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風暴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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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疲憊的盧卡斯和季米特里奧斯,忙活了一夜沒睡的兩人哈欠連天,確定他們已經到了極限後,我讓僕人送他們去隔壁空置的臥室睡覺,並叮囑僕從,四個小時後把他們喊醒。6

  悄悄把字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我在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保護下,進入了大堂。因為全城進入了戒嚴狀態,原本用作宴會廳的大飯堂現在滿是來來往往的市政廳文員和城防軍士兵,一隊隊整裝待發的軍人在門外的院子裡集結,穿著禮服的神職人員正在給他們做戰前彌撒。

  我走過去一看,主持彌撒的居然是大牧首約瑟夫二世。

  士兵們紛紛向我行禮,揮了揮手,讓軍官領著他們前去執行任務。

  「猊下,您怎麼來了。」

  我很擔心牧首,聖索菲亞大教堂和整個君堡牧首區在他管理下還能苦苦支撐而不至於崩潰,正是因為約瑟夫二世的人望。何況我們教派中混到都主教這個級別的人員就他一個,萬一約瑟夫二世蒙主召喚了,君堡牧首的位置多半就落到正教會的教士手裡,對於我們孔雀天使教團來說麻煩就大了。

  牧首微微點頭:「親愛的巴塞麗莎,基督保佑,您無事便好。」

  我接過僕人遞來的酒杯,從木杯中嘬飲一口熱牛奶,再從僕人托著的托盤裡拿了兩塊薄餅:「勞煩大牧首猊下替我憂心軍事了。」

  牧首將手裡的燭台和十字架交到輔祭手中,對我道:「巴塞麗莎,朝中知兵的堪用能臣不多,臣自然要替陛下分憂。」

  連牧首本人都要出面動員軍隊,而不是由專門的隨軍教士主持,凋敝如此的現狀讓我下意識想嘆氣,但顧及到這是在公眾場合,不能打擊士氣,便硬生生忍住了。

  「猊下,現在派駐的步兵中隊是去替換芬內爾區的衛戍部隊?」

  牧首蠕動著乾裂的嘴唇:「我們兵力不夠用,只有半個中隊是輪換芬內爾區的守備隊,另外半個要分去防禦貝西克塔什教堂周圍。盧卡斯已經動員了城裡一部分市民,以及金角灣港區的水手,協助我們守衛城牆,替換下士兵戒嚴城內。」

  我掰下薄餅沒吃過的那部分,遞給牧首:「有異動嗎?」

  牧首隨意接過,剝掉餅上烤焦的部分,咬了一口,碎屑粘在他花白的長鬍子上:「沒有,那些猶太人很有被捲入政治鬥爭的經驗,全都很老實。上午熱那亞人有兩條商船入港,已經很自覺的歸攏了船員。羅斯人都在修整軍備,最壞的情況下可能要請求他們協助。土耳其人的社區出入口已經戒嚴,但根據巡邏隊回報,他們的咖啡廳和茶館裡依然全是人,幾座大食廟依然在照常召集信眾做天課。」

  我沉吟著聽他匯報完,問出了我最關心的問題:「那麼,威尼斯人呢?」

  「有幾個急著和奧斯曼做香料貿易的威尼斯商人,今天上午因為戒嚴的緣故,和城防軍發生了衝突,拘捕了其中兩人。」

  我不再說話,而是在自己心愛的胡桃木扶手椅上落座,乍暖還寒時的春風穿堂而過,讓我倍覺寒冷,不禁裹緊了紫袍,剛剛的牛奶帶來的暖意在風中煙消雲散。

  一條毯子已經披到了我身上,我下意識仰起頭,看到喬治滿是擔憂神色的臉:「康絲坦斯……」

  我挪動著屁股,儘可能讓自己坐的舒服:「喬治,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刺殺麼,從亞當的長子謀殺次子開始,人類就喜歡用刀兵代替言語。所以在歷史上,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我並不覺得太過意外。」

  我把另一片薄餅遞給他:「你覺得誰會是兇手呢?」

  接過問題的歷史學家把餅握在手裡,端詳著表面的紋路苦笑道:「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表面來看,蠻不講理的威尼斯似乎最像是幕後策劃,君堡的主人遭遇刺殺,卻依然執著於蠅頭小利,要求我們解除戒嚴,使者視羅馬帝國的威嚴無物。」

  「嗯,接著說。」

  喬治看了看大堂里來來往往的人,拉開一張椅子,在我面前坐下,牧首則順勢坐在他身邊,所有的僕人看到牧首的黑袍,都自覺的繞開了我們。

  我的好友壓低了聲音:「但在我看來,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哦,看來你比某位賽里斯的提刑官腦子好使一點,不愧是學歷史的。

  喬治的兩隻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對於謀劃者而言,只有其他手段已經沒有辦法達成目的,才會將刺殺這種不名譽的行動付諸實行。這樣考慮的話,如果尊敬的巴塞麗莎死於卑劣的刺客手中,誰會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呢?」

  「表面上看,是奧斯曼人,因為君士坦丁堡是卡在他們國土咽喉上的尖刺。但是不要忘了,即便巴塞麗莎不在了,巴列奧略家還有很多男丁會繼位,這並不能改變現狀。」

  「這麼看起來,急急忙忙想要解除戒嚴的威尼斯人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兇手。巴塞麗莎在商業上和威尼斯人多有衝突,並且您一直堅持要贖回君堡的關稅權,並提高城內的商稅。如果巴塞麗莎被刺殺,威尼斯人利用這段權力真空期窮追猛打,就能鞏固他們在君堡的利益。」

  「但這麼說的話,熱那亞人也是一樣的,權力交替時,這些商人都可以趁機大撈一筆。可奇怪的是,熱那亞人似乎對此毫不熱心。」

  「說到底,熱那亞、威尼斯,都是商貿共和國,在君堡的僑民全都是商人,使館並沒有約束社區成員的權力,可是只有威尼斯商人因為貿易受影響而大喊大叫,熱那亞人卻都乖巧的收縮在商行內,那些商人毫無心懷不滿的表現。就好像……」

  「就好像熱那亞人早就知道刺殺會發生一樣。」

  孺子可教啊,我不禁點頭附和。

  「不過。」喬治從下巴上揪下一根鬍子,「為什麼呢?對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來說,刺殺巴塞麗莎,並沒有太大的收益吧,繼位者不論是狄奧多爾還是安德洛尼卡,都不是昏庸之人,他們不見得會在你的兄弟手裡討得好處。」

  我向後傾倒,倚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右腿架在左腿上:「所以說你還需要學習一個。商人為了利益可以販賣絞死自己的絞索,但是商人為了避免虧損,他們敢把全城的靈魂都典當給地獄。」5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勾勒出熟悉的宮殿:「你知道基奧賈戰爭嗎?」

  「我知道的,可惡的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為了銀錢大打出手,打完仗居然要我們埋單,簡直豈有此理。」

  抬起手,比劃了一下,指尖立刻傳來木杯的觸感,喬治已經把杯子遞到我手裡了。

  灌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我才低聲說道:「那場戰爭,熱那亞是輸家。準確來說,他們兩國都是輸家,兩者的商貿和貿易站都因為這場戰爭而損失慘重。但總的來說,熱那亞的損失更大一些。」

  「這些海上討生活的商人自發組成的城邦,其實日子沒有表面那麼光鮮。威尼斯本土面臨著匈牙利和神聖……那啥帝國的威脅,而熱亞那日子更不好過,法蘭西,日耳曼人,阿拉貢王國都對這片土地垂涎欲滴。」20

  「靠大海而生的海上共和國擁有大量商船和訓練有素的水手,只要有必要,這些水手可以在戰時轉為強大的海軍,但海船可上不了岸,不能用於陸戰。而領土狹小,人口寡少的城邦國家,也無力組建數量龐大的陸軍,只靠海兵隊可無法在敵國入侵時保衛家園。」

  「所以富有但缺少人手的商人們,只能通過昂貴的僱傭兵來得到安全感。」

  「除了陸地的威脅,他們面臨的威脅也來自海上。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在東地中海的貿易區幾乎相互重疊,唯一的例外就是黑海。如果威尼斯人也設法取的達達尼爾海峽的入海口,將勢力滲透到摩爾多瓦、羅絲和克里米亞草原,那熱那亞人在東地中海就再無優勢可言。」

  喬治不解的聲音再次傳入我耳中:「但是,這和刺殺有什麼關係?」

  我把微溫的牛奶一飲而盡,依然緊緊閉著眼睛:「刺殺本身不重要,它只是一個藉口。牧首猊下?」

  蒼老的聲音響起:「我在這兒,巴塞麗莎。」

  「勞煩猊下親自出面,去一趟羅斯人社區,讓他們都武裝起來,準備好突襲威尼斯人的社區。」

  聽到牧首離席的窸窸窣窣,我把手撐在椅子扶手上,記憶中的宮殿土崩瓦解,在墜落如雨的磚礫中慢慢站起身,睜開了眼睛。

  喬治不解的看著我,更不明白為什麼牧首對我的命令毫無疑問:「突襲威尼斯社區?可兇手不是熱那亞人嗎?」

  「你還沒明白嗎,我的朋友。」我看著還懵懵懂懂的喬治,「君士坦丁堡,馬上要爆發戰爭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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