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治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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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遠的城外不知多遠的地方,銅鐘的聲音繞過不知多少宮闕,在古老的城市上空迴蕩,門外的內侍輕手輕腳的換了班,生怕驚擾到宮殿內睡覺的貴人。

  宮裡的貴人,就是我。

  這些天一直在海上奔波,到了摩里亞,又要組織人手製造火藥罐,最關鍵的火藥比例調配因為要密不外宣,所以全都由我來混合半成品。這不僅要心細,還是力氣活,幾天干下來累得夠嗆。

  當我嗅到空氣中的檀香,我就知道,繁重的生產工序和科林斯防務暫時離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賽里斯帝國更加繁重的政務。

  奏疏,御前會議,平衡後宮妃子的關係,查看新軍訓練進度,整頓內廷帳目,無窮無盡的雜務,幾乎永遠都無法解脫。

  如果我花上數年時間,了解了各個機構的中層和下層是如何運作的,熟悉帝國各個省份的風土和食貨,那我還能對官僚機構進行一定程度的優化,讓它不至於散架,而是能自行運作。

  但我迄今為止只勉強摸清了六個主要政府部門的上層架構,對於具體事務的理解還朦朦朧朧,許多事務依然要依靠內閣和司禮監的協助,而且還要盯著他們,免得這些文官和宦官給我埋坑。

  有些事情是瞞不過我的,比如說海運的成本不可能有戶部上報的那麼高,分攤到每個農民頭上的稅率也不可能有言官們那麼重,但對於湖廣、貴州的米價、布價,我就不甚了解了,也不清楚當地的水利設施、道路設施、人口分布和物資出產,只能儘可能尋找往年的數據和派遣華服近衛軍去探查。

  帝國的政府機構急需要改革,法律也已經不適應當下的國家形式,我應當像君士坦丁大帝、查士丁尼大帝一樣,為賽里斯帝國制定全新的,適應國情的新法典,並且培訓專門的法官、律師和公證人。

  要治理一個大國,皇帝事事親為是取死之道,正確的做法是設立正規合理的行政流程,設立合理且被廣泛遵守的法律。

  什麼?要我來徹底修訂賽里斯法律?

  那我需要五年時間立項熟悉國情,五年時間考證各地實際狀況,再花十年時間編寫法律,最後再用十年來做最後的修改,等我老死前大概能完成。查士丁尼大帝登上帝位就開始修訂法律,一直到他駕崩,還在陸陸續續刪改條例,這個國家的國情遠比查士丁尼手中的帝國要來得複雜,即便手上擁有一個完整的官僚機構,以及現成的成體系法律作為參考,三十年時間也是最起碼的。

  所以在這套法律實施之前,我只能用肉體凡胎,去直面官僚機構,靠皇帝的威嚴和權力,與各個利益團體結盟或戰鬥。

  現在帝國面臨著災難,三場同時進行的災難,任何一場處置不當,都有可能讓賽里斯帝國衰退,甚至被其他家族的權貴奪取皇位。

  父親教育我,凡事都有兩面性,都是辯證統一的,比如我的二哥安德洛尼卡時常生病,需要長期臥床休養就是個例子。儘管這是一件壞事,但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在其他孩子被迫學習艱深枯燥的拉丁語修辭時,安德洛尼卡可以躺在床上聽奶媽講故事。

  為什麼百病纏身的不是我呢?

  帶上帝冠自然極盡尊貴,可是面對的局面又是那樣絕望。

  為什麼,百病纏身的不是我呢?

  帝國的第一場災難,是饑荒,儘管有著完善的賑災體系,帝國貧窮的內陸省份還是面臨著窘境,從而導致稅源枯竭,時局動盪,農民起義鎮壓不絕,朝廷被迫支出大筆資金來維持穩定。

  第二場災難,則是外敵,建州控制的人口、土地都不過是一省之地,但硬是把賽里斯帝國的大軍打回了關內,時時前來扣關,搞得人心惶惶。

  而第三場災難,是我一手造成的貴族叛亂。

  前兩場暫時沒什麼好辦法,只能靠繫緊腰帶,增加軍費和賑災款項來維持局面。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好辦法,事實上我看了每年的財政報告,因為竭澤而漁的增稅以及局勢的惡化,每年的財政赤字越來越高。

  至於第三場災難,實際上是我用來解決前兩場災難的機會。

  大豬蹄子,你的國家快完蛋了,學著點。

  我把筆記攤開在一邊,開始批閱奏疏,同時用左手提筆寫著治國的心得筆記。

  這狗皇帝雖然腦子不好使,身體卻是天賦異稟,居然生來就是雙利手,可以左右手同時寫字,倒是便利。

  「首先,我假定你看了上個月的備忘錄,知道為什麼關寧軍的五百萬兩軍費到底是怎麼回事……」

  朝廷對關寧的指揮,只能到薊遼總督,關寧巡撫這一層,再往下的各個總兵,全都是世襲的當地武官,換言之,就是軍事貴族。

  他們擁有世襲的土地,世襲的統兵額度,以及世襲的官職和俸祿,朝廷每年也要發放一大筆銀子給他們。也即是說,他們的收入來源於屯田的產出,以及朝廷的軍費,而固定則是手下兵員的糧餉津貼。

  根據幾個文官與我閒聊時的說法,賽里斯帝國的官員工資很低,被外放各省做知縣的官員有四個皂隸,朝廷代發工資,大約每年二十兩。一些清貧的官員會選擇辭退這四個皂隸中的部分或是全部,這筆朝廷代發的工食銀就成為了官員的收入。

  如果只是辭退了打雜的僕役,倒也沒什麼,官員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家奴或是僱傭幫工來干雜活,但武將要是也這麼玩,打仗的時候也去請一幫農民來充數?

  四個皂吏只有八十兩,或許一些家境殷實的官員不會放在眼裡,但各個總兵每年能分到的白銀和糧食數以萬計,能抵抗住這樣的誘惑,要麼家裡有錢到了富可敵國的程度,要麼心性和平行堪比歷史上的先賢——這樣的人中龍鳳你為啥想不開去考武舉呢?

  所以我引爆了西南的一個毒瘤,不僅是為了提前整治沐王府這個帝國邊陲之地的隱患,也不是因為我貪圖黔國公搜颳了兩百多年積累的財富,還是為了向這幫關寧前線的勛貴施壓。

  在兩個月前,我借著張鳳翼被人彈劾,告老還鄉的契機,從關寧防線撤下了八千人,並藉故減少了關寧軍二十萬的軍費。但這八千人至今都沒撤下來,張鳳翼遊說了許久,寫了好幾份奏疏訴苦,我又派了兵部尚書王洽親自去山海關督促撤軍,以示重視。

  結果關寧直接兵變給我看,看來某些人對於皇帝直接插手他們的鐵桿莊稼非常不滿,直截了當的告訴朝廷,發給關寧的銀子一分都別想少。

  想要錢?你有本事直接叛逃去黃太吉那裡,找天聰汗要軍費!

  朝廷發的銀子,哪怕只有一半實實在在發下去了,底下的士兵會造反?

  但寧遠上報到北京的公文只說,這是外省客軍士兵串聯的兵變,只為討薪,不是謀逆。

  呵呵。

  反正寧遠到北京六七百里地,還不是你們這些將門說什麼就是什麼?

  士兵鬧餉兵變,朝廷礙於輿論,礙於情面,兵部和戶部的幾位大佬迫於形式,只得把我好不容易減下來的二十萬兩再給回去。

  這不是二十萬兩的事情!而是寧遠將門嘗到了甜頭,往後定然得寸進尺,日益驕橫!

  所以我的做法很簡單,你們造反,朝廷就要給你們銀子對吧?

  那現在雲南也造反了,不好意思,朝廷的錢要先拿去雲南平叛,這二十萬兩實在是給不出,你們自己想想辦法解決吧。

  畢竟寧遠只是兵變,並不是造反,對不對?

  想要二十萬兩,也可以啊,你們也造反嘛,你看底下會有多少把總、游擊會因為每年少分幾兩銀子就跟著你造反。

  一兩個軍鎮造反,成不了氣候,很快就會被其他軍鎮處理,畢竟叛軍也是軍功,還比女真人好打。

  至於關寧成片造反,那我就斷了關寧的糧,再調京營和宣大軍牽制住,加上女真人的進攻,用不了就會彈盡糧絕。

  畢竟關寧苦寒之地,還需要朝廷養著,那些將門再蠢,也該有點大局觀吧,賽里斯帝國完蛋了,他們能有什麼好下場?

  當然,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見小利忘命,做大事惜身的呆物,還是得找個人過去統籌大局。薊遼總督張鳳翼任內出了兵變,肯定得撤職查辦,兵部尚書也難逃其咎,這兩個職位都要有人頂上啊。

  可是薊遼這塊,實在是沒什麼好人選,想了一圈,我終於想到了袁崇煥。

  其實我對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為他的政績、軍功或是見識。

  袁崇煥是廣東人。

  袁崇煥的廚子也是廣東人。

  袁崇煥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皇帝愛吃佛跳牆,進貢了一道原汁原味的佛跳牆。

  他是賽里斯的大忠臣,那誰,再給我盛一碗。

  反正薊遼總督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暫時這個職位只要能守住關寧防線,並且在這個前提下儘可能的省錢,那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要不,我再聽聽他的報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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