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時間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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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安。烙茲『痙攣劇痛』。

  這合聲不屬於任何生物的聲音,是無數條組成影魔網的魔法之線在虛空中顫動,與我的思維卷鬚共鳴,在我靈魂深處形成的振盪回聲。

  也是最符合我感官喜好的聲音。

  一瞬間,我感覺大腦皮層的老朋友仿佛永遠離我而去,消弭在這回聲之中。

  溫熱的液體從我的聽覺器官里流出來了。

  我連忙以觸鬚取出白綢絲巾擦拭,又去擦拭眼角和口器,看見絲巾上留下的是大塊大塊的藍色血跡。

  難以形容的美妙,卻又難以形容的可怖。

  斑駁樹影里,黑髮的女士仍然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我垂下目光,不敢看她,或者說,祂。

  直至仿佛過了好久,我感到一絲絲的疼痛逐漸迴蕩在我的大腦皮層,仿佛在和我打招呼,而後慢慢隱去。

  我的老朋友還健在,它呻吟著,畏縮了,躲起來了。

  我拿出百分之一百萬的恭敬,向祂心靈感應:聽憑您的吩咐。

  回應我的是一連串清脆的笑聲。

  四條觸鬚無意識地劇烈抽搐。有那麼幾秒鐘,我感覺自己周圍變得一片漆黑,就是曾經體驗過的不斷淪陷,墜入影魔網深處的感受。自我認識在分崩離析。

  這靈魂深處的共振,幾乎要把我從內到外徹底摧毀。

  你已經做得很好。

  在我失去意識之前,依稀聽到祂如是說。

  突然感覺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猛然驚醒,才發現自己好好地站在庭院裡,竟然什麼也沒發生。前方斑駁樹影下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我回頭瞪視拍我的人,隨即看見艾克林恩那張掉了半邊眉毛的臉。

  艾克林恩問:「你怎麼啦?」

  我顧不上回答他,取出白綢絲巾一看,上面光潔白皙,什麼血跡都沒有。

  「艾克林恩下去以後,你就一直跟這裡傻站著,都傻站了半小時了,」裝甲野豬穆爾在我們腳下抱怨,「華麗的鋼片貓頭鷹穆爾大人跟你說什麼,你就知道點頭搖頭,跟個大傻子一樣——你真是以高智商著稱的奪心魔種族嗎?」

  我看向艾克林恩。

  艾克林恩一抬手,把一隻吉拉文水晶球像投球一樣投過來,旋即被我用觸鬚牢牢接住。

  「地下石室里沒人,」艾克林恩說,「只有這個水晶球。庭院裡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兩個都這樣一副死了親爹的樣子?」

  我仔細盤問了艾克林恩和裝甲野豬穆爾。

  根據艾克林恩的說法,我們進入庭院,看到了寇濤魚人的屍體,之後我就變得沉默寡言,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一問三不知。艾克林恩於是讓鋼鐵野豬穆爾和我守在庭院裡,他自告奮勇去地下石室探查情況。

  裝甲野豬穆爾的故事版本,與艾克林恩的略有不同:他倆誰都不想下地道,互相爭執不下,於是相約用「石頭剪刀布」一決勝負,誰輸了誰就去探查地下石室。

  ……所以你這個天才,猜拳輸給了一隻構裝野豬?

  艾克林恩臉色鐵青:「我怎麼知道這混蛋還藏了一手?它那個豬蹄子竟然能出布!」

  裝甲野豬穆爾得意地伸出短短的前肢,豬手的兩趾突然變形,變成一個圓扇形的鰭狀肢。

  它大叫:「不要小看構裝生物!」

  艾克林恩怒不可遏。

  「這是我給你安裝的水下模式,你竟然用我的手藝來羞辱我?」

  「誰讓你把這個茬兒給忘了,」裝甲野豬穆爾呼嚕嚕地說,「你個人類巫師之恥!」

  我來到地下石室,仔細檢查了石室里的神龕、地下的血跡,還有地板上蕩漾的血槽。

  然後告訴艾克林恩:她們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艾克林恩一臉詫異,臉上浮現出巨大的失落,「她們……為什麼不繼續追我了?」

  因為用不著。

  我告訴他。

  無論在弒神者之夢裡你經歷多少次時空循環,只要設法脫離這循環,就會出現在進入循環的那一霎那。

  艾克林恩臉綠了:「這麼說來,她們先出去還是我先出去,完全沒區別好麼,都是一睜眼,彼此就在身邊。」

  有區別的。

  艾克林恩傻愣愣說:「能有什麼區別——噢,該死!」

  是的,看來你想到了。

  「對,我想到了,」艾克林恩抱頭呻吟,「就連你那個在循環里幹掉她們的辦法都失靈了,她們已經出去了,現在就在外頭等我這個傻兔子一頭撞上她們六根樁子!」

  他長吁

  短嘆了一氣,又苦中作樂:「希望我撞到的是阿里曼女士,雖然她『小荷才露尖尖角』,比不上舒拉女士的『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但是阿里曼女士不穿鐵胸甲,軟啊。」

  我沒說話。

  「我也可以不出去,」艾克林恩說,「就在這時空循環裡頭呆著,她們出去了,一眨眼,沒看到我,又一眨眼,還沒看到我,於是就此走人也說不定。」

  我懶得理會這種痴人說夢似的蠢話。

  「該死,」他呻吟說,「但那是不可能的,『只要設法脫離這循環,就會出現在進入循環的那一霎那』——所以她們出去以後,一眨眼沒看到我,只能說明我永遠停留在這時空循環里了。」

  沒你想像的那麼絕望。

  我提出建議。

  我們可以都出去。你出去,我也出去。別忘了,我比你早三天到島上。

  艾克林恩的眼睛亮了。

  「所以你大可以出去以後等我們來,當我和她們脫出時空循環的一瞬間,你突然跳出來,碰,奪腦傳送,問題就解決了。」

  ……嗯哼。

  「嗯哼是什麼意思?」

  嗯哼的意思,就是我不確定你們什麼時候進出時空循環。

  艾克林恩以手加額。

  「所以你必須還得當心,」他呻吟說,「萬一在她們進入時空循環之前就把她們給搞死了怎麼辦,那樣就構成了時空悖論。」

  是的。

  「見鬼,」他惱怒起來,「時空悖論有那麼可怕嗎?我看過的網絡小說比你吃的腦仁兒還多,你就不能像那些小說主角那樣殺伐果斷一把,穿越回過去,把敵人都掐死在搖籃里嗎?」

  不能。我回答。並不是可怕不可怕,而是風險太大。

  他不明白:「什麼風險?」

  我們是四維生物,我們可以探知的世界,擁有四個維度,長、寬、高和時間。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吧?

  艾克林恩不耐煩。「我懂這一套。在我原先那個世界裡,科學家還猜想宇宙有十一個維度呢,只不過其他維度對於我們都是不可探知的,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捲曲起來,不可見了。」

  對。你有這個基礎,我就很好跟你解釋了。

  這個世界是由無數事物組成,而每個連續的事物又是由因果組成。而因果又是時間造成的。你可以把因果看成某種附屬於時間的維度。

  所以如果你通過干涉時間,導致某根因果鏈條發生矛盾,可能會誘發一系列不可測的後果。

  最有可能的是,整條因果鏈條上的所有相關事物都會因此消失。

  艾克林恩目瞪口呆。

  「消失?都沒了?不存在了?」

  或許在另一個維度還存在。但是對我們這個世界來說,就是消失了,不存在了。

  「哇噢,」他愣愣地說,「那豈不是就像穿越到其他平行世界一樣?我們每天都在進行無數選擇,作出一個選擇,其他選擇可能造成的變化就統統不可見了,對我們捲曲起來了。就像那些你我不可探知的維度一樣。」

  看起來有些道理,但平行世界只不過是個神話。

  我心靈感應他。

  你能確定存在平行世界嗎,你能感知到平行世界嗎,你能估算到平行世界嗎?沒有任何證據,直接的間接的都沒有,那麼你怎麼去判斷一個你無法探知的東西是否存在?憑你一張嘴嗎?

  艾克林恩的肩膀垮了下來。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能,」他嘆氣,「但是有那麼多網絡小說……」

  我沒好氣地心靈感應:閉嘴。

  於是他閉上了嘴巴。

  過了一會兒,艾克林恩又傻兮兮地笑了起來。

  「我想起你說的那位茶友的故事了,」他說,「『神都是發瘋的王八蛋』。」

  沒錯。我心靈感應他。發瘋的王八蛋。

  又在心底秘密地加上了一句:而我剛剛見過了可能是最大的一個。

  「你說過,『我沒見過神有邏輯,但我不能用我的思維和邏輯去衡量神,所以我不知道神有沒有邏輯。』」

  艾克林恩吸了口氣。

  「『這個世界不止長、寬、高和時間四個維度,只是其它維度我們探知不到,神卻能探知到,所以祂的思維行動的理論基礎和我們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沒法判斷祂是否有邏輯』——說得真好。」

  他齜牙咧嘴地笑著,仿佛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卻說著語無倫次的話:

  「看看這個無限時空循環的夢,每個生物都有自己的循環,對其他生物可見,或者不可見,就像是數不清的維度。你說的那些全都驗證了不是嗎?只不過它還遠遠稱不上完美,所以只是一個夢,而不是塑造出了一個完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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