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金樽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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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冷靜下來之後,我們又在地圖邊圍坐成一圈。

  按理說今天是星期天,達官顯貴聚在一起應該祈禱才是,但君堡的高層是出了名的不虔誠,祈禱的內容傳出去會變成政治醜聞。二哥的宮廷司祭倒是盡責,建議他進行病人傅油聖事,但是這種聖事一般是給病人臨終前舉行的,換句話說差不多等於臨終懺悔,二哥才不願意觸這個霉頭,自然謝絕了司祭的好意。

  所以我們只是領了聖體,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比起天主教會難吃的無酵餅,正教會用於聖事的有酵餅吃起來好像賽里斯的素火燒啊。

  我在賽里斯給紫禁城的內侍們受洗之後,就是用素火燒為他們領聖體的,只是葡萄酒不好找,暫時只能以葡萄汁代替。賽里斯人似乎不鍾愛果酒,更喜歡糧食酒,哪怕官府對糧食酒課以重稅,而且釀酒需要耗費寶貴的糧食,賽里斯人名也樂此不疲,任由山葡萄在燕山上餵猴子。

  飲酒可以讓人從悲苦的世俗中暫時脫身,不過我酒量並不好,而據旁人說,我喝完酒之後會性情大變,酒品極差,搞得我也很少碰酒了。

  素火燒和葡萄汁咽下肚,我們算是結束了今天的工作餐,特別是我和盧卡斯,剛剛才見過血肉模糊的屍體,葷菜還真不一定吃得下。

  盧卡斯從燒羊肉中抬起頭,滿臉都沾滿了油光,正慢條斯理的擦著嘴……算了當我沒說。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把自己面前切成薄片的羊肉推到盧卡斯面前,用這盤沒動過的肉犒賞著搶來戰利品的功臣。

  油星濺到了地圖上,滲入發黃的舊地圖紙表面,在雅典半島上洇出一個淡褐色的圓印。

  安德洛尼卡吹著熱氣騰騰的草藥茶,香氣在室內氤氳:「妹妹,你對這件事情把握有多大?」

  「什麼事情,把寶石和戰馬變現?」

  二哥險些把藥茶倒身上:「……我是問你圖拉罕退兵的事情。」

  嗨,多大事兒,我還當你想要我的馬呢,我的馬就是你的馬,想要直接說不就行了。

  我擺弄著面前的醋拌刺山柑,我們巴列奧略家就好這口:「來自賽里斯的火藥配方,想必哥哥你也看到它的威力了吧?」

  安德洛尼卡放下杯子,把自己那份刺山柑推到我面前:「印象深刻,不論是威力還是造價都令人咂舌。要不是因為見識過它的威力,我都想把配方和製作工藝進貢給穆拉德蘇丹了,要不了多久奧斯曼人就會因為昂貴的火藥而破產。」

  這倒也不是開玩笑,如此強大的武器,穆拉德肯定會裝備給自己的親軍,那支一萬人的耶尼切里軍團不僅在戰場上殺敵勇猛,向蘇丹討薪時也是極為可怕。在蘇丹的王子們爭奪皇位時,耶尼切里總是支持承諾最高薪酬的那一個,當年穆拉德許諾了不知多少好處,讓這支奧斯曼的禁衛軍死心塌地的跟著他,才擊敗了自己的親弟弟穆斯塔法。

  說起來,他們兩兄弟鬩牆,只不過是父親的一步閒子,父親靠一個留在君堡當人質的奧斯曼王子,輕而易舉就把奧斯曼帝國攪得天翻地覆,我自認萬萬及不上。

  但要是教會耶尼切里部隊使用昂貴的造粒火藥,禁衛軍吃到了甜頭,肯定不願意再用回火門槍,而一萬人所需的火藥將是一筆天文數字,顯然穆拉德也不敢只給幾個小隊換裝,肯定要給整支禁衛軍集體列裝。

  盧卡斯舔乾淨餐盤,插嘴道:「在穆拉德的國庫被拖垮前,我們怕不是要先被炸上天。」

  這倒是實話,想像了一下聖戰士們抱著火藥罐,高呼著「胡大阿克巴」往城牆上沖的場景,我全身一哆嗦。

  奧斯曼人籠絡了大量來自阿拉伯和安納托利亞的窮人,又對他們進行洗腦,打起仗來雖然亂無章法,但悍不畏死,最重要的是,這些聖戰士是完全免費的,只要管一頓飯就願意為神聖的戰爭獻出生命。就算這些人死光了,阿拉伯半島、高加索和安納托利亞的村莊裡也會源源不絕的長出後繼者。

  阿拉伯人和突厥人歷史上一次次靠這種不用還的無息貸款,打下了一片遼闊的疆域,羅馬的先賢也試過這招,然而天主教固有的缺陷最終導致了1202年的那件蠢事。

  「放心吧。」我把玩著從彎刀上扣下來的寶石,即使在昏暗的室內,寶石也璀璨異常,「算上圖拉罕雪藏的老本,他的家底最多就一萬五千人,對於科林斯的四千守軍來說並沒有決定性的優勢。」

  安德洛尼卡點點頭,領悟到了我的話外之意:這點人就算能打下科林斯長城,圖拉罕的班底也定然損失慘重,就算穆拉德不砍了他,色薩利的總督多半也要換人了。

  科林斯雖然不太可能真的有那麼多火藥罐,但沒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圖拉罕已經不是穆拉德手下的將軍,軍隊打光了上司會為他補齊,現如今他是一方諸侯,要自負盈虧,做事的時候總擔心砸爛了自己的瓶瓶罐罐。

  顯然他不敢賭我們有多少個火藥罐。

  圖拉罕要是領著大軍一頭撞在科林斯城牆上,被我們用幾百個火藥罐迎頭痛擊,把他的本錢打光了,他多半要在陣前切腹。

  到時候我念在他和我們巴列奧略家作對多年的份上,勉為其難替他介錯好了,大豬蹄子砍了那麼多腦袋,我還一個都沒砍過,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盧卡斯把髒兮兮的手伸向我面前的刺山柑:「圖拉罕真會退兵?」

  我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他訕訕的笑了兩聲,把手放到桌下:「穆拉德要對西用兵,地處巴爾幹的色薩利便是要衝之地,若是圖拉罕把兵力浪費光了,不僅要從安納托利亞再度徵兵,連巴爾幹這些尚未改土歸流、滿地基督徒異族的地盤也會不穩。」

  安德洛尼卡也補充道:「穆拉德要是再吃一場敗仗,匈牙利人可是卯足了勁想找回場子,蘇丹軍中的塞爾維亞人也多半會再度反叛。」

  僕人為盧卡斯端來他的刺山柑,他用餐叉往嘴裡塞了兩個,一口噴了出來:「好酸嗷……穆拉德打塞薩洛尼基,不應該是手到擒來嗎?塞薩洛尼基我記得沒有什麼城防,所以才被賣給威尼斯人的。這買賣做的賠本,也不知是誰想的,這種優質資產就該修上城牆,好好經營才是,也不知是誰這麼蠢,竟然就這樣賣了,真是崽賣爺田。」

  安德洛尼卡的手抖了兩下,草藥茶晃蕩出一圈圈漣漪:「就是我這麼蠢……沒錯,塞薩洛尼基是我賣的。」

  盧卡斯尷尬的看著二哥,擠出兩聲乾笑:「此舉乃,乃壯士,壯士斷腕,英雄之舉啊。」

  二哥一口氣喝掉半杯藥茶:「這也怪不得你,五年前賣掉塞薩洛尼基,就是因為我知道守不住。說實話塞薩洛尼基可是我的封地,我很喜歡那裡,我在城裡還有一座大酒坊,要不是迫不得已誰願意放棄儲滿窖藏的酒窖呢?」

  我把下巴支在裝果醋的高腳杯上,無力的說道:「當時我們的兵力定然不夠同時守衛塞薩洛尼基和科林斯,才被迫放棄難守的塞薩洛尼基,集中精力防衛科林斯的吧?」

  二哥抬起頭,用疲憊的眼神看著破舊的天花板:「你那是還小,在君堡避開戰亂。父親那時已經病得神志不清,他像得了魔怔一樣,要我們放棄科林斯,化整為零進入深山,以小隊分散行動,和本地的村民一起,用游擊戰術對抗奧斯曼大軍。」

  他默默地說著那段沒人和我說過的歷史:「大哥和我都不同意,我們的軍隊不論是訓練還是士氣都不足以發動游擊戰,放棄城牆意味著自殺。所以我瞞著父親,低價賣掉了塞薩洛尼基,如果我知道威尼斯人會迫害當地的希臘人,我做這件事的時候肯定會三思,但估計結局都不會變吧?」

  我聽了就來氣,一把奪過僕人送來的酒,往面前的杯子裡倒了大半杯:「所以二哥你賣掉了塞薩洛尼基,把所有的錢都用來修繕防線,但依然沒能守住科林斯?」

  「時代變了,康絲坦斯,現在是火的時代,原本我們都快把圖拉罕最後兩個步兵團打退了,他們的營地里開始爆發瘟疫,來自巴爾幹的糧草也快接濟不上了。但是,但是那幾門大炮……」

  二哥把頭埋進手掌:「基拉斯弗里西村被奧斯曼人殺得精光,艾克薩米利亞鎮被付諸一炬,我在山腳收攏殘兵的時候,都能看到沖天的煙柱里全身著火的人在奔逃。」

  這樣喪氣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了,但這次聽到,我依然大為光火,抄起酒杯:「噸噸噸噸噸,這回穆拉德忙著打塞薩洛尼基,肯定抽不出人來打科林斯,圖拉罕不過是一支偏師,還要承擔打糧隊的職責,肯定不會在科林斯的城牆上浪費時間。」

  盧卡斯攔住我繼續添酒的意圖:「你想賭奧斯曼人打不下塞薩洛尼基?」

  我使勁拽過酒壺,正詫異著盧卡斯的力氣怎麼這么小,一邊自顧自往杯中倒上香氣撲鼻的酒漿,我灌了半杯接著說道:「威尼斯人的大艦隊都來了,這城是圍不死的,打一座圍不嚴實的城市,又有海上的策應,穆拉德就算打下塞薩洛尼基,也不知要過多久。」

  本想用紅酒潤著喉嚨,我卻越喝越渴:「威尼斯人的艦隊盤亘在海上,安納托利亞的糧食就運不過去,只能在巴爾幹徵集。最多就這兩天,圖拉罕就要回優卑亞和雅典強征糧草,不然蘇丹大軍的人吃馬嚼可就撐不住了。」

  要是君士坦丁堡,眾城之女皇在蘇丹手上,穆拉德倒是能從容調糧,很可惜君堡至今還死死卡著奧斯曼帝國的咽喉,只要狄奧多西之牆上的雙頭鷹旗還掛著一天,奧斯曼人就難以在兩線調度人力物力。

  盧卡斯在我面前分成了兩個,我指著其中一個說道:「你不信嗎?你以為我剛剛殺的那個親兵是誰?那可是圖拉罕的親兒子,他被我殺了親兒子都沒什麼表示。看,上好的寶石,上好的駿馬,尋常的親兵用得起?」

  我舉起正在手裡把玩的寶石,在紅酒的作用下,這顆散發著彩虹光芒的寶物也變成了兩顆,讓我滿心歡喜。

  盧卡斯和安德洛尼卡都猛地一震:「你吃了豹子膽!不怕他惱羞成怒殺了你嗎?」

  他們嚇得我手一哆嗦,往杯中傾的酒有一半都倒到了桌上:「放心,圖拉罕要正是個莽夫,也當不上總督,他又不止一個兒子,兒子死了還能再生,要是誤了蘇丹的大事,穆拉德第一個宰了他全家。」

  在盧卡斯和安德洛尼卡撲上來之前,我跳將起來,拎著陶酒壺往嘴裡傾倒:「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再拿酒來!」

  「快按住她!」

  「上帝啊,為什麼巴塞麗莎的力氣這麼大!」

  我掙脫開兩個大男人和一幫僕人的手腳,抱著空空如也的酒壺在桌上跳著舞,一隻鞋被甩到盧卡斯臉上,另一隻則早已不知所蹤:「快給我備馬!給我披掛,我要趁此千古良機,揮師西進!把隔壁的亞該亞公國收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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