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遍身綺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讓匠人打造兩具紡車倒不是難事,因為先帝就是木匠,所以宮中木匠的編制曾經擴編過,再加上朕的皇兄當木匠的本事可謂是歷朝歷代皇帝中數一數二的,不敢說絕後,至少空前是肯定的,濫竽充數技藝稀鬆之徒休想在宮中吃閒飯。

  這些木匠平時給先帝打下手,或是協助營造大殿,倒也不算冗員,朕繼位至今也沒閒工夫遣散這批匠人,倒是一直留著,反正也費不了幾個錢。

  雖說給的錢不算多,每月也就一兩銀子,但管吃管住,要知道給皇帝辦事的名聲好聽,在京中也沒惡吏紈絝盤剝欺壓,眼下活也不算多,所以這些木匠也樂得留下。

  不過聽到朕要求儘快製造紡車、織機的要求,他們倒是有些為難。

  雖說這批先帝從各地招攬的木匠有數十人之巨,各個本事非凡,可是織機造來也要時間。

  選材打樣,開工組裝,怎麼也要花上好幾天才能造出朕要的織機,何況周后一口氣選了四十幾個宮女充作織工,起碼也要造上二十架紡車和織機才能拖住她。

  為了儘快開工,朕親自去內織染局走了一趟,調了二十架來,再命工匠如數造了缺額,補到內織染局去,內織染局這些天就只能日夜倒班,補上宮中用度的缺額。

  內織染局遭了無妄之災,若是往日朕自然不會管,但見識過番婆子在摧破者號上恩威並施,以弱女子的身份把一船兵卒治的服服帖帖,朕也有了別的想法。

  所以朕稍稍思量一番,就交代光祿寺,這幾天給內織染局的伙食多加兩個菜,至少一個葷,夜間也要熱著灶,給輪班的宮女太監供應伙食。

  光祿寺和番婆子鬥法鬥了三五個月,朕也被殃及池魚,不僅連尚膳監都吃不上,只能頓頓讓內侍出宮採辦。

  倒是有幾個言官查閱了史書,說這是朕明承宋制,效仿宋朝皇帝出宮就食,乃是節儉的德政,把番婆子狠狠的誇了一番。混帳,吃糠咽菜的分明是大明朝的皇帝,你們夸拂菻的巴塞麗莎做什麼?

  反正這幫讀書讀傻的腐儒不管上頭做什麼,都覺得有深意,朕都不想多說他們。

  光祿寺給內織染局開小灶,番婆子定然是查得出來的,因為多用掉的食材和柴薪最後會反應在每月的帳本上,尚膳監和光祿寺每個月花出去十幾萬兩,眼下是番婆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其實上林苑的每月四十隻羊,二十頭牛,還有五口梅花鹿,光祿寺的幾千石米和許多蔬果,都是朕做的假帳,這兩個月已經往帳目上分攤了三萬多兩,最後都變成了帝選營的軍械輜重,還有發給校尉的獎金。

  所以光祿寺是替朕背鍋,朕著實對不起他們,可是光祿寺、光祿寺、尚膳監的掌印太監和監正們從中撈取的好處,好像比朕挪用給帝選營的還要多。

  ……忘八旦,等朕騰出手就把你們全宰了。

  皇帝發話了,紡車很快就被一幫內侍從內織染局拆了運進後宮,尋了一處空曠的宮殿擺下,紫禁城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房,空置的宮殿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周后居然會紡線織布,朕倒是頗為好奇,索性把奏疏都丟給內閣,在一旁看熱鬧。

  戶部的老爺們動作慢吞吞的,要是向太倉取生絲供宮中使用,估計又要扯皮好幾天,哪怕在大義上是皇后要舉行大生產運動補貼國用。畢竟戶部忙著給寧遠籌集銀兩贖人呢,哪有這閒工夫陪宮裡玩鬧?被綁票的可是戶部尚書的弟弟,戶部天天雞飛狗跳,兩個侍郎四個主事在京城通州各個倉房四處拼湊錢糧,想盡辦法支付九邊糧餉。

  所以這幾百斤生絲也是從內織染局挪用的,等戶部把朕要的生絲運來再補給他們。

  既然內織染局有織機,有人手,有原料,為啥不乾脆讓皇后去管內織染局去?還要重新培訓宮裡的宮女?

  朕看著平日便聰穎過人的周后,背後滲出幾滴冷汗,這個道理周后肯定想得到。

  周后取了一卷浙江送來的生絲,抽出線頭放到織機上,接著又取了另一卷,動作雖有些生澀,但在皇嫂幫助下慢慢的熟練了起來。

  看著在梁架間忙碌的倩影,芊芊素手拈著細絲,朕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個剛剛種地歸來的農夫,妻子和嫂子剛剛餵完雞,正在織布。

  要是朕真是一個草民就好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去管什麼政務,粗茶淡飯的也挺好,把牛放在屋前吃草,抱著狸奴和老婆女兒悠閒度日。

  ……然後惡吏來催租,地主把牛牽走了,朕被捆進縣衙挨板子,土匪搶走了朕的口糧,韃子把周后和公主糟蹋了。

  你大爺,朕怕是治國治魔怔了,連白日夢都是噩夢。

  「陛下,」周后踏動機樞,梭子在絲線間來回飛舞,「臣妾這匹錦織出來,不知是留在宮中自用,還是拿去市上發賣呢?」

  朕環抱住周后的肩膀:「梓潼的第一幅錦,自然要裱起來掛在牆上才是,朕要拿去給百官傳閱,看看朕的皇后是怎麼母儀天下的,讓那些光拿俸祿不辦事的官吏都好好看看,還要寫塘報,昭告天下。」

  周后輕輕掙開,腳從踏板上抬起,織機嘎吱一聲,她甩了甩酸澀的手:「臣妾往後還會織出更多綢緞,只是白絹賣不出高價,若要補貼家用,還是要織出花紋才是,這一副綾羅在北京城能賣出三兩銀子,白絹就只值五六錢。」

  不愧是百姓家的女兒,對物價還是清楚的,不似某個番婆子,頭回看到宮中綢緞的時候還和朕大呼小叫一番。

  她以為尋常的白絹價值千金,這也不怪她,朕看過西域的絲綢,穿在身上都漏風,整個歐羅巴都以大明產的絲綢為貴。

  皇嫂端詳著生絲:「陛下,這絲雖是上品,不過既不是熟絲,也沒染過色,怕是不能用來提花。」

  提花?

  朕看著旁邊一架龐大的織機,幾乎要頂到宮殿的大梁,宮女們都不敢靠近這台機器。那織機不僅有尋常織機的結構,上頭還有一座花樓,可用綜片預先編好樣式,一人坐在下面織錦,一人在上提花,才能織出紋路圖案。

  在宮女小心翼翼攙扶下,皇嫂爬上了提花機的花樓,周后也丟下只開了個頭的白絹,為皇嫂打著下手,宮中本就煩悶,現在有了些新鮮事物,兩位尊貴至極的娘娘都有些興奮。

  朕就難受了,宮女們當著朕的面還垂眉順眼,但皇后和皇嫂卻全然忘了禮數,一邊織著布,聊起家長里短,朕聽了半個時辰,已經知道了尚膳監的一個女官同時勾引混堂司和寶鈔司的兩位公公,父皇的傅懿妃宮裡又有個宮女半夜偷吃,被傅懿妃命人捆起來打了一頓,第二天就瘋了,剛剛被丟進安樂堂等死。

  還有巡夜打更的內侍在大半夜看到有黑影在西宮出沒,這個朕知道,那是中村太郎在宮裡設下的暗樁。這些倭國忍者頗為有趣,什麼人都有,甲賀眾招收時更是男女不忌,畢竟有些活還是女性忍者干更合適,所以番婆子聽從中村太郎的建議,調了一批女忍者在宮中暗中巡查,還有些則扮做宮女混跡宮中,打探內廷的消息。

  鄂圖曼人很喜歡用間,那些在君堡的土耳其商人,或是收受蘇丹好處打探城中消息,或乾脆就是蘇丹的細作假扮,不少君堡官員平民也都被收買,所以番婆子被自己的僕人刺殺過一回後,把疑神疑鬼的毛病也帶到了北京,不僅東廠錦衣衛灑滿紫禁城和北京內外城,宮裡也灑下天羅地網。

  也不知她在怕什麼,鄂圖曼人還能遠隔萬里把奸細派進大明不成?

  朕可是偷偷問過禮部和會同館的官,這鄂圖曼人來一趟大明,陸路要走三四個月,海路更是要行兩萬多里,昔日三寶太監下西洋時,最遠一次也不曾到過鄂圖曼。

  不過番婆子說她是擔心建虜把奸細撒進北京,還抓了好些個官員,說是收受了建虜的好處,氣得朕說不出話。

  還說是夷事局提供的準確消息,可你那個夷事局到底有啥用啊!一個月十萬兩,十萬兩我就是全用來養豬,用豬砸都能砸死建虜了!抓姦細不是有廠衛嗎?

  把一月十萬兩給朕,朕的帝選營能再擴出二十個連!

  朕收攏思緒,看著已經織了三分長的織錦,回過神來,這織錦一日也就織三四寸,兩人織半個月也不一定織得完一匹,其實掙的全是辛苦錢。

  不過皇嫂和皇后沉迷織布,朕知道朕的帝選營算是保住了,要趁著內廷的帳目沒做完之前,儘快把假帳做好才是。

  「梓潼,皇嫂,朕還有些帳目要和戶部勾校,便不打擾兩位的興致,先告退了。」

  上林苑是不能背鍋了,這假帳放到哪裡好?放惜薪司還是鐘鼓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