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世界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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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辦工人夜校,要和會黨幫派爭奪勞工群體的領導權,光靠莫紀彭那些醒天夢劇社和民聲報的書生,肯定是不夠用,還是需要一個能夠同各路幫派龍頭「講數」的人壓陣。

  在先鋒隊裡,這個人也沒有太多別的選擇,先鋒隊中會黨大哥出身的人物,只有莊文統一位而已。

  當時汕頭工人大多數都參加三合會,吸鴉片和賭博極為嚴重,街上到處都是煙館和賭博館,莊文統從大埔縣調到汕頭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找到三合會的幾個頭目講數。

  莫紀彭,還有他從澳門帶來的一批文人,全都是「書生」、「秀才」,他們哪裡和三合會打過交道,上來就被莊文統拉著走,見到莊文統上三合會堂口拜訪還帶了一隻雞更覺得詫異莫名。

  「莊先生,就算是要送禮,一隻雞是不是太輕了些?」莫紀彭訝異道。

  莊文統剛剛從大埔縣被調來汕頭做工會工作,他肚子裡肯定有點怨氣,畢竟在大埔縣他是軍政兩手抓的一把手,突然被調回汕頭,就只能指揮莫紀彭、林警魂這十幾個書生了,心裡有點不滿也很正常。

  莊文統嗤笑道:「秀才們懂什麼?跟我來就是。」

  這一隻雞當然不是用來送禮的,莊文統另外帶了二百元龍洋作為見面的禮物,那一隻雞是拿來宰殺後歃血為盟用的。

  莊文統本來就是惠州府一帶有名的洪門頭目,和潮汕各個幫派人物也比較熟悉,大家送完禮、喝完雞血後,就直接談到了工會的事情。

  莊文統沒有徑直講工會,而是按照林淮唐的吩咐,先說國民軍為窮兄弟謀幸福,保護窮人等等道理,然後提出國民軍準備辦工友子弟學校和勞工夜校,期間主要請三合會幫三個忙。

  第一個忙是,三合會名下的鴉片館,不能再放參加夜校和子弟學校的工友進去;

  第二個忙是,街上的賭攤也不能招待這些工友;

  第三個忙,則是國民軍的要求,今後不能再發生殺人越貨的暴力事件,否則國民軍將重拳出擊,鐵腕整治。

  這三個忙要求看似高,但其實目前形勢混亂,國民軍的武力又強大,紀律又嚴格,一般幫派絕不敢這時候和共和政府為難,所以那些幫派大哥都拍著胸脯表示「一定幫忙」。

  事情就這樣敲定,莊文統能夠制止這些幫派干擾此後工會的組織運行,那功勞已然很大。莫紀彭等人則對他一路到各個堂口講數的嫻熟,倍感震驚。

  「莊先生是會黨中人嗎?」

  莊文統很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我和孫先生一樣,都是洪門中人。」

  工會的機關還沒有組建起來,但工友子弟學校和工人夜校的校舍房屋卻都已經準備好了,學校的房子很小,是蔡綺洪用總農會機關的辦公費用買來的一間藥堂。

  初時只有小孩子入學,莫紀彭那十幾個醒天夢劇社的社員通過訪問家長,作工作,才又拉來四五十個孩子入學,桌椅都是工人自己帶來或借來的,大小長短極不一致,黑板也是工人自己動手做的。

  工友子弟學校的課本,是總農會派來的幾個工作人員和莫紀彭一起編寫的。課本封面上都印了林淮唐新拍的一張頭像照片,上課時都要先宣講一些先鋒隊的基本工作情況,然後還要教大家唱歌,歌詞是林淮唐親手寫的,主要講的就是「林老師」的革命功績與勞工階層在這世上的重要性。

  工友子弟學校的招生是很順利的,大抵因為中國人都重視子孫的教育,即便自己不能識得字,也希望孩子能受到好的教育。

  何況勞工的孩子們,年紀尚小,在城市生活暫時也做不了工、賺不到錢,與其放任他們在街頭玩耍,不如送到工友子弟學校接受免費的識字教育。

  但工人夜校情況就不同了,招生情況非常差,以至於讓莫紀彭感嘆「免費的工人夜校都沒人來,那末收會員費的工會又豈會有人來」。

  工人都有恐懼心理怕惹事,再者,免費教學這種好事他們也不信,即便真的免費教育,工人做工很忙,又有幾個人願意犧牲寶貴的休息時間來讀書?

  事情複雜了起來,莫紀彭在港澳辦東方報、民聲報時的戰友劉師復做了反思,重新用工人能聽懂的語言寫了一份招生告示:

  「列位工人來聽我們說幾句白話:

  列位最不便利的是什麼?就是俗話說的:講了寫不得,寫了認不得,有數算不得。列位做工的人,又要勞動又無人教授,如何才能寫得幾個字,算得幾筆數呢?現今有個最好的法子,就是我們先鋒隊辦了一個夜校,這個學校專為列位工人設的,從禮拜一起到禮拜五止每夜上課兩點鐘,教的是寫信,算帳,都是列位時刻需要的。

  講義歸我們發給,並不要錢,夜間上課又於列位工作並無妨礙。若是要求求學的,請趕快於一禮拜內到工友子弟學校的號房報名。

  有說時勢不好,恐怕犯了戒嚴的命令,此事我們可以擔保,上學以後,每人發講牌一塊,遇有國民軍戰士查問,說是工人夜校學生就無妨礙了。若有為難之處,我們替你作保,此層只管放心,快快來報名,莫再耽擱。」

  這份告示寫得極好,蔡綺洪和莊文統都連連稱讚,大家普遍認為這樣的白話告示貼出去,肯定能改變目前的招生情況。

  但結果又一次出人意料,劉師複寫的這張白話告示被印了八百多份,貼滿全城,勞工群體卻依然沒什麼反應,工人夜校的招生情況還是差到令人無法直視。

  莫紀彭更為困惑:「白話告示張貼通衢,總農會還協助我們函托國民軍代為分發,為何照舊無效?部分告示更以大張紙,貼到工人居所街巷,亦無結果,報名者總計不過九人而已,屬實詫異。」

  直到蔡綺洪和莊文統把這一問題匯報給林淮唐後,林淮唐才為眾人分析清楚:

  「勞工群體不熟悉學校內容,雖有GG,懷疑不敢即入,此其一也;僅僅張貼,無人注意,正如多數人不注意衙門張貼布告一樣,即令國民軍代為分發,但工友以為革命軍人與滿清官吏雷同,望而生畏,如何敢信?此其二也;分發數量猶且不足,勞工識字有限,即便看到,又是否能理解內容?此其三也。」

  林淮唐的意見是,工人夜校的招生問題,要解決,還是必須採用先鋒隊一貫的「拼命苦幹」辦法,所有人拿著白話告示,親自走到工人聚居的街巷裡親自口說講解,為工友做解釋。

  莫紀彭與劉師復皆為之咋舌:「這麼大的工作量,真能起到作用?」

  莊文統卻早就習慣了林淮唐的作風,笑道:「苦幹就是了,先干兩天,看看結果,不就明了?」

  這樣的要求下,莫紀彭等人才親自前往汕頭銅元局等地分發、口說講解白話告示。結果一天之內,就被工友哄搶走告示六百多張,不到三天,便連日有大批勞工高呼「讀夜書去」的口號,來號房報名,生源也由區區九人暴增到一百二十人。

  工人夜校開校以後,為了進一步給成立總工會打基礎,先鋒隊又在夜校里宣傳「投資消費合作社」的好處——

  消費合作社,是莫紀彭的一個朋友林君復提出來的主意。林君復出身香山富豪之家,頗有經商的天分,組織合作社的目的,是使勞工不受奸商的盤剝,特別是潮汕剛剛光復,局勢動盪,物價不大平穩,這就更有設置消費合作社以平抑物價的必要性。

  消費合作社的資金是工人夜校的學生,以自己一天的工錢向社裡投資,經營的項目是:第一,賣油、鹽,醬……和糧食,第二,銀元換銅元。

  當時勞工受老闆的剝削最重的是銀元換銅元,一塊銀元應當換二百八十枚銅元,但在每次發工資時,一塊銀元只能換到二百六十枚銅元,除此,汕頭的大老闆們還想了很多法子,如工人發工資時聯手使銀元跌價,物價暴漲,工人工資快用完時銀元又漲價,如此來回割韭菜。

  消費合作社的分紅也很不錯,又能平抑物價,特別是能制止一些大老闆肆意割韭菜的手段,自然和夜校一樣,成為吸引勞工參加工會的福利之一。

  潮梅總工會初期的組織和總農會類似,總農會是幫助會員抗洪救災吸引了第一批付費會員,後面又利用這批付費會員,組織「同盟抗捐」來增加農會會員和田主鬥爭時的議價權。

  總工會則是靠工人夜校和消費合作社兩項福利,吸引了第一批付費會員,以後自然也能靠這些會員進行同盟罷工,來為工會會員爭取更大利益。

  莊文統是洪門大哥出身,和苦力、勞工群體交往很多。但莫紀彭、劉師復、林警魂、林君復這批醒天夢劇社的社員,大部分都是富家子弟出身,直到這段時間參與工會工作,才算第一次深入接觸到苦工們的真實生活。

  劉師復心有戚戚焉:「今天下平民生活之幸福,已悉數被奪於強權,而自陷於痛苦穢辱不可名狀之境。推原其故,實社會組織之不善有以致之。」

  就連大富豪出身的林君復,經過這段時間的體驗後,都很感嘆道:

  「欲救其弊,必從根本上實行世界革命,破除現社會一切強權。正當真理之新社會以代之,然後吾平民真正自由之幸福,始有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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