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執行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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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挽狂瀾的林淮唐,現在卻被別的煩惱所困擾,最近好消息不斷迭至,陳更新也帶著《尋烏調查報告》歸來,先鋒隊對嘉應州及附近數縣的情況,大體完成摸底了解,但伴隨著先鋒隊組織規模的擴大,逃兵問題也日漸嚴重。

  莊文統今天特地從大埔縣趕回梅縣,就是要向林淮唐匯報逃兵問題,他說到痛處,額角青筋暴起,怒目圓睜,胸中氣憤可想而知。

  「先鋒隊隊員又不是沒有餉銀錢拿,我們每個月都給隊員發五塊小洋,還包免費的食宿,專程從汕頭給每個人都添置了夏裝、布鞋、草鞋、雨具、鋪蓋毯,怎麼還有人做逃兵?」

  林淮唐真的是有些困惑:「先鋒隊隊員還能在掃盲班免費讀書認字,他們做逃兵……當初死都不怕跟著孫先生、克強先生一起鬧革命,如今待遇不算差,怎麼反而丟掉革命氣節?」

  莊文統支吾道:「這……當逃兵的緣故,或許就和掃盲班有關。」

  莊文統帶著四大隊骨幹前往大埔縣發展農會後,人員規模擴充很快,到現在為止,不僅四大隊人數從五十人擴充到了一百七十多人,而且還發展出了總會員數量一千多人的大埔縣農會。

  他也按照林淮唐那本《農、商會普遍組織辦法》里列出的要則行事,在大埔縣組織掃盲班,發放各種標語傳單,組織農會救災和抗租,一開始成效顯著,但很快就出了問題。

  首先就是救災問題:

  雖然先鋒隊隊員待遇不錯,林淮唐制訂的每月餉銀是五塊小洋,這還不包括免費的衣食住行。但救災工作實在太苦太累,很多人命都不要來鬧革命,是不怕死,卻不代表他們不怕累。

  事實上長年累月的累,遠比一瞬間的死,更消磨隊員們的革命意志。

  在梅縣的時候,因為林淮唐起到的帶頭作用,大家看到總隊長都在地里幹活,而且一個人就干七八個人的活時,就算心裡抱怨,有再多難受的話,也都能忍住不說出來。

  可當隊伍擴大以後,當同志們分散到粵北各個縣去救災抗洪時,林淮唐也不可能要求每個隊長、隊委都像他那樣不要命地幹活。

  一旦缺少了林淮唐個人威信的維繫,很多隊員就在極度困苦勞累的救災工作中,迎來了身心的徹底崩潰,最終做了逃兵。

  莊文統還提到另一個次要的問題:也就是掃盲班帶來的不利影響。

  本來大家跟著林淮唐逃到粵北山溝溝里來,既是為革命,也是因為清軍追剿,不逃進山里可就沒活路。

  但隨著時間過去這麼久,越來越多的人逐漸意識到朝廷官府好像沒有多大動力來追捕自己,他們離開革命隊伍回鄉的意願就逐漸強烈了起來。

  不過莊文統麾下的人馬,不少人本來就是無業游民,或者是生活狀況非常糟糕的貧農、店員和長工,就算他們回鄉去,也過不上比現在擱先鋒隊裡更好的生活。

  偏偏林時爽主持的掃盲班工作,辦得實在過於成功。不僅讓這群盲流遊民具備了基本的識字能力,而且還教會了他們不少簡單的算術知識。

  有些人一合計:固然在先鋒隊拿著一個月五塊洋錢的日子還不錯,但先鋒隊的工作實在太苦太累太忙,而且官府雖然沒有大力追究,可畢竟是造反,今後丟了性命怎麼辦?

  ——現在自己已經識字,還會算帳,那為什麼不拿著錢回惠州老家做夥計去?憑自己現在識文斷句還有算帳的本事,一個月賺五六塊洋錢並非難事啊!

  莊文統的臉色非常難看:「總隊長,我馭下無能,連我的副官李興世都帶械逃跑,幸好半路上被大埔縣農會的鄉親發現,才把他給抓了回來。」

  林淮唐對李興世有點印象,記得他是惠州人,老家離梅縣不算太遠,從前的職業只能算無業游民,說白了就是一個青皮流氓。

  「帶械逃走?!」林淮唐冷聲道,「四紀八規,明確規定想走可以,但必須把槍枝歸還給組織,必須向組織打報告,經過同意後才能走,李興世和你打報告了嗎?」

  莊文統覺得自己的臉面盡讓手下人丟光了,恨恨道:「吊他老母,這個吃裡扒外的王八蛋,擺明了要陷老子於不義。」

  「別說這了,不是抓住李興世了嗎?走,帶我去看看,我親自來處置。」

  這段時間先鋒隊人數擴充很快,逃兵數量的增加也同樣非常快。李興世倒霉在他心眼太大,居然想把那支老套筒也一起帶回老家,這才在中途讓農會老鄉給攔了下來。

  李興世被五花大綁起來,莊文統親自帶著幾個戰士將他押來梅縣,說是要交給總隊長做最後處理。

  這主要是因為李興世是中隊委,算是目前先鋒隊逃兵里級別最高的一個人,莊文統也不方便直接懲處他,不然又要被人講他不尊重先鋒隊的「民主傳統」(吊你媽的,莊文統至今堅信民主傳統就是林淮唐用來抓權的工具)。

  莊文統從大埔縣,押著李興世,一路靠兩雙腳板走回梅縣,肚子裡時時刻刻憋著火,每當看見李興世那張不服氣的臉,就想活扒了他。

  李興世看眾人走了過來,還大聲抱怨道:

  「抓老子回來幹嘛?老子不幹革命了!媽的,這幫龜孫,不去打衙門,成日窩在山溝玩泥巴,整天不是干苦力就是訓練,不是你訓、就是我訓,我訓你媽了個批!」

  「訓的就是你媽!」

  林淮唐依舊穿著一件白色麻布對襟褂子,赤著腳,三步並作一步走到李興世的面前。

  李興世見到總隊長真的親自來懲處自己,臉色才為之一變,原來囂張的氣焰也頓時矮了數頭下去,支支吾吾道:

  「總隊長、總隊長……我!我是實在累得沒有辦法……我沒有想背叛咱們先鋒隊的……」

  「別叫我總隊長了。」林淮唐冷笑,「竊械逃亡,這是死罪,你一個叛徒還叫什麼總隊長?」

  李興世以前是做過不少工作的,林淮唐記憶力非常強,到現在還能直接提起此前李興世完成的每項任務:

  「西口村的東堤是你帶頭修的……七月十七日,抗洪攻堅,擋住韓江洪水有你李興世的一分功勞……大埔縣農會頭一百個會員里,十四個會員都是你李興世發展的……」

  林淮唐眼神空前冷漠,使李興世心中只剩下強烈到極點的恐懼之情。

  總隊長的語速越來越慢,口氣是愈發不容置喙,到最後,林淮唐根本是在質問李興世:

  「你背叛先鋒隊,背叛所有同志的革命事業,除了死亡,還有什麼能夠改變你的嗎?」

  「我……我……」

  李興世啞口無言,他眼眶泛紅,終於閉上眼睛,流下兩行熱淚:

  「總隊長……我實在是太累了,革命都是這樣苦的嗎?它太累它太苦了啊!我受不了呀!」

  林淮唐轉身背對著他說:「革命苦,大家都苦,今後還將更苦……我只能這樣說,這條荊棘之路,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完的,所以我給所有人都留有一個退出的機會。可是你沒有向組織打報告,擅自持械逃亡,對不起,我只能執行紀律。」

  「莊文統,執行紀律!」

  紀律,莊文統知道對待持械逃亡的逃兵,唯一的一條紀律……就是槍斃。

  他沒有再猶豫,面向其他戰士揮下手臂:「槍斃!」

  李興世最後望著林淮唐的背影,他心裡有恐懼,有後悔,還有更多複雜的情感,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革命是這麼難的一件事情嗎?

  槍聲響起,一地驚鴉騰空飛起,黑影遍空,林淮唐回首眺望血泊中的死屍:

  「文統,你們都記住,革命是一條越走越難的荊棘之路——想要退出的人,隨時可以退出,但他不可以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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