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國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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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被凌遲,被分屍,被活活咬死,甚至被下到大鍋里燉成爛肉吃掉,林淮唐都以為是死有餘辜,純屬活該。

  但社會黨並不提倡這種血親復仇。

  最親的親人被人侮辱、被人殺害,不復仇,還算人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殺親仇人不共戴天,快意恩仇,這是中國傳統精神中人性正義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從先秦就立法禁止私人復仇,但現實往往是,一旦涉及血親復仇,尤其是彰顯基本道德倫理的為父母、夫君、君主復仇,則往往從輕發落,甚至既往不咎、以賞代罰。

  但是,僅僅快意恩仇是不夠的。

  公審大會是用來追求正義的,而不是用來發泄復仇的怒火,有的時候正義與復仇可以劃上等號,但並不代表這兩者可以永遠都被劃上等號。

  社會黨統治區內,不少地方的公審大會,據林淮唐所知都已經發生過了類似江北的那種情況,凌遲、分屍、活剮、食人……等等,在各地都出現過。

  這些被公審的罪犯,死有餘辜,可社會黨絕不鼓勵公審大會淪為老百姓發泄情緒的工具。

  公審大會為的是什麼?除了發揚正義以外,也為的讓老百姓信任社會黨的治理。

  既然信任,老百姓就應該允許社會黨來制裁這些罪犯。

  所以國民法院,應運而生了。

  在林淮唐以「文抄公」筆名摘錄的兩套書《明末農民戰爭史》和《南明史》里,他都著重考辨過一個問題,就是明末時李自成到底有沒有把福王做成「福祿宴」吃掉。

  林淮唐更願意相信的答案是——沒有。

  李自成殺掉了福王,但也只是殺掉而已,乾淨利落的一刀罷了,並沒有封建社會統治階級發明出來的各種酷刑,也沒有曾國藩、李鴻章殺害被俘的太平軍領袖時,那些花樣百出的刑罰。

  為什麼?

  是李自成不仇恨福王,還是闖軍那些流民餓殍出身的戰士們,不仇恨福王?

  並不是的,而是因為李自成們希望建設的新社會,是一個由理性和正義統治的社會,而不是用恐怖來統治的社會。

  一個經常被人忽略的事實是,全世界最早在行政中落實廢死政策的政權,是哪一個?

  很多人可能都想不到,答案會是蘇聯。

  當然,列寧在殘酷的紅白內戰中,為了保衛革命果實,很快就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廢死政策。

  但這至少也說明一件事情,那就是共產主義者到這世界上來,不是為了讓地上動刀兵,而是為了一個更美好、更理想的世界。

  恐怖是手段,不是目的,本末倒置,社會主義革命就有向波爾布特墮落的危險,這也是林淮唐為什麼常常講社會黨人需要警惕張獻忠的緣故。

  大殺一場,自然痛快,但這之後呢?法律總是要建設的,法院也是需要的,革命者和張獻忠有同樣的起點,但絕不能停留在張獻忠大殺一場泄憤的階段,更不能墮落到最後張獻忠那樣不分良莠去毀滅自我的終點。

  當然,即便是從更加實用主義的角度考慮,林淮唐也反對老百姓對土豪劣紳們實行私刑。

  因為那樣很難建立起社會黨法律的權威性,而且對老百姓們來說,實行一些如食人的發泄性私刑,也會對他們的生理和心理健康造成諸多負面影響,由政府來代為執行死刑,本來也是為了保護老百姓們自己的健康。

  廢死是完全不切實際的想法,但建立更加正規的國民法院,確實很有必要,公審大會更多還是作為一種戰時政策來運用,更為合理。

  這一點,黃展雲在廈門確實做得很好。

  國民法院依舊審理並處決了一批罪大惡極的劣紳,但整個程序都完全由社會黨來控制,不至於再發生百姓一擁而上搞私刑的失控情況。

  這到底屬於一種進步,意味著社會黨的政權建設,更加成熟一層。

  廈門的城市管理工作,算是社會黨現階段一個比較成功的案例,林淮唐也認為很有推廣其經驗的必要。

  這一點,就首先體現在廈門的城市工作,是全心全意地依靠著工人階級,而後才是注意團結進步資產階級和農民的。

  蔡綺洪給書記局提交的那份報告中,也提到過:「……城市光復以後,知識分子出身的幹部願意找官僚、職員和學生談話,農村幹部願意接近農民、貧民,而工人反而很少有人理會。」

  這一問題在華東還不嚴重,但在農民主義氣氛很重的華南地區,就很嚴重了。

  社會黨始終要牢記一點,農民固然是革命的主力軍,但工人階級將是革命的領導者。

  而且工人既是社會黨可以完全信任的可靠力量,又有著充分的工業生產和管理經驗。社會黨接管城市、治理城市,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掌控前清留下的那一點小規模工業。

  從產業工人和職員中,迅速訓練、提拔和培養一批幹部,以便派遣他們和老幹部一起去接管城市工業,並參加接下來的一年計劃建設,就成為極其迫切的工作。

  革命不是亦步亦趨的複讀機,否則林淮唐就不應該做任何事情,他只能立刻前往湖南長沙跟著那一位去宣揚湖南獨立,或是去辦報經商直到十年以後再有所行動,而不是借著辛亥革命的驚濤駭浪,在1912年就建立起橫跨廣東、福建、湖南、江西、江蘇、安徽、山東、河南八個省的革命政權,還有動員潛力多達二十萬人的革命武裝。

  「我們的事業……」

  林淮唐淡淡道:「我們的事業,要超越歷史,否則,我們為何而革命?為著歷史的亦步亦趨,為著期待又一個漢唐嗎?不是這樣的,不止是這樣的,革命是一種理想,喪失了理想的革命者,也就不能稱之為革命者了。」

  林淮唐突然間的這一句話,很讓蔡綺洪和黃少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們至少可以確定一點,那就是林淮唐很滿意廈門方面的城市管理工作,並且有意把廈門經驗樹立成一個榜樣。

  黃展雲的成功,也證明著另外一點,同盟會的元老之中,老一輩維新變法和革命的士紳之中,也並不是沒有能夠背叛其階級、背叛其出身的社會黨同道者的。

  這讓林淮唐,對於他即將和鄭祖蔭、和廖仲愷進行的那場會議,更有了一重樂觀的希望。

  「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1912!」

  1912,民國元年,這一代的革命者還沒有老去、還沒有死去、還沒有來得及變質,他們之中不乏跟隨宋教仁北上的人,但同樣也不乏跟隨鄭祖蔭和廖仲愷而留下的人。

  林淮唐的眼裡,頓時充滿了希望。

  「廣東、福建……華南大有可為。」

  林淮唐說道:「我要儘快和蓀公,還有廣州的廖都督談一談合作問題。如果社會黨和國民黨中的進步派能夠合作,廣東、福建……兩省革命形勢將有很大改觀,對我們的備戰建設,也將有極大的幫助。」

  蔡綺洪眯起眼睛,又問道:「君漢這樣不信任國會政治嗎?君漢,你以為宋教仁的事業,還能吹多長時間?」

  林淮唐輕哼一聲:「今年六月國會選舉正式開始,到明年二月國會選舉結束,這短時間,就是我們的遁初先生最後的舞台。國會選舉結束以後,袁世凱難道會束手就擒嗎?我勸大家不要忘記袁世凱在戊戌年的斑斑劣跡!即便指著洛水起誓,對袁世凱他們這類人來說,難道就不會有高平陵之事嗎?」

  歷史上軍事獨裁者的君子協定,可信度就和空輸的威力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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