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梁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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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淮唐初到北方,他去過徐州,也到過泰安附近,但和天津比起來,魯中南地區畢竟還不能算是真正的北方。

  即便是七八月間,急促的空氣也帶著北方特有的冷冽,海岸線上的如血殘陽是一種深刻的理性,埋葬於冬的熱情常常徘徊在山谷。北方城市的萬丈光芒,是積蓄中的冬天,但天津獨有的市井氣息,又沖淡了古代幽燕之地留下的那股厚重感。

  天津之名,興於永樂,但天津衛的繁榮昌盛,則無過於今時今日。

  民國時有一種和後世北上廣類似的說法,叫做「上青天」,即把上海、青島、天津並列為當時的一線大都會。

  林淮唐不經意間,也算走遍了上青天三大都市。

  天津租界繁多,西洋文化帶來的新生因子與鄰近帝都而產生的禁閉互相對沖消解,使天津成為晚清民國北方最特殊的一座城市。

  其實在近代史上大多數時間裡,天津才是北方的第一大都市,20世紀初的那幾十年,大概可以算作天津城市最輝煌的時代。

  在另一個時空,林淮唐舅父一家都是天津人,他在寒暑假時常有到天津遊玩的時候,輕佻愉快的市井胡同和潑皮滑稽的小市民氣質,都給林淮唐留下很深回憶。

  與上海、與青島不同,天津的變化,似乎是最小的。

  船已抵岸,海河還沒有經過五十年代的那次大規模修繕整頓,泛濫的河道規模超過林淮唐記憶中的景象,低洼的天津自古以來便常受海河泛濫之苦,夏天嚴重時甚至半個城市都可能被洪澇淹沒,情況堪比武漢。

  直到人民共和國建國以後,共產黨動員了難以想像的人力,在那個中國基礎設施建設和機械施工能力都很有限的時代,純以恢弘的人力,才完成了對於黃河、淮河、海河三條脫軌之河的整治。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三河整治工程,堪稱是人類歷史的一大奇蹟,就此完全改變了華北平原的地貌,林淮唐曾經耳熟能詳以為是天然的一切場景,其實是出自於數萬萬人肩扛手挑的奮鬥。

  與天奮鬥,真是其樂無窮啊。

  不虛此言!

  「梁任公,還有……孫武先生,兩位久等了。」

  天津的碼頭也是開埠以後,因外商到來和租界建設繁榮起來的,所以建築物都呈西洋樣式,風情不亞於上海的十里洋場。

  梁啓超和孫武親自在港口迎接,這份禮遇殊榮,也算是在向林淮唐傳遞著進步黨與共和黨的態度。

  梁啓超能夠親至,林淮唐確實也頗驚喜!

  「任公親臨,不甚榮幸。」

  梁啓超撫須而笑,他穿著身淡青色馬褂,為著西裝,看起來不像政治家,反更似老學究。然而任何一個人,如果純把梁啓超當成一個學術家、一個文學家,或者是像宋教仁一樣的議會政治家,那都是犯下大錯。

  「任公的新民說與少年中國說,均是煌煌雄文,做得一手如許好文章,淮唐留日時常讀任公文章,因之發奮,多少革命者皆是如此,先生功高在此,資望深厚,親至相迎,實在榮幸。」

  梁啓超在日本創作《新民說》和《少年中國說》那些文章的時候,還是一個維新派、立憲派的旗幟人物。當時他發文章,主要就是在和同盟會論戰,論述革命之不可行、論述改良之必行。

  那時候,林淮唐也曾對梁啓超的政治觀點嗤之以鼻,但一聽說梁啓超發了篇新文,卻也照樣要搶購來讀一讀。

  梁啓超淡然笑道:「少年中國,與天不老,今天見到君漢,就是見到我心目中的中國少年。」

  梁啓超短短一句話,就把林淮唐高高捧起,但也不忘凸顯出他自己的資望地位來。進步黨是一個以立憲派為主的團體,他們在核心的利益和政治立場上,絕對是和林淮唐相對立的,但這些人同時也是政治立場最為靈活的一批人,只要你還沒有直接威脅到他們的生命和財產,老油條們就會扭動靈活的身段,為自己謀求一個利益最大化的位置。

  梁啓超很有長者風範,牽住林淮唐一臂,伴他下船,道:「袁總統在參議院接受質詢以後,不數日,內務總長趙秉鈞即暴病身亡。此事造成物議譁然,京中氣氛益加緊張,同人皆盼君漢早早抵京,開誠布公,解決時勢善後。」

  在刺林案之前,梁啓超為代表的這批立憲派人物,他們和康有為等老立憲派立場是完全相同的,就是堅決支持袁世凱為代表的所謂「官僚社會之進步的勢力」,堅決反對和抵制所謂「莠民社會之亂暴的勢力」。

  但刺林案爆發以後,首先是一個個身家殷富的立憲派,發現袁世凱並非忠厚寬仁的長者,而是能夠肆意踐踏底線的辣手之輩,立憲派們不能不由人及己,發出兔死狐悲之嘆。

  而趙秉鈞的驟然暴死,更讓這群身家豐厚的人,擔心起了自己的小命。

  辛亥革命,普天皆起,推倒清朝,為的是什麼?

  底層小民,或許是為得求生存,中層市民,或許是為得民族主義,但上層立憲派呢?更多還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財產。

  誰威脅立憲派的生命和財產,誰就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這群老江湖,一到急眼的時候,也就顧不上長遠。社會黨雖然主張均田、主張均富和共產,但那還八字沒有一撇呢,袁世凱肆意暗殺、剷除異己,這可是近到眼前的威脅。

  何況袁世凱還加入了國民黨。

  這置梁啓超於何地呢?!

  今年年初,可是你袁世凱專門派人把梁啓超請來北京,還從總統府的開支中批了二十萬元,用作梁啓超建立進步黨的經費。

  可現在進步黨剛剛建起來,袁世凱自己卻加入了國民黨,兔死狗烹也沒有這麼急的,何況狡兔不僅沒死,而且渾身帶火,就連樹樁子都能給你一下撞開呢。

  梁啓超和進步黨,現在的處境就是尷尬,非常之尷尬。

  幕後金主袁世凱帶頭倒戈,加入了國民黨,內部身家殷富的士紳黨員,則都因為刺林案和趙秉鈞之死後怕不已,對梁啓超來說自是別無選擇,只有與社會黨聯合倒袁,才能給進步黨找到一個新的政治定位。

  政治的事情,反覆橫跳,它寒磣嘛?

  反正嘛……

  梁啓超很大氣的說道:「從前我們和貴黨是有一些誤會,但那都是小事,也都是過去的事。君漢,我是不惜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宣戰的。今日民國處在巨變之中,政治人物一定要與時俱進,孔丘講君子豹變,這也是進步黨的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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