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老一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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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代會長,多虧有你們農會的幫助,第一營才能順利通過省匪軍的控制區。」

  張雲逸非常感慨,他也沒想到和蕭枳遺孀的重逢,會是在臨近惠東的山區里。國民軍最精銳的第一營戰士,大部分富有經驗的老兵和軍官都留在梅州各縣負責軍官速成班和軍士訓練隊的教官工作。

  最機密的調令下達以後,直到行動前的最後一天,這些人才知道了自己的行動目標。在此以前,所有突然收到歸隊命令的老一營戰士,都以為這只是國民軍內部的一次野戰行軍演習而已。

  曹凝一身戎裝,她還將頭髮剪短了許多,幾乎看不出多少女性的特徵。現在曹凝是已經退入山區的海豐縣農會代會長,農軍餘部尚有不小的力量,特別是控制著海豐縣北部幾條山區道路,給老一營突襲惠東創造了極良好的情報、後勤支援。

  大隊大隊士兵滾滾向前涌動,每一名戰士身上都沒有佩戴顯示出國民軍身份的紅領巾和臂章來,張雲逸的副手薛岳滿臉冷汗,他到這時候才漸漸明白過來老一營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廣東革命黨之間,真的將要發生一場自相殘殺的內訌嗎?

  五十多年前的天京事變還歷歷在目,天父殺天兄、江山打不通,難道今日的廣東,又要重演天京城裡的血腥之夜嗎?

  那種景象,薛岳都不敢想像!

  老一營的隊伍還在繼續前進,一部分海豐縣農軍的餘部也加入到行軍隊列里,薛岳忍不住就握緊了懷裡的手槍,回頭看了一眼張雲逸和曹凝一眼,看著曹凝滿臉可怖的鐵青,薛岳咽了一口口水。

  勝之啊勝之,你所崇敬的那位林淮唐總隊長,真能代表革命唯一的正確方向嗎?

  可是四十年前,洪秀全和楊秀清誰又代表著唯一的正確呢?

  十幾名老一營的戰士站得筆直,刺刀反射著太陽的光芒,今天天氣晴朗、視野良好,沒有一個人說話亂動,老一營的精銳的確大不一樣。

  曹凝冷冷地說:「匪軍進入海豐縣以後,抓丁搶糧,燒殺擄掠,無所不為。秋收的存糧被搶淨光,被抓壯丁難以統計,農會估計,一般國民被無辜殺戮者至少有上千規模。

  直到今天,赤山鄉周圍的死難同胞仍曝屍曠野,無人收拾——你們知道省軍對女人們是怎麼做的嗎?輪姦施暴還是其次,用刺刀戳爛下體,剪去雙乳,這些做法是人類能夠想像出來的嗎?

  這幾天,海豐縣許多地方屍橫遍野,任野狗撕食,斷骨碎肉比比皆是,這種血海深仇,誰又有資格代表海豐縣國民來做聖人般的寬恕?寬恕誰?我一個都不寬恕!」

  薛岳沉默了,聽著這話,他怎麼能說得出自己心裡的想法?他怎麼有資格勸說國民軍去寬恕別人?

  當韋昌輝的屠刀架到脖子上的時候,再談太平天國的團結,是不是太晚了一點呢?

  曹凝對著張雲逸,對著薛岳,也是對著老一營的所有戰士們說:

  「你們是我和海豐縣農會、海豐縣國民素所敬愛的國民軍戰士,現在!海豐縣國民對你們有一個要求,要求你們為我們報仇,要求你們讓省匪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足夠的代價!」

  張雲逸深吸了一口氣,連他這樣素來沉默低調的人,都再難以掩飾胸腔中那一顆躍動至極限的復仇心靈,他補充道:

  「這不是海豐縣國民對我們的要求,這是海豐縣國民對屬於他們的革命軍的命令!」

  張雲逸站在山坡的最高處,向著山谷下沉默如鐵的革命軍隊發出了來自國民的進攻命令:

  「為保證戰鬥的勝利,為確保林總隊長的安全,以著海豐縣農會全體會員和所有國民的名義,我要求所有進攻的部隊只准進不准退,有我在,不准存敵,發揮你手中武器的最大效能,大量的殺傷敵軍,只准活著打下去,打到勝利,不准活著退下來。

  告訴敵人,不投降,就全部消滅!」

  惠州府駐紮的省軍總數為千餘人,比林淮唐帶去惠東的兵力當然更多,但不比張雲逸帶來的這支數百人全副武裝的老一營多到哪裡去。

  大部分省軍都集中在惠州府的府城,在海珠亭周圍的駐軍不超過五百人,更外圍的地方兵力自然更加少。

  惠州府和海豐縣交界的大路上,只有十幾名省軍士兵非常懶散地巡視著。大家都聽說國民軍的林淮唐已經到了海珠亭,看來此前省城不少人擔心的革命黨內訌是不會爆發,巡邏的哨兵也因此都非常放心。

  有人看到道路對面的樹林裡走出了幾名農夫,他們背著柴火,做一般樵夫打扮,毫無出奇之處。

  哨兵見到有人要過卡,都笑了起來,這又是撈一筆油水的機會,可惜只是樵夫,沒有多少錢,如果是商旅的話那可就發財啦。

  他們圍向那幾名樵夫想要索取過路費,但不等說出勒索威脅的話來,樵夫們就從破衣衫里掏出了金屬鋥亮的毛瑟駁殼槍,啪啪啪數聲槍響,哨兵們立刻就被打死數人。

  「你……你們想造反嗎?!你們是清軍?!」

  瞬息間,數十名老一營戰士從樹林裡沖了出來,他們已經上好刺刀,雪亮的刀鋒捅進省軍哨兵的身體裡,不給他們留下絲毫喘息之機,十幾名巡崗省軍馬上就被全部殺死。

  國民軍戰士在蓮花山的山嶺里,已經和海豐縣農會那些躲進深山裡的殘兵相處了好幾天時間,他們從這些山民的口中,已經清清楚楚了解到省匪軍的所作所為。

  那種難以言喻的殘忍景象,好像時時刻刻都浮現在每一位戰士的腦海里,那些哀嚎到再難以發出絲毫聲響的悲鳴聲,也好像時時刻刻都籠罩在每一位戰士的雙耳中。

  很難想像,像老一營這樣國民軍軍隊裡百里挑一的精銳,居然僅僅會因為聽聞了海豐縣的慘象,都留下各種沉重的心理陰影。

  那麼其他親眼目睹慘狀的人呢?

  為老一營作嚮導的人,就是親眼目睹了血腥遺骸的農會自衛軍民兵王熠。

  他走到那些還在血泊里無聲掙扎的哨兵邊上,將噴射鐵砂的土槍對準了這些呻吟中的傷患,毫不留情地補上了致命的一槍。

  國民軍進入惠東地界後,海珠亭已然在望,省軍兵力部署相當分散,主力還在海豐縣一帶,惠州府境內反而缺乏重兵把守,這種巨大的漏洞就是他們的取死之道。

  張雲逸下達進攻命令的時候,態度冷靜到讓薛岳有些害怕,很快整個惠州都會被步槍交火的聲音覆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廣東又要紛亂起來。

  革命黨人互相之間一些本來能夠緩和的矛盾,終於以這種最慘烈的形式完全爆發了。

  國民軍的目標非常明了,全部兵力直撲海珠亭,沿途不做任何停留,全速前進。張雲逸非常清楚,進攻的命令下達以後,先鋒隊和同盟會就算是撕破臉了,現在只有打得越漂亮、打得越快,才越能保障總隊長的人身安全。

  槍聲響徹了起來,林間的飛鳥盡數騰空,嘰嘰喳喳的叫聲聽在張雲逸的耳朵里,讓他有點回想起那位死在海珠亭的摯友。

  如果他還活著,自己也不需要承擔這樣巨大的壓力了吧?

  薛岳很擔憂地看著張雲逸:「勝之,我們做得真的對嗎?!」

  張雲逸非常冷靜地回答:「伯陵,你被允許參與到這個行動來,是國民軍對你的信任,好好表現吧……伯陵你還沒有加入先鋒隊吧?事情結束以後,我會做你的推薦人。」

  薛岳痛苦地閉上眼睛,他心裡對閩粵兩省青年中聲望最高的起義領袖林淮唐充滿無限的憧憬,但也對胡漢民那些同盟會的元老前輩有著許多年來的尊敬,怎麼事情就變成這樣?

  當天王和東王廝殺起來的時候,起義軍還能取得最後的勝利嗎?

  張雲逸拍了拍薛岳的肩膀,道:「總隊長誇過你做參謀工作非常漂亮,你想做帶兵官還是參謀長?這由你自己來選擇。」

  那些震撼了老一營戰士們的殘忍畫面,也在薛岳的腦海里徘徊著,如果是別人,或許還有的選,但他想到了蕭枳,薛岳參加國民軍的時間不算太長,張雲逸自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蕭枳也算薛岳在國民軍里第二好的朋友。

  薛岳深思熟慮良久,做好了他自己的選擇:「我對先鋒隊的革命思想了解還不足夠深刻,未必符合成為隊員的審核標準,但我願意以預備隊員的身份服從執委會的決議。」

  張雲逸笑了起來:「你知道嗎?伯陵,剛剛我差點槍斃了你。」

  薛岳看著海珠亭的方向,烈日燒灼著大地,暮秋時節淡黃色的森林遠不如殷紅的旗幟奪目,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道:

  「戰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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