昕不敢有違,躬身聽命——反正焉耆鎮距離此地不算遙遠,快馬一日可至。李元忠則自折返庭州去了。

  焉耆本是西域古國,國王姓龍,曾一度從屬於突厥,貞觀十八年為唐軍所敗,就此歸為臣屬。其國號稱有九座城池,其實不過是些綠洲中的小堡壘罷了,勝兵不足兩千,而唐朝設鎮後,僅僅入居其王城的士卒便不下五千之數——整個安西四鎮,定額是三萬兵——其後多年生殖繁育,城內外唐人,或者基本上唐化的土著,數量已占居民之半。

  由此焉耆王基本上被架空了——龜茲、疏勒亦然,唯有于闐王還保持著一定的獨立性——焉耆鎮除了虛供著一家所謂王室外,幾與中原郡縣無異。李汲入於焉耆,還說要不要去拜見其王,郭昕卻搖搖頭:「他若有心,自當來拜謁太尉,若無心,也不必苛責——豈有我唐三公,去拜胡酋的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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