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驢與麥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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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在那不勒斯王國和西西里,當地的領主和商人會僱傭成百上千的人,組織起規模龐大的紡織工場,每年都能生產大量的棉布和絲綢,擷取巨額的利潤。

  君堡也有一個毛紡作坊,用來自黑海北岸的少量羊毛編制毛紡品,只不過那個作坊的主人是威尼斯人,僱傭的工人又是外地來的猶太人,在幾月前的戰鬥中毀於火災,如今已經徹底停擺了。

  君堡平日的政務沒有北京那麼多,尤其是在繼位之前,我除了閱讀父親開出的書單之外,就無事可干,經常在城裡閒逛。君堡和色雷斯地區的不少作坊我都去參觀過,也拜訪過許多大工場主,那座毛紡廠也不例外,儘管現在毛紡廠已經淪為一片廢墟,但它的結構,生產方式,組織管理,早已被我銘記在心中。

  只要我閉上眼,就能看到記憶中的猶太工人和熱那亞工人在威尼斯老闆的催促下,用兌了水的尿液沖洗羊毛,再把羊毛用清水漂洗,再用紡車紡成線,接著染色,用織機織成布,最後用射石炮敲開各國海關,強行傾銷進去。

  ……等等,尿?

  冷靜,這不是重點。最要緊的是,我通過長期的學習,已經明白了如何運營一座工坊。技術固然重要,但重要的是對人員、物資的管理,賽里斯人也說了,勞心者治人,組織大生產的關鍵就在於管人。

  我的大哥約翰八世——願他安息,他在即位前,父親為了鍛鍊他的管理能力,給了他五百個杜卡特,讓他在君堡中開一家酒館,他請了一個神父作為剪彩嘉賓,並在燉菜中加入大量的鹹魚,最後血本無歸,連剩下的幾十個杜卡特都被雇員卷跑了。

  二哥安德洛尼卡別出心裁,從一群瑞典商人手裡,買了一頭據說會後空翻的驢,並在燉菜中撒了許多鹽,好讓顧客口渴買更多的酒,結果驢踢傷了好多顧客,五百個杜卡特全拿來給顧客看傷還不夠,他在憤怒的顧客找到他之前就灰溜溜的跑去了摩里亞。

  討人厭的三哥,「妖邪者」狄奧多爾,他也不知上哪兒找了一個閹伶歌手,並且不僅把所有能找到的鹽塊都撒進了燉菜,後來甚至直接用海水煮湯。閹伶歌手的美妙歌聲吸引了城裡所有的人,每個人都想靠近些,看看究竟是什麼發出這麼奇怪的聲音。結果酒館裡擠進來的人太多,吃了太多鹽的人又吃壞了肚子想擠出去,人群碰翻了油燈,好好地酒館就這麼焚毀了。

  等輪到我的時候,父親給了我一座馬廄:「安娜,我知道你天天看羅蘭之歌,想要遠行仗劍行俠仗義。身為皇帝的女兒,你想要的米蘭精工板甲、紅纓頭盔自然不能給你,騎槍和手半劍你也別想了,不過那座鐵甲聖騎兵的馬廄倒是能交給你打理。」

  我徒勞的反駁道:「我不是安娜……」

  唉,更正一下,勞心者治馬。

  幾個月後,儘管我把父親的馬兒養得膘肥體壯,但父親只給了我五個海佩倫作為報酬,那些馬在我的打理下,明明至少增值了一百個杜卡特,更不要提新生下的小騾子和馬駒了!

  夕陽下,成色不足的海佩倫硬幣發出黃銅特有的暖光,我恍然大悟,原來我不是勞心者,我才是被治的人,自此我明白了父親偶爾提及的剩餘價值是什麼意思,我開始同情農民和工人。

  工人實在是太可憐了,幹得又多,拿得又少,我發下誓言,只要君堡中還有一個工人過著苦日子。

  我就絕對不當工人。

  「梓潼,那兩個宮女今天表現如何?」

  我把黑子擺在天元,擺出守勢。

  周后皺了皺眉,在一旁跟了一步:「皇上,那兩個刺頭宮女,今日做的活快了不少,他人一日織三四寸,那兩個宮女能織七八寸,您是怎麼整治的?」

  我想了想賽里斯內閣中的說法:「要讓下人讓人安安穩穩干,沒有後顧之憂,才能給你幹活,那兩個宮女連飯都吃不上,怎麼可能安心織布?」

  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向皇后略略一講,周后聽得目瞪口呆,傻乎乎的樣子尤為可愛,頗似安娜聽我說神怪故事時的樣子,強忍著沒去揉她的臉。

  周后看著身邊的幾個下人:「原來宮女過得這麼慘啊……」

  乘著我的小貓沒注意,我偷偷把一個棋子往邊上挪了兩格,皇后轉過頭來時,我佯裝咳嗽,催她速速落子。

  這盤要是輸了,月底就要陪皇后去燒香拜佛,政務這麼多,我哪有那個法國時間,寧遠還在兵變呢!

  我悔棋,我出千,但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賽里斯的五千萬人民。

  只要我贏了這盤,周后就要替我繼續算內廷的帳目,雙帳法推行需要精力,而且會動太多人的好處,我沒時間,太監們沒良心,大豬蹄子沒腦子,那唯一能依靠的就唯有皇后了。

  當然,田貴妃和袁貴妃也是可以使用的工具,明天還得去她們宮中擼個貓才是,有競爭才有動力嘛。

  我偷偷在腦海中攤開兩本棋譜,找著對應的棋局:「梓潼啊,這些宮女這麼可憐,我看以後選秀也就不必了吧,宮裡開銷這麼大,眼下又是多事之秋,能省則省。」

  周后身為正宮,自然不希望有宮女這種潛在的競爭對手繼續增加數量,哎了一聲應允此事,白棋咔噠一聲落在棋盤上。

  不好,漏看了一步。我捻著鬍渣,故作輕鬆的說道:「以後年紀大、又沒有過錯的宮女,若是本人願意,就放歸出宮吧,在宮中守一輩子寡,我也於心不忍。」

  主要是養不起,你們還是出宮自尋生路吧,宮裡沒錢養閒人,我得意洋洋的落下一子,如此一來中間便能盤活。

  皇后迅速跟進,落下白子,步步緊逼:「都依陛下的,臣妾查過舊檔,有唐一代,宮中只有一百二十個宮女,也不見李家有失皇家威儀,臣妾覺得,現在確實多了些。」

  臥槽,怎麼白子已經連成四個一排了?

  ……

  「那愛妃怎麼看?」

  我在畫著牡丹的畫冊上提筆寫了幾句:「香遍苓菱死,紅燒躑躅枯」。

  其實我完全不知道這些詩是什麼意思,劉之綸上回喝醉了,說期末考試要考,就替我劃了重點,自然我也不知道期末考試是什麼玩意。

  田貴妃替我端過印章,我接過自己的私印,摁在畫冊上:「陛下的意思,臣妾也沒意見,只是要請太醫定期進宮給宮女看病,未免有些……有傷風化……」

  「誒。」我有些不悅的打斷了田貴妃的話,「你們賽里……我們天朝有句古話,叫醫者父母心,大夫既是父母,當父母的給孩子治病,乃是慈愛關懷之舉,怎麼會有傷風化?朕體恤宮女在禁中生病,無處尋醫問藥,特准太醫為宮女看病,這明明是好事。若有些人說閒話,那就是誹謗朝廷,別有用心,敢說怪話的人,朕讓錦衣衛抄他家!」

  聽到我斬釘截鐵的話,田貴妃只得受命。

  我又翻過一頁畫冊,看著紙上栩栩如生的工筆杜鵑畫:「此外,愛妃也替朕搜羅幾個聰明伶俐的宮女太監,向太醫拜師學醫,若是有下人害了急病,也不至於等太醫進宮救人。這兩件事,你寫成告示,在宮中各門都張貼出來,好好宣揚一番,叫下人們知道朕體恤他們,要實心用事。」

  ……

  袁貴妃把麥芽糖黏在棍上,香得我連連咽口水:「如此可行嗎?」

  我激動的喊道:「當然可行,只要把糖水熬干,筷子能在糖液里拉出絲,就說明糖熬好了!」

  袁貴妃趕走跳上桌的三花貓:「陛下,臣妾問的是給宮女發月錢之事……」

  哦,不是說熬糖的事啊。

  我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是這樣的,普通的宮女依然不發月錢,只有在工坊里幹活的宮女,才按工種和成績發錢,愛妃的麻布坊一開始大概只有三四十個宮女,每月每人也就發三錢銀子,一月下來也不過十兩,但比起打白工,宮女們拿錢幹活肯定賣力得多,若是領班工頭,便多發兩錢。」

  袁貴妃遞過一根沾滿糖漿的筷子:「皇上,臣妾聽說,周姐姐那裡一人可是五錢。」

  我趕緊一口含住下滴的糖液,含糊的說道:「織錦是技術密集型,織麻是勞動密集型,這怎麼能比嘛,一月三錢銀子,朕都要虧得吃不起糖了。」

  袁貴妃噗嗤一聲:「皇上富有四海,怎會吃不起糖?」

  「愛妃是不知道啊,朕一年到頭,唯有奧斯曼特使來催貢金時,會帶上一罐蜂蜜作為禮物。那時朕才能吃上一口甜的,便是如此,那蜂蜜也只能淺嘗輒止,剩下的都要拿到市場上去賣掉,這穆拉德著實可惡,明知道我吃不起甜的,還每年都送最好的松樹蜜,每次還只用最小的罐子裝。」

  「陛下您又在說胡話了,陛下?」

  嘴巴一松,嘴裡的筷子吧嗒一聲掉落在地,我早就靠著椅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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