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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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的手在胸前捏了捏,柔軟的觸感告訴朕,這裡是君士坦丁堡。

  隨後,淡淡的紫堇氣息佐證了這一點。

  番婆子最近沒好好吃飯啊,感覺沒有上個月豐腴了。5

  穿上冬衣,披上紫袍後,朕先是查閱了昨日的日記。

  原來那本冊子,果然是孔廟衛隊的調查筆記,只是內容都用密文書寫,需要季米特里奧斯以數術推演多日,方能破譯。

  這孔廟衛隊的錢莊和放貸生意曾經做的極大,又是百年老店,在各地制辦大量田地產業,應該積存了大量資金,要是能得到一處窖藏的銀庫,對拂菻國的財政大有裨益。

  若是真能找到孔廟衛隊的遺產,朕得記首功,屆時非得讓番婆子把麵餅和清水都撤了,起碼得頓頓有羊排乳酪。

  因為兩人是一根繩子上的蚱蜢,朕不僅得治理大明,還得替她打理好人際交往和日常起居,更要替康絲坦斯治理君士坦丁堡。只不過君士坦丁堡中的拂菻國民不過四萬多人,外加一萬多外國僑民,不過一縣之地,拂菻國又有完備的中央官制,管起來倒是頗為輕鬆。5

  即使如此,還是有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需要朕親自拍板。

  比如說,朕現在國庫里還有一筆不算多的流動資金,但城中處處要花錢,不知道究竟要放到哪裡。

  根據官員們的建議,朕有三個選擇:丟進金角灣,丟進馬爾馬拉海,丟進愛琴海。

  ……朕得扣他們俸祿,這樣省下來的錢還能還能多聽幾聲響。

  這時,喬治敲門進了朕的房間,捧著一堆稿紙。

  「康絲坦斯,你要的《月相學》論文稿都已經審校完了,今晚就能抄錄,然後交給信鴿塔和商船隊。土庫曼兩份,特拉布宗一份,德意志地區五份,法蘭西三份,義大利五份……」

  喬治算了算,至少要謄錄三十份才夠,他捧著書稿,殷切地盯著朕。

  什麼意思?這是要朕來抄錄的意思嗎?全都要一份份手抄嗎?

  顯然喬治手裡活計不止這些:「我們還要向所有分部發送三份《地中海學術通訊文集》,康絲坦斯,你今天要是有時間,就幫忙抄錄幾份通訊文集,這幾個月我們收錄的文章有些多,每份需要抄二十頁。尤其是這份《內戰記三場戰役再推演》,審稿人都大為讚賞,還需要額外再抄錄五份單獨裝訂。」

  注意到朕殺人般的目光,喬治墊步把書稿和空白紙張丟在我桌上,像躲避猛獸一樣退到門外:「……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啊,是你自己說,你可以干普通抄書人三倍的工作,所以我才把三人份的工作都帶給你的嘛。」

  朕被當成了抄書人隨意使喚,抄了整整大半天不明所以的文章。這讓朕想起了小時候被先生罰抄四書五經的回憶,抄錯了手心還要挨板子,令人不寒而慄。

  可惡,番婆子肯定是知道今天是朕在君士坦丁,才故意招攬這樣的活!

  枯燥的論文,每抄錄一份的收益並不算多,但只要持之以恆,原本用於僱傭抄書人的錢就能節省下來。

  在這個多數人都不識字的時代,識字還是很有優勢的,文化人只要肯每天騰出幾小時來抄書,就能賺點麵包錢。只是實際抄了幾個時辰,羽管筆壓得朕中指脹痛不已,朕這才發現,番婆子的手指側面因為經年伏案,已經磨出一個小小的繭子。而比手指更加酸脹的,是朕的腦殼和眼睛,這抄書簡直就是酷刑,根本不是人幹的。

  難怪市井傳說中,有些抄書人抄到一半,便連書帶人一起消失,哪怕被僱主逮到後吊起來打,也死性不改,各中辛酸痛楚,朕算是瞭然於胸了。6

  又謄錄了一份論文之後,朕感到羽管筆的筆尖已經彎曲開裂,不得不停下來,抄起桌上的小刀想要切削一下。

  可是朕拿起兼做拆信和削筆的小刀,卻發現刀刃遲鈍,根本切不動堅硬的筆尖,一時氣不過,狠狠地在胸口抓了兩把。6

  眼下又有三個選擇,找塊條石把小刀磨鋒利,找一根新羽毛筆,找一把新的刀。

  朕從嘎吱作響的老舊椅子上站起身,難怪會被便宜母后海倫娜一口氣坐塌三把。

  因為站的太急,朕只覺得眼前一黑,這番婆子的身體未免也太虛了吧?有沒有按朕吩咐的,每天喝黑糖水啊?

  心臟砰砰直跳,過了一會兒才緩過來,視野中的黑色逐漸褪去。

  環視了一圈布拉赫奈宮的紫室,這間原本據說是世間最尊貴者居住的房間中,除了一張窄床,一組桌椅和兩排書架之外,再無它物。

  朕抬起頭,看到了書桌邊的武器架,為了傳承武德,彰顯皇家威儀,儘管康絲坦斯並不會兵擊騎射,紫室里依然擺了一座刀架,板鏈甲被支撐在旁邊的支架上,牆上的裝飾木盾上還繪著巴列奧略家族的徽章。

  朕曾經對此頗為好奇,這覆蓋全身的鐵甲迥異於大明的樣式,看起來頗為堅固。

  但在制甲作坊悄悄觀摩了一陣後,發現這樣的盔甲工期太長,在西域諸國也只用來裝備將領、校尉和精銳親兵,並不能推廣開。

  番婆子明確告訴我,這盔甲換算成大明的白銀,每套的造價在六十兩以上。何況西域和大明的工藝完全不同,如果大明各支軍隊都裝備這樣的盔甲,需要大規模量產,培訓匠人,購置鍛爐工具,造價恐怕還要增加。

  軍費,朕心中永恆的痛,要是有人能研發辟穀之數就好了,大明百姓不飲不食,就能徵集更多的糧食,用來支付軍餉。不過大明百姓都不用吃飯了的話,為什麼還要種糧食呢?種出來的糧食又要賣到哪裡去?1

  朕一陣胡思亂想,從刀架上取下一把夷制的長劍,將它從鞘中抽出,細細觀摩。

  劍柄足以兩手持握,末端的配重球的正反面刻著十字架和巴列奧略家徽,劍身的後半段未開鋒,而前半截卻打磨得寒光凌人。

  作為大明宗室,龍子龍孫,朕自幼就被禁衛教習劍術馬術,畢竟朱家的皇帝不能是個不識刀兵,不善騎射的魚腩,哪怕朕原本無緣於皇位,起碼也是個分封之國的親王,但親王也得擺的上檯面。

  劍乃百兵之君,所以在劍術上,朕下過苦功夫,特別是在……

  總之在那天之後,命懸一線的危機,逼迫朕在劍術上不斷精進。

  拂菻國的劍樣式雖然異於賽里斯,不過朕拎在手裡把握到劍身的重心,有些生澀的挽了個劍花後,漸漸熟悉了這把劍的手法。

  這把劍不同於大明所用的片型護手,這把劍的一字型劍格兩個末端還加粗成兩個圓球,可以招架住砍來的刀刃,並轉動劍柄將其卡住,再伺機而動。

  顛了顛,重量不算太重,約莫四斤上下,加上配重球平衡後可以一手拿劍,騰出另一手持盾。而加長的劍柄也可以兩手持握,使這把劍既可在室內貼身械鬥,也能用於戰陣,不僅能持之步戰,略帶弧度的前部開刃,也能在馬上劈砍,藉助馬力可以輕易斬斷頸骨。

  而下半截劍身沒有開鋒,便可以徒手握住劍身根部,當作短矛使用,兩手一前一後,可以精細的掌控劍尖的戳刺方向,而錐子般的劍尖,想來尋常的盔甲都經不住一戳。5

  當然,缺點也是有的,這把劍的鋼口未免太次了。

  不說旋焊嵌鋼,馬齒夾鋼這些技術,這劍連覆土燒刃處理都沒有,只是單純加重劍身,以劍身強度和持劍人的蠻力傷人。

  康絲坦斯一個弱女子,用這劍恐怕砍不了幾劍就得累趴下,難怪只是擺在刀架上用作裝飾。

  什麼?改良君士坦丁堡的鍛鐵技術?

  那朕得先去打鐵鋪里學個三年,到時候大明朝剛送走一個木匠皇帝,又迎來一個鐵匠皇帝,估計那幫言官清流東林黨得造反。8

  拿起羽管筆,甩乾淨墨水,小心的用右手握住劍身中段,再把羽管筆放到劍刃上——

  雪亮的劍身被仔細擦拭打磨,像鏡子一樣平整光滑,足以反映出身後的光景。

  朕分明看到,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手中還拿著匕首。

  我鬆開握筆的手,任由羽毛筆飄落,左手握住劍,旋身橫劈,身體已經交給了千錘百鍊的劍技。

  一聲水囊被切開的悶響,劍尖切開肌肉,截斷骨頭的感覺沿著手傳到我腦中,這時我才看清了那個人。

  這是新僱傭的一個僕人,他平時沉默寡言,但幹活勤快,要的工錢也不多,康絲坦斯還打算把幾個奸懶饞滑的僕人交給他管理。

  僕人帶著怨毒的眼神讓我根本無法閉眼,毒蛇,惡狼都不會有這樣的眼神,必須死死與之對視才能躲開他的臨死反撲。

  果然,我察覺到了他的動作,當即彎腰沉肩,避開他奮力擲出的匕首,長劍趁機再度揮動,血滴從劍尖甩出,在牆上揮出一道血痕。劍刃化作一泓春水,乾脆利落的切斷了僕人的脖子,猩紅的血噴出,滋了我一頭一臉。

  暗殺者無力的跪倒,撲在自己傷口中汩汩湧出的血泊里,羽管筆直到此時才飄然落地,潔白的羽毛吸飽了血液,仿佛這慘烈的畫面是這支羽管筆繪出的一般。

  悸動的心跳打鼓般狂跳,我眼前一片血紅,我還活著嗎,受傷了嗎?

  確認身上並無傷口後,我再給刺客補了兩劍,扎穿他的腹部和後心,確保他死透了,才鬆開手,讓劍留在暗殺者身上。

  轉過頭,一把不起眼的匕首齊柄沒入身後的牆壁,朕走過去奮力一拔,匕首將精鋼鍛造的刃口展現在朕面前,上面沾滿某種味道刺鼻的液體。

  康絲坦斯,你到底招惹了什麼人?

  還是說那本孔廟衛隊相關的人想要奪你的命?可是朕分明記得,那天除了朕和那個已經遇害的學者以外,沒有人知道這本筆記在朕手裡。

  知道筆記這件事的,只有盧卡斯和季米特里奧斯兩人。喬治也可以算一個,如果喬治知道德·莫萊的身份,那他也該知道朕在當天接觸過德·莫萊,並且隨後德·莫萊也死於意外,且他身上的筆記不翼而飛。

  不,冷靜一點,大明提刑官朱由檢,不一定就是為了那本筆記來的。

  扮成僕人,精心準備塗毒的匕首,忍氣吞聲在宮殿中潛伏多日,這和自己得到筆記的時間對不上。

  也許是番婆子平時得罪的人太多,所以才有人想要取她性命?

  當然,眼下還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沒有時間給朕慢慢思考此事。

  深深吸了一口,胸口劇烈鼓起,朕氣沉丹田:「救命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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