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雜貨鋪里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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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房間裡,一方木桌立在中央,桌上的煤油燈是唯一的光源,兩邊的板凳上各自坐著一個人,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看著對方。

  面對眼前這位一頭凌亂的長髮,略微有些不修邊幅的青年人,即使做了那麼多準備,程剛心裡還是在直打鼓。

  畢竟是那個人啊,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拾人牙慧,在正主面前班門弄斧。而且恰恰是研究得越深入,程剛越能體會到他的可怕,哪怕現在的他還只是在成長期。

  若不是提前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又偽裝出了一副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的模樣,程剛都不敢保證自己剛才那段發言會不會中途扛不住,直接露餡了。

  甚至現在讓程剛再回想剛剛的情形,他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心裡直發憷,不確定有沒有漏出馬腳。

  但他還是得硬著頭皮留下來,眼前這人正是自己下一步計劃的關鍵人物。

  ——說人話,就是程剛的三板斧已經打完了,再撐下去也只能躺平認輸,所以乾脆跑來抱大腿了。

  ——「沒想到吧,這也在我的計劃之中噠!」

  ————————

  「特派員同志似乎對我們的情況非常了解?」

  也許是看到其他人走後,屋子內陷入了沉默,程剛的氣勢也在沉默中逐漸減弱,遠沒有剛才會議上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青年人略微有些好奇,主動打破了尷尬。

  為了儘快取得信任,程剛早就準備了隊伍中幾位主要負責人的名單,甚至專門製作了一份檔案,上面每個人都有照片和相關生平,出發前又偷偷背了好幾遍,所以見面後只要略微分辨便認出來了。

  過來的一路上,這些位團長、營長、連長,凡是他做了記錄的,都被程剛拉著手尬聊了一通,基本上耗光了他表演才能的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一則是在剛剛的深夜會議中耗光的,最後的那份則留著用來抱大腿。

  不過這麼一番操作還是很有效果的,這個時代照相技術還未完全普及,信息流通更不發達。能夠有權限看到這麼多位負責人的照片,並且清楚各自生平的,除了果黨那邊的高層,就只有自己這邊中央的同志了。

  而對方畢竟是帶著援助過來的,100條清一色的水連珠,1萬發子彈,500枚做工精緻的手榴彈,以及油鹽布匹肉罐頭,銼刀坩堝台虎鉗,紗布酒精消炎藥,最重要的還有一箱子的書籍資料和印刷設備,整艘船塞得是滿滿當當。

  物資運回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都在歡呼,無論誰都能看得出隊伍士氣正在蹭蹭地往上漲,一系列失敗帶來的陰霾,也逐漸有了消散的跡象。

  如果對方真的圖謀不軌,即使是敵人派過來的特務,那這本錢也下得太大了。

  也可以說,深夜會議大家由著程剛發言,甚至容忍他一定程度的囂張,正說明了當時在場的絕大多數都基本認可了這位特派員的身份,雖然行跡和來歷仍然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但物資是不會作假的。

  而在李委員看來,如果眼前這人真是特務的話,大可以用這批援助為誘餌,促使隊伍繼續攻打大城市,然後來個瓮中捉鱉,雖然風險大了點,但都還能理解。

  可是對方絕口不提大城市,反而要一心一意帶著隊伍鑽山溝,哪個勢力會這麼脫褲子放屁。

  更何況對他來說,程剛的發言就是在支持他的主張,同時也在穩固他的地位

  ——改編之前的一系列會議,雖然爭取到了大部分同志的支持,但是反對的聲音同樣也存在。可以說其實是因為之前這一路的挫折,不得不讓大家考慮選擇一條新的道路,這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也許是希望,也許是末路,此時的大家心裡都沒有什麼底。

  但是特派員帶來的援助,以及剛才的發言,無疑給這支略微迷茫的隊伍打上了一針強心劑。

  所以雖然李委員對面前這人仍然持著謹慎的態度,但也衷心希望這位能夠給隊伍帶來好的變化,至少他認為後面自己想做的工作,大概能夠順利推動起來了。

  「沒錯,幾位同志的基本情況我在來之前都有些了解,這也是組織的安排,畢竟我初來乍到,與各位同志沒有見過面,提前做下功課,也有利於後期工作的開展。

  另外,潤石同志也不用這麼客氣,就直接叫我程剛好了。」

  ——這些都是提前預想好的台詞,不用過多猶豫,程剛就進入狀態了,表演力開始消耗!

  「哈哈,程剛同志這個功課下得很足啊。不過我們對你了解的卻是不多咯。」

  「後面有機會自然會了解的,我這人的經歷其實挺簡單的,自幼在國外長大,也算接受了幾年教育,後來因緣巧合加入了黨,又被安排到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也因如此結識的同志不多,所以實際認識我的人也不多,具體的細節就不方便透露啦。

  不過因為從小不在國內,所以我一些習慣也和大家有所不同,沒有表字,稱呼也不說什麼兄兄弟弟的,一般就是姓名職務,或者姓名同志,沒有其他人這麼講究,希望潤石同志不要介意。」「理解,理解,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程剛同志,我剛才聽你的發言,對於城市和農村的路線問題,我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現在方便嗎,要不我們再聊聊?」

  「沒問題,正好我也有很多想法想和你溝通一下。

  實實際上,我認為從五會和八七開始,我們組織的重心就已經開始發生了轉移。五會就不說了,雖然對東書記做了批評,但並沒有實質改變組織內部右傾的局面。

  不過八七會上那句『須知槍桿子裡出政權』的論斷,我非常贊同,會議還確定了我們今後的工作重心必須要從城市向農村轉移,這是具有重大意義的。

  這兩年我們探索了很多道路,從在城市開展工人運動,到在農村發動農民運動繼而攻打城市,造成的影響和聲勢越來越大,但是代價和犧牲非常殘酷,最終取得的成果又很有限。

  這說明什麼呢,說明我們的重心從城市向農村轉移,大方向是沒有問題的,是正確的,但是還不夠徹底。

  在我看來,這個轉移還只是一個開始,後續起義的失利實際已經證明「城市中心論「在華夏是走不通的,至於為什麼,我也只有一些簡單的想法,需要和同志們多交流交流。

  總之,我們必須要走一條和以往不同,也和國際不同的新的道路,走一條真正符合華夏國情的道路。

  潤石同志,你的『階級分析』和『考察報告』兩篇文章我都拜讀過,近幾次會議上你的發言我也有所了解,我想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是有共同語言的,後面還要多多向你學習。

  這次我到凝崗來,其中大半的原因就是奔著你來的,雖然我的看法並不能代表中央的意見,甚至可以說現在的中央還很矛盾,『城市派』仍然還是主流。

  但至少我負責的物資可以向你敞開提供,這也是我和我背後的同志共同的決定,我們必須要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們路線的正確!」

  ……

  就這樣,雜貨鋪里的兩人一夜談話,煤油燒光了,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但他們都沒在意。

  一個是博聞強識,一個是早有準備,雙方的互信——或者說一方對另一方的信任逐漸建立起來。

  在這個時代,志同道合的人本就難尋,即使在組織內,真正支持他的人仍是少數,所以當程剛這樣一個人出現,即使程剛的一些想法明顯還很幼稚淺顯,即使他很就容易看出這人很多內容都是紙上功夫,甚至聽著就很教條,對於細節也知之甚少。

  但沒有關係,難得的是兩人在大方向上能夠始終保持一致,而且對方不懂就問,對於任何分歧從不固執己見,這種思維上的碰撞還是讓他欣喜不已。

  漸漸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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