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馬價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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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項目在推行開的時候,就遇到了始料未及的意外。

  大臣們指責我浪費錢,我還能用內帑的錢外臣不得指手畫腳來敷衍,但是在城樓上反覆更換旗幟,就著實讓北京城的軍民人心惶惶,引來朝野議論紛紛。

  這套旗語投入使用不過幾天,我一共才吃了五頓淮揚菜,三頓魯菜,四頓巴蜀利亞的火鍋,就有錦衣衛急急忙忙的遞了最緊急的密信近來,匯報北京城中的謠言。

  不知是誰在叫小孩唱新編的兒歌,什麼城頭變換大王旗,真龍天子下殿走,很顯然這些兒歌編的很匆忙,根本就不押韻嘛。

  小孩是最蠢的,彼此之間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學會低俗無聊的兒歌之後,很快就會一傳十十傳百,難以查出到底是從哪裡傳播出來的,就算問他們,也根本查不到究竟是受誰指使。

  我曾經出於統治者的職業道德,編過一些讚美皇帝陛下,大明王朝好之類的兒歌,教給皇城附近的小孩傳唱,以加強皇帝與朝廷的權威。但是賽里斯的小孩子對宏大敘事完全不感興趣,更加青睞撿垃圾的老頭被一個屁崩到爪哇國的奇怪兒歌。5

  為什麼這些小孩總喜歡這種奇怪的東西呢?我是丈二的輔祭——摸不著頭腦,但是這件事意思還是琢磨到了,京城裡有些人對我近來的改革心存不滿。

  理所當然,傳唱的最多的還是祖宗法制,兒歌里引用開國皇帝說過的話:「馬政,國之所重」,又提到成祖皇帝讓兵部去擴大民間養馬規模。

  連劉之綸也跳出來湊熱鬧,說什麼英格蘭有個國王,因為一匹馬丟掉了自己的國家。7

  我想改革收稅制度,阻力遠比我想像中的大,而這個千里鏡和旗幟組成的訂餐系統,只是順帶被波及的。

  除了兒歌,兵部、工部和禮部的官員也開始用奏疏向我的書桌發起進攻,他們鍥而不捨的衝鋒,已經攻占了「待處理區」的半壁江山。

  等到了第三天,通州終於挖出了一塊兩百多年前的石碑,上面刻著古代一座馬廠的標記,我連夜讓錦衣衛把石碑砸了,並且所有關於石碑的奏報都留中不發,告訴群臣斷無此疏。

  此事沒那麼簡單,我給北鎮撫司訂了兩百隻烤鴨,告訴他們,一定要追查出這個石碑是哪個混蛋挖出來的,要是查不出來,就如同此鴨。

  當著錦衣衛扯下兩隻鴨腿,狠狠地塞進嘴裡大嚼,那些被我密召進宮的錦衣衛各個戰戰兢兢。

  聽說這幾天還有些知識分子批評皇帝沉迷九州風雲,這次一併抓起來,關進詔獄讓他們捉對廝殺,沒法用阿鼻地獄難度打贏薩爾許,不准出獄。錦衣衛告訴我,如果要這麼搞,那全北京的士子十有八九都得在牢里過年,幾個千戶拼命阻攔,我這才作罷。

  不過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馬價銀必須收歸到戶部,不然各部門自己搞營收,自己給自己報帳,這還了得?兵部既有軍隊,又能收到錢,想要謀反豈不是輕而易舉,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所以我必須第一個對他們開刀。

  賽里斯帝國已經步入暮年,雖然表面上還看不出來,但只要看一看近些年的財報就知道,每年的財政都是赤字,開支節節攀升,進項卻一年不如一年。而且他們混亂低效的財政制度加大了這種財政上的危機,再加上到處都是的天災,國力正在緩步下滑。

  如果是國力強盛的時候,皇帝當然不會害怕戰爭部叛變,戰爭部只掌握一部分稅收,就算反叛也難以和掌握全國稅收的皇帝對抗。但是在王朝末年,這種威脅就變得更有可能,我豈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吃了賽里斯皇帝兩隻鴨子,就要費心費力替他搞財政改革,可是我還沒得到我想要的大將軍炮,也沒得到其他的賽里斯技術,在我找到讓君堡活命的藥方之前,決不能讓賽里斯分崩離析。

  可是你的政府里改革阻力也太大了吧!賽里斯的歷代皇帝根本就不會治國啊!

  畢竟要奪得皇位,只要兵強馬壯就夠了,只需要軍隊足夠強悍,並不需要足夠的治國能力,而且賽里斯的治國風格大異於羅馬,很多在歐洲行得通的法子,在賽里斯根本就會水土不服。

  賽里斯人怎麼說的來著,斯拉夫人長在多瑙河以南,就會變成保加利亞人?8

  但不管怎麼看,每個部門都有小金庫這種蠢事必須處理,如果真的只是「小」金庫我也就忍了,但是馬價銀一年能收上來四十幾萬兩,這麼大筆錢放在太僕寺,戶部肯定不同意吧?

  我翻了翻過往的奏疏,兩個月前,兵部就已經從太僕寺借調了幾百萬兩,給九邊欠餉的士兵發錢。

  那些奏疏上不知為何還有批註:朕知道了。

  朕知道個鬼,那時候我還在納悶為什麼一座寺廟會有富餘的銀子,最近才明白,太僕寺就是戰爭部養馬的機構。

  按照規定這筆錢只能給軍隊購買戰馬,畢竟一開始農民就是交納戰馬,後來這些馬折算成銀子才有的馬價銀,只是皇帝帶頭從這筆錢里借調,其他部門自然也有樣學樣。

  貞潔烈女想要抵抗花花公子的勾引是很簡單的,但是只要偷過一次腥,就很容易有第二次……呸呸呸我在說什麼。

  幾個月來,各部門已經從這筆錢中借走了一千多萬兩,我攔都攔不住,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賽里斯帝國的財政運行機制,只能官員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實際上呢?

  軍餉是折成現銀調往山海關的,當地米貴,還不如在京畿、山東買了米再運過去,其中就涉及到各種齷齪。

  工部發給工匠的工食銀也多有剋扣,今年產的武器盔甲自然質量一般,但是剋扣下來的錢又消失在無數繁複的帳目里不知去向。

  戶部就更不用說了,拿了錢全用在運河各段招募縴夫上了,他們要是聽我的早點用海運,犯得著在縴夫上浪費錢嗎?

  大大小小的借調單子合攏一算,三個部門從太僕寺的積存里取走了一千三百萬兩。

  孔雀天使啊,一千三百萬兩雪花銀!我要是早知道有這筆銀子,我會被官員矇騙,讓他們把錢借走?這筆錢要是拿來編練新軍,兩年之後,我便能一路打穿建州,貫通朝鮮,登陸九州島,推到日本北邊的蝦夷去。

  現在太僕寺庫房裡還有兩百萬兩,每年也有四十幾萬兩進項,這銀子必須得牢牢攥在手裡。

  只要馬價銀轉為田賦,交給戶部,戶部的進項就會多一些,軍隊仰仗戶部調撥軍餉,就更加受制於朝廷,帳目也好理清,最重要的是,這兩百萬兩銀子,現在就可以用來救急。

  唯一的問題就是兵部不答應,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往年帝國的幾個省份都是兵部收取馬價銀,如果猝然交給戶部,相關文書檔案太多,移交的帳目、人員和資產短時間內會引發混亂,影響到今年馬價銀的收取,甚至地方豪強、宗室也會趁著這段時間侵吞田地。

  實際上肯定是有些人對我搶奪兵部小金庫,轉交給戶部心存不滿嘛。人類總是不願意失去已經得到的東西,官僚機構尤為如此,每個機構都會按照習慣和舊例來行事,這樣不容易出錯擔責任,也不用動腦子。

  可是就沒人想過,這些錢照道理根本就不應該存在麼?

  這些銀子原本應該是賽里斯史書中記載的鐵騎,應該是歷代將士駕馭的駿馬,而不是躺在庫房中冷冰冰的銀子。賽里斯馬政崩壞,戰馬變成了資金,原本好的制度因為氣候與社會的變化,無法得到實施,這就意味著軍隊會缺少戰馬。和蒙古騎兵對壘的時候,陣線上少一名騎兵,就要多犧牲好幾個步兵,這是染滿鮮血的銀子,是賽里斯的先烈們用命換來的結餘。

  你們這麼喜歡喝人血,那就讓你們喝個夠吧。

  官僚機構不喜歡變化,所有的改革都會下意識的抵制,哪怕這對國家整體有益,對該機構有長遠變化。頭腦清晰的改革者,應當排除萬難,將改革推行下去,並且最忌諱的就是改革改到一半,又改回舊制度,這樣折騰除了改革的陣痛,什麼都不會得到。

  所以此事一旦下定決心做,要麼做到階段性勝利,要麼得到毀滅性後果,除此以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推進財政制度改革。

  但只要改革不那麼激烈,小火慢燉,逐步蠶食,阻力就會小很多。

  因此我採納了王祚遠的建議,讓戶部與兵部商量一個長期的改革方案,按每個季度移交幾個州府的速度,逐漸將馬價銀的收稅權移交過去,就從京城附近開始,再逐步往外省。並且現在的二百萬兩任何人都不得動,依然留在兵部,用於購買戰馬,以安撫兵部的官員。

  敲定這個方案之後,王祚遠笑嘻嘻的帶著戶部一幫人去了文華殿,只留下兵部侍郎和幾個主事面面相覷。

  從關寧防線調走八千人,再動了兵部的禁臠,又對京營指手畫腳了一番,清退了好些個軍官,兵部對我這個皇帝大概是一肚子的氣。

  所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關寧防線應該馬上要兵變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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