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與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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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先後死去以來,孫中山斷定滿清政府已是破屋漏舟,號召人們克服畏難心理,豬突猛進,力行革命。

  同盟會趁清廷人心喪亂不穩之際,發動了多次武裝起義,偏偏結果均以失敗告終。

  清廷又大搞立憲之說蠱惑人心,革命黨人中不能不瀰漫起一股悲觀的情緒。

  此次同盟會造就的廣州黃花崗起義,是去年11月時孫中山、黃興、趙聲、胡漢民等人,在檳榔嶼會議時就敲定的事項。

  為了此次起義,先是久已分裂的同盟會、光復會兩會重新合作攜手;繼而是南洋荷屬殖民地、南洋英屬殖民地和美洲華僑,大力捐獻,工人、店伙、小商人積極支持,共籌款十六萬餘元;最後是同盟會中的黨人精英,都以必死訣別的心情留下遺書後赴廣州死戰。

  林覺民在到廣州前曾回家一行,本擬將有關情況告訴妻子,但因為妻子已有身孕,怕她悲傷,終於沒有啟口。

  他在寫給妻子的絕筆書中說:「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

  林淮唐曾在語文課上學習過這封鼎鼎大名的《與妻書》,更對林覺民在信里留下的那句:「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如雷貫耳。

  天下人永遠的幸福,林淮唐想道,原來這才是同盟會、這才是中國革命黨人的精神起點。

  林覺民幫林淮唐擋下了一顆致命的子彈,代林淮唐而死,林淮唐也必須代林覺民而活——代他守衛這個起點、這顆種子。

  方聲洞是個極其熱情的革命者,他和他的哥哥方聲濤以及一姊兩嫂都是同盟會員,又親自介紹妻子入會。

  到廣州前,他在日本預先寫好十幾封家信,囑咐妻子在他走後陸續填上日期,寄發回家,以免雙親懸念。

  方聲洞的訣別書,是留給父親的。

  他在信中寫道:「他日革命成功,我家之人,皆為中華新國民,而子孫萬世,亦可以長保無虞,則兒雖死,亦瞑目於地下矣!」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這些信件,對親屬、家人娓娓而談,發自肺腑,發自至情,這,才是革命黨人該有的氣魄。

  七十二名黨人,所有人跟隨林淮唐從廣州東北門突圍撤離以後,有人動搖過,也有人對林淮唐的意圖產生疑慮過。

  但在林時爽、陳更新、喻培倫、方聲洞四人的說服下,七十二志士最終還是全部跟隨林淮唐東行,向惠州快速進發。

  他們總共從廣州帶走了長短槍一百四十支:

  其中包括「槍牌擼子」也就是白朗寧M1900半自動手槍六支,在中國名氣更大的毛瑟盒子炮,也就是駁殼槍二十支。

  長槍方面,也就是步槍,包括「老套筒」,也就是來自德國的M1888步槍五十三支;日本產的「金鉤步槍」,亦即日造三十式6.5毫米步槍十一支;還有五十支奧匈帝國斯太爾公司造的曼利夏步槍。

  七十二人,長短槍一百四十支之多,這火力算是非常強大。

  除了這一百四十支長短槍外,最重要的就是林淮唐從滙豐銀行、橫濱銀行「借」來的六萬多塊大洋錢。

  林淮唐只是可惜,他們沒能弄來一挺機槍或者一門火炮,這樣別說是攻打縣城,就算是撞上大些的村鎮土圍子,他們都未必能拿下。

  但這個遺憾,很快就被惠州會黨所彌補。

  舊曆三月三十日,新曆四月二十八日,同盟會原來趙聲和胡漢民二人率領香港黨人二百餘人到廣州增援,清晨登岸,始知事敗,胡漢民等返回香港,趙聲至廣州河南會晤黃興,當夜同樣返回香港。

  但是順德一帶早被同盟會所運動的會黨民軍,卻不知道廣州起義已經失敗的消息,單方面發動,數百人在第二天攻入佛山,不幸遭到清軍官兵鎮壓。

  可也是在這一天,廣州起義失敗的這一天裡,一個全國多數人都感到陌生的名字,驟然躍上了彼時的時代大舞台。

  革命黨興亞復漢先鋒隊,林淮唐。

  林時爽等人從電信局發出的數封電報,證明了廣州起義並沒有完全失敗。消息傳出,經過香港,立即轟動廣東全省,所有人都知道了林淮唐和先鋒隊的名號。

  由於清廷在廣州城內大索後,也未能抓獲發表電報的林淮唐等人,附省數縣的會黨也各自打探到了林淮唐率部突圍,活動在廣東省內的消息,一時間人情沸騰、民氣高漲。

  惠州會黨頭目莊文統首先發難,以千餘人進攻惠陽,不幸被廣東陸路提督率部彈壓,但餘下的四百餘人,向北轉移至七女湖附近後,就和林淮唐等七十二人撞到了一起。

  讓林淮唐驚喜萬分的,就是這四百惠州會黨,竟然帶來了七門土炮!

  說是土炮,並不準確,更準確一些來說,他們帶來的其實也是洋炮。

  但確實年頭實在有些久遠的洋炮。

  林淮唐檢查了一下炮膛內側刻印的文字,估計這應該是曾國藩剛剛創建湘軍時,在廣州向英法美三國採買的洋鐵炮。

  粗略一算,也是五十多年前的火炮了,難怪看起來一點不像是洋炮,反而有些民間自製土炮的氣質。

  但大炮畢竟還是大炮,就算是七門太平天國戰爭初期的洋鐵炮,它們對土圍、城牆的威脅和打擊力度,也比已經漸漸遭到日軍淘汰的三十式步槍更大。

  「莊先生願意和我們合作嗎?」

  莊文統是惠州洪門的首領之一,平常就和香港的革命黨人有所聯繫。

  香港方面傳來廣州起義雖然失敗,但林淮唐率部深入粵省內地繼續活躍的消息以後,省城附近的會黨先後蜂擁起事,莊文統麾下這支會黨民軍,是其中動靜最大的一股。

  只是他們攻打惠陽失敗後,被廣東陸路提督秦炳直率軍追趕至七女湖以北,人馬潰散,不僅人數從一千多人銳減至四百人,而且軍心渙散、士氣低迷,已經是一副一推便倒的模樣。

  相反,林淮唐這股「革命黨興亞復漢先鋒隊」,雖然加上林淮唐自己,總共只有七十二人。

  但他們器械精良,組織有力,一路上靠林淮唐的六萬銀元開道,不僅吃食無慮,而且也不愁被清兵攔住——只消願意使錢,尋常的巡防營,誰會來攔不要命的黨人呢?

  莊文統等人,很多人都穿著梨園裡弄來的戲服,充作「漢服」,以顯示他們摒棄滿洲種族的「革命傾向」。

  人員構成看起來也很複雜,不少人只看臉色,便能看出是鴉片鬼。

  林時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和先鋒隊這邊全部是不畏難、不怕死的青年黨人精英相比,這些會黨,人數雖多,隊伍看起來卻混亂了不止十幾倍。

  「莊先生是怎麼想的?」

  林淮唐卻有禮有節,臉上帶笑地擁住莊文統。

  這些會黨在潰敗之中,還不忘保住七門火炮,軍事意識不弱,若能加以整編訓練、重新組織,完全有可能成為一支合格的革命隊伍。

  革命黨人,不怕篩選和淘汰,大浪淘沙,誰能留下、誰會離開,要由時代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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