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竊國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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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研究過沐啟元的家世,沐家雖然在雲南說一不二,連巡撫和總兵都不放在眼裡,連土司也只知有沐府,不知有皇帝,夷事局的倭人直接喊其德川家。」

  德川家?

  「但這沐府平日不僅欺壓莊戶、民戶,連土司也飽受其苦,真要造反,只有黔國公所屬的王府兵馬會聽其差遣,就連與之聯姻的當地名門望族,多半也會撇清關係。」

  番婆子說了許多,比她吹噓用內帑銀兩打贏絲綿大戰還要多費幾倍筆墨,看著飛濺的墨點就知道,這瘋瘋癲癲的番婆子寫這事時定是眉飛色舞,怕是尾巴翹到天上。

  夷事局如何收買內線,如何用不痛不癢的公文挑撥雲南布政司與沐府,又如何調離唯一能勸阻沐啟元的生母。

  相隔萬里,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賽里斯的鴿子還是不錯的,幾個鴿站接力,只消三天消息就能傳到荊州,夷事局的十萬銀子算是沒白花。」

  朕匆匆閱畢筆記,番婆子執政時所作的事情,真是看不明白,許多事情國人蒙在鼓裡,倒是她這局外人總能看出些門道來,儘管六部內閣都對番婆子的旨意很是遲疑,但推行下來卻有成效。

  至少陝西救災就辦的不錯,幾條驛路以工賑修繕之後,運糧進陝甘的糧隊便好走多了,不少原打算揭竿造反的流民因為有了口吃的,都聚集在各座縣城外不再逃散。儘管楊鶴和吳兟隔三差五還是會發討錢討糧的公文,至少叛軍圍攻城鎮的消息少了許多。

  不過此事治標不治本,工賑可比清湯寡水的發稀飯粥費錢得多,等楊鶴手上的十萬兩用完,怕是流民又要從賊。

  番婆子就給朕賺了十萬兩,可西南叛亂,陝甘大旱,遼東平虜,哪個不要錢?二兩肉餵三隻惡狼,還不得把朕活吃了?

  朕揪著頭髮,一直到天際泛白也沒什麼頭緒,兩個太監端上來東華門外買的燒麥饅首,朕隨便吃了三五十個,喝了五碗粥應付了事,去買早飯的太監告訴朕,宮門外的早餐鋪已經聚滿了邊吃早飯邊等上朝的大臣。

  叛亂乃是一等一的大事,要是叛軍真的打進北京城,滿朝文武的身家性命不保,所以大臣們尤為積極,據說內閣在子時就候著了,剛到丑時,六部主事以上的官員就到了一半。只是礙於皇家威儀,朝廷禮制,一直在東華門外候著。

  怎麼沒買煎餅果子和棗糕?今天事情這麼大不議事到中午不會停,不吃兩口甜的,朕怎麼撐得住?

  事關國運,大臣們都到了,皇帝也醒了,直接開始廷推不行嗎,還有空玩什麼祖制,這些人真是閒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太監們私下是這麼說的,大臣們在宮外也是這麼想的,但這話唯獨朕不能說,越是困苦,越不能失了氣節禮數,否則豈不是叫天下人笑話?

  太倉空了,朝廷沒了里子,就只能靠面子撐著,要是面子也沒了,大明朝也該完了,反正朕不帶豬皮帽子,就是要上吊也要拿上好的黃綾。

  茲事體大,此番前來湊熱鬧的官員有上百人,往常朝會用的偏殿站不下,只得移駕到皇極殿。皇極殿一直被兵部當成兵棋推演的場所,五軍都督府和京城武學的武舉、在京各軍的將領也會來觀摩學習,所以一直備著兩京十三省的地圖。

  上朝的大隊人馬剛進皇極殿,正在整理昨日戰局的太監還在收拾滿地的骰子、算子和地形。爾等占了文華殿也就算了,怎麼連皇極殿都……

  一幅長卷從奉御手中滾落,捲軸牽著裱好的絹紙,把大明的錦繡河山一路鋪到朕腳下,朕心思一動,對太監們說:「都放下吧,去取雲貴的地圖來,鋪開,按九州風雲的章法,擺上兵力算子。」

  倒不是朕想玩,而是地圖上鋪開兵力,看著清楚些,大臣們也不必對著空無一物的地板指手畫腳。

  領班主持的太監捧來兩個木匣,躬身道:「請陛下摘色!」

  沒想到番婆子的九州風雲竟然頗為正規,居然還要選對手的算子顏色。

  大明軍隊自不必說,算子上的字都是硃砂描紅,但征虜大將軍沐府,卻不知該設成什麼顏色。

  有人說應該選玄黑色,但黑屬水,赤屬火,五行水克火,那可真是晦氣。

  朕本不信這些玄學,但前幾日剛學了狐狸叫,就領著羅斯衛隊擊敗了威尼斯人,明白討個彩頭,安撫人心的好處,只有壯起自己人的膽子,才能談行兵打仗,要是心裡有疙瘩,氣血不順,先失了三分勝算。

  雲南天高皇帝遠,公文送到北京要十數日,儘管當地也設有衛所、巡按,終究不及內地來的清楚。衛所兵是指望不上了,按說每個衛所應當屯兵五千四百人,實際上一個衛所能拉出一千戰兵,三百家丁,就已經算實心用事了。

  根據夜裡送來的塘報,那沐府炮轟雲南府昆明縣的衙門,場面亂成一團,連沐啟元都沒想到,空炮居然放出了真的炮子,當時正在衙門裡的雲南巡按和其他官吏們立刻從後門逃出,跑到廣南衛才發了八百里加急的塘報。

  也不知道沐逆究竟有多少兵馬,占了多少城塞,這也就罷了,兵部的兩個侍郎在朕面前結巴了許久,居然連大明在雲南有多少可調動兵力都不知道。

  什麼煙瘴之地,土地荒瘠,軍戶不堪困苦,多有亡失,屯田大抵廢棄。

  貪墨就貪墨,空餉就空餉,哪來那麼多廢話,當朕傻子嗎?

  兵部尚書還在寧遠處理兵變,六部其他人開始痛罵兵部,他們抓到了事端,自然要好好炒作一番。

  工部罵兵部侵占修驛路的銀兩,以至於書信不通,交通斷絕,連遞鋪急報都遲了那麼多天,吏部則職責兵部干涉雲南巡按的任命,連雲南的十一名監察御史都要干涉,而雲南都指揮使的人選也是打出狗腦子才被吏部安插的自己人。

  陳芝麻爛穀子,就在皇極殿的澄泥磚上鋪開了,官場上的新仇舊恨,都化成飛濺的唾沫,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難怪番婆子上朝時總要塞上棉花看話本小說,聽大臣天天吵,朕真箇頭痛欲死,能活過五十都是閻王開恩。

  朕朝劉之綸眨眨眼,再看了眼徐光啟,二位立刻站出來拉架。

  劉之綸拱手道:「國難當前,諸公還有閒工夫相互彈劾,真不知好歹,聖上……」

  一個兵部主事跳將出來:「好你個劉元誠,上回你挪用關寧軍造車木料、造甲鐵料的事兒,咱還沒說道清楚呢,武庫司次次找你,你這四川鼠人都閉門不見,如今吃了狗膽,竟敢跳出來造次!」

  劉之綸是個暴脾氣,出來勸架平白挨了通罵,哪肯罷休,赤著臉回敬道:「什麼挪用!那是聖上旨意,讓我暫借你們兩車木料,一千斤鐵,你們吃我兩成回扣,還拖了一個月才撥付,我還沒找你們武庫司算帳,你倒惡人先告狀?你這窮酸的江西臘雞,每日吃飯第一碗只吃飯不吃菜,第二碗才肯吃菜,這般勤儉,收起天津衛的銀子來倒是手熟!那五百兩賄銀,怕不是買了滿倉的臘雞臘肉,天天看著下飯吧!」

  那兵部主事氣的大跳:「劉大炮!你血口噴人!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收天津衛賄銀了!」

  劉之綸鬚髮皆張,猶如瘋魔,伸出兩指戳著自雙目:「老子兩隻眼睛都看見了!一開始天津衛不給銀子,你們武庫司只肯給虎蹲炮;還有山東巡撫孫國禎,給了你一千兩,給了你家管家五十兩,才換來五門紅衣大炮;楊鶴去陝甘前,問你要火銃,不肯拿救災的銀兩賄賂你,你就把鳥銃都給換成了三眼銃!」

  「你放屁!那是買炮的工價銀!」

  啊,頭好痛啊。

  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忍住殺人的衝動:「諸位愛卿,此殿不如即日改名為菜市口殿如何?」

  聽到皇帝發話,大臣們終於暫停了爭吵,但人群已經隱隱分成了兩撥。

  番婆子雖然對東林黨頗為忌憚,但東林黨已經是天啟朝的舊黃曆了,魏閹在東華門內隱姓埋名改行開飯館之後,東林黨就沒有抱團的必要,又變回一灘沙子。

  朕嚴令禁止黨爭,故而大臣們爭吵都是就事論事,倒不是結黨。

  不過這些官員好像不管有沒有黨派,都能黨爭得風生水起,著實令朕大開眼界。

  徐光啟咳了一聲:「當前要務,是儘快平定叛亂,今日定要論出個結論來,此事拖不得。諸位大人,這沐逆是撫是剿?」

  平定造反需要調兵遣將,是要花錢的,而且不一定能成功,如果花一筆錢能安撫住叛軍,其實謀反也不是不能饒恕的大逆不道。

  當然,這種話誰都不能說出來,哪怕是皇上。

  招撫反賊是個技術活,不然人人有樣學樣,都起來造反。首先要給雙方台階下,先說反賊受了委屈,是被惡吏逼反的,又說朝廷是被貪官佞臣矇騙,現在朝廷知道錯了,義士又心向朝廷,甘願受撫。

  反賊手裡兵越多,朝廷就越想撫賞,如果沐啟元手上有十萬精兵,恐怕要拿半壁江山賞他。

  然而他沒有。

  打不過建虜,還打不過你嗎?番婆子既然有所部署,逼反沐啟元,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何本事。

  朕大手一揮:「當然是剿,這種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朕要捉拿進京,凌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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