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酩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德島的醫院騎士有兩樣絕學,一樣是內鬥,另一樣也是內鬥。9

  這個由歐洲騎士們組成的軍事修會成員複雜,不僅有大名鼎鼎的髪國騎士,也有劍術精湛的德意志武者,更有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當地的貴族加盟,為了便於管理成員,騎士團的總部分為七個語言區,其中法蘭西地區就占有三個。

  長期以來西班牙和法國的騎士就相互看不順眼,然後他們又一起看不起沒文化的德國鄉巴佬,而義大利地區富商子弟出身的騎士又因為血統問題,被所有成員鄙夷,所以在舊團長去世,新團長尚未選舉產生的空位時期,正好是來自各個不同母國的騎士們拉幫結夥,明爭暗鬥的高潮期。

  宴會上,列席的騎士和軍士都面帶笑容,看似親密無間的相互敬酒聊天,或是勾肩搭背,圍著龍頭指指點點,但就連我這個外人都能看出來,這些騎士隱隱分成三個小圈子,相互之間只有點到即止的交流。

  儘管很多騎士都不是法國人,但騎士團的通行語言是法語,故而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會一些,但我察覺到只有來自法國的騎士會用法語交談,德意志地區的騎士說高地或低地德語,卡斯蒂利亞的西班牙人用納瓦拉語和葡萄牙語說著俏皮話,還有幾個看著就討厭的義大利人,用熱那亞方言聊著今年的收成。

  這些十字軍國家的主力多半是法國人,法蘭西勢力在騎士團中根深蒂固,所以我先端著酒湊到法國人堆里,和來自香檳、普羅旺斯和洛林地區的騎士們聊了一同神學問題,儘管我們並沒有就針尖上的天使數目達成共識,但我還是在法國人揍我之前溜了出來。

  西班牙人是我的下一個目標,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的王室貴族與醫院騎士團關係極好,捐贈了大量錢財和地產給騎士團,位於伊比利亞半島的采邑和騎士是醫院騎士團重要的人力資金來源,故而成員中的西班牙人也非常多。我吸取了教訓,沒有再聊神學話題,而是將希臘人編排奧斯曼蘇丹和高官的各種桃色傳聞娓娓道來,留著八字鬍的西班牙人對奧斯曼蘇丹的老婆們居然有那種特殊關係而嘖嘖稱奇。

  儘管高傲的西班牙騎士痛罵突厥人,不斷朝地上吐口水以示不屑,卻紛紛要我多說一些。

  我叼著一截雞腿,繪聲繪色的講述著路邊聽來的故事:「奧斯曼的宮廷奢華萎靡,土耳其人放蕩無度,蘇丹的內廷中充斥著來自波斯和阿拉伯地區進貢的美人,高加索地區和斯拉夫人會把美貌的女奴送到蘇丹床上,祈求蘇丹不要劫掠他們的城市。還有來自歐洲的可憐基督徒,穆拉德蘇丹不僅喜歡四十歲的嬤嬤,甚至連神父都不放過……」

  德國人和義大利人聽到了這個所有男人都感興趣的話題,默不作聲的湊過來,聽到穆拉德特別喜歡一邊讓嬤嬤念經,一邊辦事時,他們爆發出響亮的笑聲。

  這下法國的騎士也無心聊神學問題,悄悄把腳步挪向我們。儘管羅德島就處於地中海,但常年駐紮在海島上的騎士很少前往安納托利亞,就算出海,也是用刀劍而非耳目與土耳其人交流。騎士團在小亞細亞的橋頭堡是博德魯姆,距離奧斯曼的首都布爾薩有好幾百里地,而布爾薩與君士坦丁堡卻隔海相望,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故而我們這些生活在敵占區的君堡市民可比島上的海盜騎士團消息靈通得多了。6

  雖然這些流言多半都是無稽之談,不過有些傳言確實是一些土耳其貴族的真事,只是被巧妙的移花接木,一股腦都編排到穆拉德二世頭上。

  這種話題無傷大雅,反正穆拉德又不可能突然從羅德島的團長宮跳出來,把我一刀砍了。

  「蘇丹會讓妃子們在羅馬時代留下的大浴池裡泡澡,有時候用牛奶,有時候用花瓣,洗乾淨之後,全身都會撒上催情的香料,然後蘇丹就會把妃子的名字寫在一張張木牌上,翻到反面。有幸被選到的妃子就會陪蘇丹過夜,沒被選到的,就只能在後宮中忍受被香料勾起的欲望……」6

  騎士們瞪大眼睛,有個胖乎乎的騎士連酒杯中的葡萄酒都灑了也不自覺,專心聽我的故事。

  我回憶著賽里斯人的小說內容,繼續添油加醋:「那些妃子就會去勾引後宮中服侍她們的黑奴,用楚楚撩人的姿勢和魅惑的語言,把黑奴騙到角落,然後……」

  「然后妃子們很失望,因為蘇丹的後宮只有閹奴……」

  葷段子迅速炒熱了氣氛,雖說騎士們要發三願:絕財,絕色,絕意,但荒淫無道的敵人這種話題歷來都是軍人的最愛,儘管有幾個看著很像某皇帝朝廷中道學先生的教士很是不滿,但並沒有人跳出來阻止我的言論。

  畢竟「我」剛剛殺死了一條龍。

  氣氛活躍之後,我從閒聊中得到了許多有意思的消息,比如羅德島已經窮得叮噹響了,比如羅德島的海軍因為連年的海上征戰,已經折損過半,現在只有四條加萊槳帆船可用,羅德島的兵工廠就算拼盡全力,也只能在明年到來前把下一條船造好船體。

  這個混亂的世道,必須要有一支可靠而強大的軍隊才能在亂世中保全性命和財產,否則聖殿騎士團就是前車之鑑,羅德島的海盜騎士們為了維持龐大的軍費開銷,想盡辦法從歐洲各個分部籌集資金,而且前幾任團長都頂住壓力,在各個國家的采邑區實行財政改革,使得歲入大增。

  但面對大食教的壓力,再多的錢也無濟於事,騎士的戰馬和武備極其高昂,盔甲匠、馬夫和水手每天僅僅是食物開銷就是一筆大錢,更何況面對數以萬計的奧斯曼軍隊,幾百個騎士連陣線都維持不住,必須要僱傭大量的專業傭兵,這又是一大筆支出。

  羅德島軍紀森嚴,且騎士團終究是一個宗教修會,這些騎士平時清貧克己,難得有個機會可以狂歡,騎士們唱歌跳舞,鬧了半天。

  我假裝不勝酒力,搖搖晃晃的把酒潑灑開來,時不時假裝喝一口,悄悄吐到其他角落,和酩酊的騎士們把酒言歡,一直到下午,才有僕人把醉倒的騎士陸續攙扶出去。

  原本熱鬧的餐廳漸漸認清下來,桌上殘羹冷炙間杯盤狼藉,僕人也不收拾,而是在騎士團高層的授意下,掩門而去。

  隨著閒雜人等撤出,讓·德·拉斯蒂克收斂起面上的笑容,臉色陰鬱的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眯起眼睛打量著我。這位年邁的騎士留著花白的捲曲長鬍子,滿頭銀髮中間已經出現斑禿,但仍然精力旺盛,在宴會上喝了半桶酒,依然沒有一絲疲憊或醉酒的神情。

  他用長滿繭子,指節粗大的手敲打著厚木桌面:「康絲坦斯陛下,無意冒犯,但首先,我們甚至都無法判斷您是否真的如您自稱的那樣,真的是東羅馬帝國的皇帝。」

  我不置可否的點頭微笑。

  「其次,雖然有十幾個騎士團僱傭的士兵,以及兩位軍士證明,我也不相信一個女子可以斬殺惡龍。」

  如果你昨天直接對某位皇帝說這句話,現在多半已經人頭落地,和你的團長一起躺在停屍間了。7

  「恕我直言,騎士團修士議會的很多成員都認為,你不過是個招搖撞騙的希臘女人,要麼是個瘋子,要麼就是被魔鬼附身了。」

  得虧你遇到我,不然我擔心你們停屍間放不下那麼多人。7

  「但是我們的確剛剛在港口扣押了一條加萊大帆船,船上的人聲稱,他們在來羅德島的路上遭遇了風浪,巴塞麗莎被海浪卷進了海里,如果他們願意指認你,我們可以不把你當成女妖燒掉。」

  我咬緊後槽牙,你們要在希臘人的土地上,燒死希臘人的皇帝?

  常年在奧斯曼騎兵的旗幟下夾著尾巴做人的經驗,讓我的表情變得謙恭而真誠:「讓·德·拉斯蒂克閣下,船上隨我而來的有羅馬帝國的宮廷負責人,我的表哥季米特里奧斯,我的妹妹,安娜·巴列奧略,如果您覺得我的身份可疑,大可以讓她們來指認我。」

  拉斯蒂克的眼中燃燒著火焰:「我對陛下的身份並無懷疑,陛下的言行舉止都符合一位紫衣貴族的禮節,舉手投足間的自信優雅我只在哈布斯堡和瓦盧瓦王朝的宮廷貴人身上見到過,只有真正的貴族才有如此風範。我可以認定,您毫無疑問就是一位家世顯赫的貴族……更何況,陛下您在閒談時,曾用過不少拉丁語,平民可學不了拉丁語。」

  我淺笑道:「拉斯蒂克閣下,您是一位聰明的務實主義者。」

  拉斯蒂克摩挲著手上篆刻著紋章的璽戒,似乎是三朵環繞著綬帶的鳶尾花,暗示此人的法國背景。

  年邁的騎士壓抑眼中的火焰,同情的看著我:「那您一定是一位理想主義者,不是誰都有膽子在君士坦丁堡繼承羅馬的王冠,你的黃金王冠雖然亮麗,但隨時會奪走你的性命。」

  容我糾正一下,我在正式場合戴的那頂的王冠,其實是用豬皮刷金漆做的,金子做的那頂已經被我爺爺賣了。22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