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審訊威尼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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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桑武士精通步戰,蒙古牧民慣常馬戰,朕在東郊大營中虛心討教,練了一天學到下午,才覺得腹中空蕩蕩,四肢百骸餓得無力。

  巴塞麗莎有令,本月起不得吃內廷一粥一飯。

  原本朕還當是番婆子報復朕胡亂指揮,擅開邊釁,朕也只能隨風就食,吃百家飯。儘管內廷官員頗有微詞,不過出宮用膳,宋時已有之,宋高宗、宋孝宗就經常吃宮外小食。

  所以朕這些天來,不是讓貼心的侍從去宮外買飯菜,便換上百戶的衣服,帶著兩個錦衣衛,去到各地酒樓飯館,小吃攤子開葷。

  本來天還有些涼,朕不太願意動彈,送來的飯菜也有些涼,可是番婆子說,朕一天吃的伙食費有一百多兩銀子,十天就是一千兩,一年下來三萬兩,嘴巴一張一閉,能吃掉整個東羅馬帝國的歲入。

  三萬兩,都夠朕的私房軍再擴編一個千人隊了!5

  想到晚上如何做假帳,已有一萬人的帝選營再添上個鳥銃隊或是跳蕩隊,朕就忍不住笑意,和身邊的倭人、蒙古人和新軍士兵喝酒划拳,好不快活。

  原本這些夷人和丘八因為朕是皇帝,還放不開手腳,結果朕自掏腰包,買空了城郊好幾家酒肆的存貨,單純的漢子們喝了酒吃了肉,開始上頭,胡言亂語起來。有個喝高了的蒙古大漢光了膀子,抽出三把彎刀,雜耍似的拋接起來,贏得一片喝彩。

  朕從火堆上抽出一條烤制金黃的羊腿,往焦脆油亮的肉上撒了一把孜然和精鹽,就著饢餅哐哧哐哧啃了半隻,吃的肚子溜圓,油順著兩側腮幫子淌下來。

  若是在宮裡吃,喝酒有喝酒的規矩,吃肉有吃肉的講究,哪有直接用手抓來的自在?

  最後朕在錦衣衛攙扶下,胡言亂語的登上了馬車,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酒罈不肯鬆手。

  被伺候洗漱,躺下之後,朕告訴張意和李順,明天要吃生爨羊,去菜市口買個銅鍋,買點羊肉來,想著涮羊肉片的鮮美,朕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

  朕沒有吃到涮羊肉,因為朕現在身處萬里之外的拂菻國國都。拂菻國既沒有涮羊肉,也買不起涮羊肉,朕的早飯就只有一杯杏仁奶,一塊黑麵包,外加半盤漿果。6

  瘦小的盧卡斯正坐在桌子對面,用精美的刀叉對付著盤裡比他還瘦的歐洲鯷;安娜坐在他身邊,吃著醃豬肉燴豆子;牧首做完祈禱後,廚師為他端來一盤剛出爐的豬油渣,溫軟香脆的豬油渣即使是牙齒所剩無幾的約瑟夫二世牧首猊下也有幸享用。6

  季米特里奧斯則在興奮地搓著手,等待僕人將一個明顯大明進口的粗瓷盤放到桌前的餐布上,盤子周圍用羅勒和檸檬塊點綴著,醬汁環繞著烤制後淋上勾芡的大塊魚排。

  這勾芡還是朕上個月教廚師做的。

  滿桌大魚大肉,和朕面前的粗茶淡飯截然不同。

  瑪納叼著一隻山雀,從牆角跑過,身後跟著好幾隻追逐的野貓。

  唉,連你也有肉吃。

  朕自幼錦衣玉食,什麼時候吃過這玩意?何況番婆子還說,朕指揮得當,有如神助,在黑海狠狠地賺了一票,眼下不應該開個葷,吃點好的麼?

  然而不行,因為,這幾天不太方便。5

  逼著自己胡亂吃了些,朕便皺著眉頭回寢宮歇著了。

  朕從屁股底下抽出一本奇幻小說,這書並無什麼好看的,只是腰背脹痛,心煩意亂,也無心替番婆子處理政務,只能看看閒書打發時間,但求趕緊撐到晚上,把正主換回來。

  這書喚作《金驢記》,講的是一個年輕人誤食魔藥,化作一頭驢子,周遊列國,看遍四方風俗,人間百態的故事。

  啊,朕想吃驢肉火燒……

  朕也知道,周后不方便的日子,也是不能吃葷腥之物,只能揀些清淡性平的吃食對付。可是知道歸知道,朕還是很不開心,月事搞得朕心浮氣躁,書翻了幾頁便看不下去,索性丟在一旁,去聖索菲亞廟裡逛逛。

  這供奉著聖瑪麗娘娘的索菲亞廟相當靈驗,城裡的百姓有個頭疼腦熱,都不看大夫,或是大夫給放了血卻不見好,都會去廟裡求個開過光的餅,就著仙水吃了,尋常小災小病當即痊癒。7

  這也就騙騙愚夫愚婦,朕來此地另有他事。

  番婆子不是從北邊救了一個精於醫書的老僧,擅長男科婦科嗎,朕想讓他給開點藥,或是將朕手頭的幾張痛經方子裡需要藥材的湊齊。

  這拂菻可不比大明,什麼當歸、熟地黃、陳皮之類都不好找,就是當地有所產出,也不似北京各處藥店那樣已經專人炮製,都是生藥。

  不過朕剛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就有人在大殿一角的懺悔室旁招呼朕。

  正是番婆子離開君士坦丁堡時,負責代理政務的喬治。

  「康絲坦斯,你可算來了,我們終於撬開了一個囚犯的嘴。」

  囚犯?什麼囚犯?

  一問之下才知道,一個月前我們俘獲的威尼斯人里,有不少人都有著有趣的小秘密。真正的經天緯地之才可以知微見著,一葉知秋,這些威尼斯人只知道些上峰透露下來的零碎指令,捕風捉影得來的傳言,整理這些傳言,相互印證,就能看到一些世人看不到的東西。

  巴塞麗莎曾經下令,挑選信得過的幾個心腹慢慢審問分辨這些威尼斯人,把問出來的話都整理成冊,若是其中有大魚,就第一時間通知她本人。

  現在喬治釣到了大魚。

  喬治左右瞧瞧,小心的把朕帶到懺悔室里,關上門,低聲回報:「皇上,我們抓到的威尼斯人里,有一個威尼斯兵工廠的工長。」

  兵工廠?朕不感興趣,不就是寫鍛甲鑄劍的工匠麼,值得這麼大費周章?

  朕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歷史學家詫異的看著朕:「就這樣?往常你聽到有關兵工廠的消息,都會嚇得跳起來。」

  朕撇了撇嘴,提起裙擺,輕輕一蹦:「跳完了……好吧,你去弄點喝的,然後帶我去見見那個工長。」8

  插科打諢把喬治騙走之後,朕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脯,好險啊,差點又被人發現番婆子人設崩塌。

  聽到喬治的腳步聲走遠之後,朕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找到了名詞解釋中威尼斯的那一頁。

  威尼斯是一個小島,狹小不堪,四周的土地都是泥沼灘涂,只有幾座島嶼能住人。但是在寸土寸金的威尼斯島嶼上,威尼斯元老院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廠,占地換算成明制,應該是三百六十頃。這就好比在北京城裡劃出十五座信王府大小的地,在京畿重地建立一座兵工廠,地位堪比王恭廠。

  朕接著往下看,這兵工廠雇員數千人,分為不同部門,主要從事修造戰船一事,每年可造大槳帆船數百艘。若是放在大明,這樣僱工幾千的部門定然是遲鈍拖沓,做事沾泥帶水,可是威尼斯人卻把兵工廠管得井井有條。

  威尼斯兵工廠造的船又快又好,耗費還便宜,非要用大明來比擬的話,倒是頗似南京的龍江造船廠,因為分工有規章流程,匠戶又有朝廷漕運養著,龍江造船廠造一條百料大船工料價僅需一百兩。

  可是威尼斯人的報價哪怕算上水手,帆裝索具,居然還比龍江造船廠便宜,這才是國之重器。

  雖然朕不是很明白為什麼番婆子對一個造船廠這麼看中,不過在海上漂了半個月,還是隱隱能覺察出水師的重要性。

  喬治敲了敲懺悔室的門,遞給朕一杯葡萄汁,朕抿了一口,隨著他的指引,從一個密道入口走下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地宮。

  七扭八歪的走過幾個甬道,穿過三扇由持劍衛兵看守並上鎖的鐵門,朕來到一排牢房,陰濕的牢房讓朕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喬治趕緊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朕肩上。

  獄卒打開一扇牢房的大門,一個奄奄一息的人正趴在地上,裹著骯髒帶血的衣服,散發著一股臭味。

  朕用鞋尖踢了踢他:「你就是熱那亞兵工廠的工長?」

  他悠悠轉醒,用迷糊的眼神看了朕一眼,翻身跪著求饒道:「我只是個威尼斯工匠,來君堡只是為了挑選合適的羅斯木料,大人,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是君士坦丁堡的巴塞麗莎,你從實招來,你到底是不是熱那亞工廠會造艦的工頭?」

  喬治咳嗽了一聲,低語道:「康絲坦斯,他是威尼斯的……」

  什麼威尼斯熱那亞,朕根本分不清這些蕞爾小邦,名字只是細枝末節,不要在意。

  朕半蹲下去,靠近囚犯:「只要你老老實實把我們問你的話都說出來,就放你回國去,我可是羅馬帝國的巴塞麗莎,可以……」

  就在這時,這囚犯居然趁著朕蹲在地上,下盤不穩之際,一把將朕拉倒在地,從身後取出一塊碎陶片,抵在朕脖子上。

  他中氣十足的大吼道:「別過來!退後!不然我殺了她!」7

  喬治嚇傻了,手足無措的向後退去:「你,你冷靜,不要傷害她……」

  囚犯把朕拎起來,挾著慢慢移動,小心的和喬治對峙著,繞了半圈來到牢籠門口:「退到牢房牆角去!快!」

  朕這時才回過神,兩手輕輕握著他的手腕:「本來還想著實打的,你這是逼朕用心打啊。」

  囚犯聽到朕說得漢話,楞了一下,朕可不管那麼多,兩手狠狠捏緊,用蒙古角牴和倭人摔跤時的下黑手的技巧,將他的手腕關節直接扭斷。

  只聽嘎嘣一聲,囚犯的手便垂軟下來,陶片失手也掉落在地,朕下蹲從他的挾持中脫身,轉身狠狠一腳踢在他小腹上,直接把他踹飛出去。

  蝦米一般蜷曲起身體的囚犯因為痛苦而小聲呻吟著,朕掰了掰手指:「敬酒不吃,吃罰酒,喬治,去拿些草紙和水來,咱給這位敢向巴塞麗莎動手的勇士升升官。」19

  作者的話:朕肥腸累,你們不把月票交出對得起朕和朕的頭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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