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國民武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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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豐有一首民謠這樣唱: 「咚呀咚,田仔罵田公;田仔做到死,田公吃白米」。農民們有得做,無得吃,貧瘠的海岸荒土上,註定將生長起一種摧毀所有舊世界的能量。

  從廣州到惠州,再從惠州到海豐,路上的景色不斷變換,暮秋的東江水流還是奔騰不息,流淌至此劃出弧形,在湛藍的天空下來個漂亮的轉身,婆娑的波光里跳蕩著歲月的滄桑,也流動著血腥的餘韻。

  硝煙戰塵尚未散盡,沿途的農夫們對省府來的一行人,永遠抱著警惕、審慎、憤恨和危險的眼光。

  沒有人會忘記海豐的蕭枳,人們還清楚地記著,就在不久前,蕭先生抱著一大堆債券,毅然來到赤山鄉戲台,在大庭廣眾面前,親手燒毀債券,現場的人們振臂歡呼,群情激昂。

  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海陸豐,照亮了汕尾,照亮了農夫乾涸的靈魂和枯竭的熱血。

  一大堆債券在焰火燃燒中變得灰飛煙滅,剩下的餘燼,永遠不會消滅,即便在省軍占領的期間,也被農會會員們各自保存下來,好像成為一種象徵革命神聖性的器物,閃耀著不會被歷史磨滅的光亮。

  生命中有了理想,就有了動力,一個人的思想亦就有了靈魂,宋教仁坐在車上,被田埂上農夫如劍鋒銳的目光刺痛,如芒在背的壓力,讓他又對先鋒隊政權的穩固性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

  汪精衛也在車上,他注意到了鄉間先鋒隊張貼懸掛的橫幅,有「生做中國人的唯一責任是救國」,也有「中國的革命要依靠農民」等話語,愈發感慨:

  「林淮唐的政策真是多,難怪朝日新聞稱讚他是支那四千年特出的一位大革命家。」

  車過汕尾,繼續駛向汕頭,宋教仁仰望藍天上飄浮著朵朵白雲,呼吸著海邊不染硝煙的清新空氣,胸膛忍不住起伏起來,好像他側耳聆聽,就能聽到粵東百姓對同盟會的痛恨,好像他凝目遠眺,就能看到潮汕國民對省府的厭棄。

  「展堂啊,你明白嗎?」宋教仁好像在質問著胡漢民,又好像是在自嘲,「同盟會已經喪失了粵東數百萬人民那顆真誠的愛戴擁護之心。」

  到汕頭附近時,因為省城方面已經提前給林淮唐打過電報,所以有國民軍的戰士前來迎接,還有先鋒隊的幹部舉著「歡迎宋教仁先生」的橫幅。

  但宋教仁注意到,那些國民軍士兵看到橫幅上文字時,面容並不能稱為喜悅和崇敬,毋寧說,那種表情分明是一種顯而易見的嫌惡乃至於痛恨。

  宋教仁明白,省潮之間剛發生這樣巨大的衝突,自己又代表省府一方前來談判,國民軍基層戰士對他抱有敵視心理,也非常正常。

  但讓宋教仁覺得好奇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問一旁前來迎接的國民軍衛兵,說:「小兄弟,你們都是學兵嗎?」

  剛剛從海豐縣農會自衛軍民兵提升為國民軍正規軍戰士的王熠,不屑地嘖道:「老子……嘖,我沒上過學,學兵隊那伙毛頭小子在城裡。」

  宋教仁看這名小戰士,自己分明唇上也無毛,居然就譏諷學兵隊是毛頭小子,倍覺好笑。

  「小兄弟識字嗎?我看你,好像看得懂橫幅上的文字。」

  「哈!先生呵,您還真是不懂,農會、縣政府還有國民軍,哪哪都有掃盲班,我當然認識字!別瞧不起我。」王熠扛起槍說,「農軍倒是對文化水平沒要求,但要進國民軍,那還是要過了掃盲班考試才行呢!」

  宋教仁和汪精衛兩人相視而驚,這時代文盲率是那樣高,連同盟會高層內部都有不少會黨背景的元老,其實是文盲。

  他們很難想像,一支軍隊裡面,居然對基層官兵都有文化要求?

  這太讓人吃驚了。

  王熠的指導員孫寧,是個長相非常秀氣的年輕人。他穿著筆挺的立領軍裝,右邊眉毛向上挑了挑,說話卻並不客氣:

  「王熠,好好履行你的任務,不要亂說話!」

  這位孫指導,接著走到宋教仁和汪精衛的面前,並沒有敬軍禮,只是主動伸出手和二人握了握手:

  「我奉命來迎接省府代表團,兩位便是宋教仁先生和汪精衛先生了吧?林總隊長等你們很久啦,請跟我來,帶你們去汕頭官廳。」

  孫寧站出來以後,這一群前來迎接省府使者的衛兵,軍容氣度就更顯森嚴。他們均將槍枝豎立起來,動作整齊劃一的程度,比宋教仁在上海見到的上海學生北伐軍敢死隊還要嚴整。

  但滬軍的學兵敢死隊,可都是高等學堂的在讀學生,眼前這隊國民軍士兵,卻差不多都是沒讀過書的普通人而已。

  紀律性竟然還要更強!

  真使人驚嘆之餘,又感到害怕。

  汕頭城的景象和廣州恰好完全相反,海珠亭事變以後,廣州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僅商鋪全部關門,街道上站滿了戒嚴的士兵,而且物價暴漲,已經到嚴重影響民生的地步。

  可是汕頭呢?

  宋教仁和汪精衛到汕頭後,才發現這裡的景象簡直和前清太平時節時差不多一個樣子,商貿繁榮,市面的商店照常做著買賣,碼頭上停泊滿運貨的船隻,看起來多是販貨去廈門和福州賣的,也有從福建過來的商賈做生意。

  進城以後繼續觀察,他們甚至覺得汕頭目前的市面狀況,比前清時還要好。

  因為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賭博攤,店鋪集中的幾處巷市,也沒有了鴉片館的蹤跡。汕頭的幫派暴力衝突非常嚴重,可是現在街上並沒有多少國民軍崗哨士兵,卻也看不到什麼三點會和洪門黨徒的行蹤。

  只有潮梅總工會的牌匾和橫幅,讓宋教仁、汪精衛困惑不解。

  工會?

  花了好一段時間,兩人才慢慢理解了汕頭的工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組織。

  但是看著一大群泥腿子出身的工人,居然到處張貼什麼「勞工神聖」、「同工同酬」、「爭取勞動合同」的傳單時,二人還是感到詫異又荒唐。

  汕頭街市上,只有兩張紅底黑字的通緝令,能夠讓宋教仁他們感覺一分非常時期的戒嚴氛圍。

  那兩張通緝令,一張是對某會黨頭目的通緝狀,另一張則是解釋為什麼要進行通緝。

  通緝的理由,是因為此人在潮汕擅自募兵以後,焚掠搶劫了好幾處村莊。按照通緝令上寫的,這支民軍已經被繳械,只有頭目尚有一人逃亡在外,因此張貼通緝命令以做警示。

  汪精衛注意到:「徵兵司令處?國民武裝部?這都是什麼機構?繞開這些機構募兵,竟然就是違法之事,國民軍的規章真是森嚴。」

  徵兵司令處是一個暫設的臨時性機關,主要用於收整編遣各類志願報名的參軍人員和被俘虜的降兵。

  國民武裝部,則是先鋒隊政權中一個真正常設的兵役部門。

  國民軍的兵員,就是各地農會自衛軍和工會糾察隊向國民武裝部推薦骨幹民兵,國民武裝部將其訓練以後,整編入國民軍的正規隊伍里。

  目前國民武裝部是由喻培倫任部長,來自顧問團的黃慕松任訓練處處長,但懋辛任政治處處長。

  這是一種相當集權的徵兵制度,但在實際操作中,由於軍事時期的緊要性,其實農會往往沒有經過國民武裝部的機關流程,就直接把民兵補充到了正規軍里。

  還有像徵兵司令處這種經常侵占國民武裝部職權的臨時性機構,現在來說,這幾者之間是一種互相補充的關係,徵兵制度的集權性質還並不特別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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