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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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冬日的朝陽照耀下,連海風都變得不那麼冰冷,它拂過布拉赫奈宮的穹門和窗台,鳥兒乘著褪色的夜,嘰嘰喳喳的向西飛去,追逐著逝去的繁星。

  下了一夜的積雪,被朝陽鑲上一層金邊,鋪滿了皇城的石板地面,兩隻毛色雪白的京巴正在雪堆中撒歡,宮女和太監們正在逗弄著狗兒,手凍得通紅也毫不在意。

  我隨手把臘肉乾拋給那些歡快的生靈,狗兒舔舐著掌心,痒痒的。

  朕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冷風拂面,凝視著遠方的游隼追獵野鴿。

  我們沉浸在早晨難以言喻的平靜之中,彼此的心靈漸漸相互理解。

  康絲坦斯十一世·巴列奧略,托上帝鴻福,東羅馬帝國的凱撒,元老院第一公民,奧古斯都,希臘人的皇帝,摩里亞專制公,君士坦丁堡的執掌者。

  和大明朝天子,中華帝國皇帝,大草原的天可汗,藏地的文殊菩薩,朝鮮的保護者,南洋諸國的宗主,青藏高原的宣政者,明思宗,崇禎皇帝朱由檢。1

  兩人同歲,會毫無緣故的不定期交換身體,一周兩到三次,不受月相和星盤的影響,交換總是因為睡眠而觸發,原因不明。

  交換時的記憶,醒來之後會馬上變得曖昧不清,像一個真實的夢境,然而我們確實進行了交換,周圍人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明。

  漸漸地,在逐漸適應了這種夢境般的互換體驗之後,我也能記住夢中經歷的事情了,比如說,我即使醒來之後,也認識到有個叫朱由檢的皇帝居住在北京。

  朕也確信,在遙遠偏僻的荒涼西域,居住著一個叫康絲坦斯的女皇,即便沒有見過面,也沒有任何理由,但朕就是確信這一點。5

  在這之後,我們開始進行溝通,用對方熟悉的語言,在筆記上留下記錄。

  也想過寄信或者派遣使節,但因為朕敏感的身份,但因為我貧窮的財政,以及兩個國家之間遙遠的距離,只能作罷。6

  時間在靜靜流淌著,種下的籽粒在歲月的澆灌中漸漸發芽。

  當——

  教堂的鐘聲再一次響起,顯然那些聖徒在創立教義的時候,沒有考慮過我這種看書到深夜的夜貓子。

  我昨晚可是研究紀效新書和神器譜一直到,恩,丑時?

  安娜推開我的房門,舊門的吱呀聲把我的夢境和睡意一起攪碎,在我抱怨之前,她把手裡拿著的書信遞給我,上面奧斯曼帝國的印璽讓我的一切話語都變成了難登大雅之堂的粗鄙之語。

  我先端起床頭的水杯,把裡面剩餘的半杯涼水都灌進肚子——那個蠢貨,睡覺前又忘記把水添滿了。

  隨著冰水浸潤乾渴的喉嚨,模糊的視線終於聚焦到了信紙上。

  「奧斯曼家族的君主、眾蘇丹之蘇丹、眾汗之汗、忠誠的哈里發……」

  我直接無視了這段頭銜,這個穆拉德二世,明明是個突厥蠻子,這套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本事倒是學的挺快。

  「茲命令君士坦丁堡擁有者,康絲坦斯十一世,重新向蘇丹穆拉德二世宣誓效忠,並繳納一定稅款作為蘇丹保護之酬勞,暫定為每年五百杜卡特金幣。」

  「奧斯曼的艦船可以未經君士坦丁堡的允許,自由進入或離開達達尼爾海峽。」

  「君士坦丁堡進口的每蒲式耳糧食定價應不低於……」

  「君士坦丁堡應當一次性支付兩百杜卡特金幣作為蘇丹的損失。」

  「位於馬爾馬拉海的小亞細亞堡等軍事要塞,將重新收歸於蘇丹的控制之下。」

  「為展現真誠的和平意願,蘇丹及他強大的軍隊將從君士坦丁堡外撤軍。」

  我揉著太陽穴,這樣的條約等於是在垂死的東羅馬帝國脖子上拉緊了絞索。

  應當拒絕這個條件嗎?

  理智上,穆拉德二世並非不能攻陷君士坦丁堡,只是他在東歐和巴爾幹立足未穩,來自匈牙利,波蘭和阿爾及利亞的基督教領主們還能對他構成威脅。

  在東方,帖木兒帝國和其他土庫曼的部落一直與之有著邊境摩擦,1403年帖木兒帝國帶給奧斯曼的慘敗才剛剛恢復。

  在南方,馬穆魯克王朝一直在威脅他的南方海域。

  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的艦隊至今一直縱橫地中海,令他無比忌憚。

  君士坦丁堡是萬城之城,是兩片大海和兩座大陸間的鎖鑰,這樣的城市固然令人垂涎。但穆拉德二世想要徹底攻陷君士坦丁堡,意味著他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在他國內的其他大食教領主會趁機推翻他的統治。

  如果他的牙齒在狄奧多西之牆上盡數崩斷,那麼他的敵人也會趁機入侵奧斯曼的領地。

  他很清楚這一點,並且他也清楚我也明白這一點。

  深吸了一口氣,我放棄了這個和穆拉德比賽誰會死的更早的豪賭。我沒有選擇,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保住這座城市,如果爆發慘烈的攻城戰,穆拉德只有一半的概率會在接下來的內戰和外敵入侵中丟掉王冠,但在此之前,我和羅馬帝國成為歷史的概率將是百分之百的。

  我還記得父親曾經教育過我的話:活著才有一切,康絲坦斯,孔雀天使的奇蹟只會為活人展現。

  滿腔的屈辱和憤恨令我捶足頓胸,當著安娜的面,毫無教養的朝信件上啐了一口。

  穿過荒蕪生草的城區,我披上了皇帝的紫袍在侍衛們守護下,拿著鍍金的權杖走到黃金門的門口。

  這道狄奧多西之牆上最壯麗的城門原本是用於舉行羅馬帝國的凱旋式。只不過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之後,只有我的先祖在奪回君士坦丁堡的時候舉行過一次凱旋式。

  隨後,帝國就像孩童堆砌在沙灘上的城堡,每一次潮汐,就會垮塌一部分。時至今日,僅剩下一座君士坦丁堡,還屹立在新月旗幟的海洋之中。

  輸人不輸陣,即便羅馬已經凋敝至此,即便我是去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我也要從這扇門出去,這是羅馬應得的榮耀!哪怕羅馬已經只剩下一座孤城!

  安娜看出了我的心思,調皮地捅了捅我的肋下:「我們不是還有摩里亞嗎?」

  我只能用眼神告訴她:只要奧斯曼願意,奪取摩里亞易如反掌。

  隨著銅製城門慢慢打開,已經在門後等待的蘇丹使節正騎在一批神駿的阿拉伯戰馬上等待我,我的目光不自覺被他腰間的長刀吸引住了,金光燦燦的刀柄和刀鞘上鑲滿了寶石,雕刻著華美的花紋。與之相比,我的權杖只配用來扒爐膛里的木炭。

  冷靜,康絲坦斯,這個使節說不定是蘇丹的私生子,所以他的野種父親才會給他這麼好的刀。

  幾個姍姍來遲的扈從馭馬小跑到他身邊,一拉韁繩,以高超的騎術讓戰馬在使節身後停下,居高臨下的望著我,在他們腰間,清一色的佩戴著華美的大馬士革刀。

  ……很顯然,穆拉德在繁衍子嗣的方面果然很在行。

  我接過僕從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對安娜笑了笑:「別擔心,一個活著的巴塞麗莎暫時對穆拉德更值錢。」

  「不是啊姐姐,我擔心的是,萬一穆拉德把你扣留,強行納為妾室,那東羅馬帝國不就從你的閨房被攻破了嗎?」8

  「???」

  幾個城防軍的輕騎兵護衛著我,在蘇丹使節的領路下來到空地上的遮陽棚下,兩邊無遮無攔,以示安全。在棚子裡,一個穿著土耳其傳統長袍,留著大鬍子的傢伙正上下打量著我,在我看來,他最多比我大上五六歲,不過陰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與他年紀不符的血腥味。

  汗毛根根倒豎,時刻提醒著我,此人在戰場、宮殿或者臥室中親手幹掉過不止一打的好手。

  毫無疑問,面前的男人是奧斯曼蘇丹,羅馬帝國最大的威脅。

  呼吸變得沉重,雙手在冷風中幾乎凍結,我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假笑:「賽倆目,奧斯曼家族的君主、眾蘇丹之蘇丹、眾汗之汗,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您的溫厚與仁治的言辭令我永生難忘,您的智慧與仁德廣為傳頌,您……」

  儘管腹稿才念了五分之一,但我的馬屁顯然沒有奏效,蘇丹揮手制止了我的車軲轆話:「夠了,讓我們停下這場啞謎。」

  他指了指一側的桌子:「你是先簽訂條約,還是先陪我喝一杯?」

  喝什麼?發酵葡萄汁?

  他的僕人迅速拿出一個金杯,用白布裹住鎏金小壺的握把,往杯子裡倒滿香甜的液體,熱氣裊裊,顯然是一直在爐子上備著。

  「原諒我,巴列奧略家族的康絲坦斯,這次出門是為了打仗,不是來郊遊的。我的營帳里沒有給婦女喝的『攝裏白』,只有我平日喝的『布拉噶』。」

  啊,明明我母親懷我的時候,占星和內臟占卜都顯示我是男孩。

  女孩怎麼了!吃你家麵包啦!

  我不甘示弱的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僕人又給穆拉德蘇丹斟了一杯,布拉嘎剛倒到半滿,他就伸手揮停,蘇丹端著酒杯,也不急著喝,而是饒有興致的看著我:「你就不怕我下了毒嗎?」

  我把喝乾的酒杯擲在桌上:「一位蘇丹想要取一個巴塞麗莎的性命,不應該靠毒藥和匕首,應該靠……嗝……靠刀兵和權柄。」8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要在說這麼帥氣的話的時候打嗝啊!

  作者的話:PS 這後台用著好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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