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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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朕還不能睡。

  現在交換的頻率又開始上升了,朕只要一睡著,第二天就會在君堡醒來。

  倒不是君堡不好……雖說也好不到哪裡去,在北京,朕的廁紙是寶鈔監專人錘軟的草紙,但在君堡就只有地衣和土坷垃。

  在北京,乏了好歹還能聽聽戲看看小說,君堡就只有編排巴塞麗莎和七個小侏儒的地下劇團。

  不管怎麼說,朕在北京都能睡舒適的龍床,乾爽的大屋子,而朕最近發現,番婆子的臥室屋頂會漏雨。

  那些不知道是不是洪武年間製成的骨螺紫帘布,都快發霉了。

  聽說羅斯王公們用大白鵝的脖子來擦屁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可惜,就算裝作處理公務,很快奏疏也都批完了,剩下的公文都能交到內閣去。徐首輔忙著在欽天監計算月食,還和幾個儒生相互口誅筆伐好幾回合,自然顧不上內閣的活,現在內閣的實權已經落在了王祚遠手上。

  本來徐光啟還想替朕整頓朝綱,畢竟內閣首輔大學士就相當於宰相,可說是位極人臣,但王祚遠有一天偷偷拜訪了徐首輔,給他送了一本小冊子,徐首輔就一門心思看星星去了。

  朕當然好奇送的是什麼,居然能讓首輔將實權交出來,於是錦衣衛當晚就把冊子抄了一份送進宮。

  「大地不是世界的中心,太陽才是。」

  所以徐光啟才天天泡在欽天監看星星?

  「所有的東西都在往地上掉,但並不是越重的東西掉得越快,而是一樣的。如果我們把一個一斤重的炮彈和十斤重的炮彈用繩索連起來從塔頂丟下的話……」

  難怪廠衛說城北的鼓樓上有人偷偷丟鐵球,意欲傷人。

  「陽光實際上可以分解成七色,如果用水晶磨成三稜鏡的話……」

  難道說徐光啟讓朕撥了那麼多的銀子,就為了看陽光是什麼顏色?

  為啥啊?八股文考這個嗎?不對,你不都當上首輔了嗎?

  或者,真的像徐光啟所說的,他不求榮華富貴,只是為了追尋所謂的「天理」嗎?

  難道,徐光啟也在修煉天理拳?可他不是拜上帝教的麼?天儒兼修,不怕走火入魔?

  不過朕的拳法師承理學一脈,但劍法卻是獨逸劍聖理察耐爾的真傳,也不見走火入魔,無非開打前喊一句移鼠保佑,砍完人念兩聲我主慈悲。鄂圖曼素蛋雖是叫素蛋,卻絕不是吃素的,對於抵抗激烈的城,攻破之後都會屠城,朕不僅不屠城,還給戰死的敵軍超度,什麼叫文明人吶。

  朕想著夷夏大防,腦袋不自覺的向後拗過去,拗過去。

  然後朕就睡了過去。

  等到再度醒來時,卻不是在君堡的皇宮,而是在書桌上。

  朕上次處理公務,一直忙到深更半夜,是剛繼位的時候了吧?

  朕是什麼時候,開始把政務都推給番婆子的呢?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怠政的呢?

  好像是從砍了那個商幫派來的刺客開始,朕就變得這樣不像樣起來了,規矩和禮法,都漸漸地廢棄了。

  於是朕拿起了一本原要送給內閣去票擬的奏疏,就著昏暗的燭光翻看起來。

  哦,北京城的城壕要重修,但是這種事問朕做什麼?兵部和工部商量一下不就解決了嗎?就差皇上一個章啊?

  再仔細看了看,原來是為民夫和物料的事情在吵。吵的內容都是老一套,兵部要工部給錢給工匠,工部說兵部不是每年都有班軍進京當農民工嗎,為什麼要工部買單。

  朕在紙堆里翻了翻,找到了下文。

  兵部說,因為寧遠兵變,挪用了京城的城防經費,並且班軍每年都要照例派到寧遠去修城。

  工部掀了桌子,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要不我們一幫士大夫給你挖壕溝去。

  兵部也罵道,那敢情好,一幫領著幾百兩俸祿的工匠挖城牆,城防一定固若金湯。

  嘴皮子這麼利索,不去米市胡同說書,可惜了呀。

  番婆子也不知道施了什麼妖法,把復社又給隱隱分化瓦解,工部和兵部素有間隙,被番婆子一調唆,斗得龍拏虎擲。

  果不其然,接下來,工部開始翻兵部的老底,說王洽當尚書時收了幾個參將游擊的銀子,很多交給兵部的軍械都被優先調撥給宣大和登萊的駐軍,而急需兵器的關寧連一頂帳篷都沒分到。

  兵部雖然沒了主心骨,但朕很快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人名,他們要麼和袁崇煥走得很近,要麼就是言官出身,彈劾工部的竹木抽分廠在京城附近私設鈔關,對進京的商隊收稅。

  戶部尚書畢自嚴也跳出來,一起彈劾工部挪用通州漕糧,那批漕糧本就是給兵部拿來僱人修理城壕的。

  工部辯解通惠渠今年淤塞,漕糧是拿來僱工疏通通惠渠的,不然漕糧一石都運不進京城。

  兵部開始罵,通惠渠年年淤塞,也沒見京城餓死人啊,戶部也跟著罵,工部年年都說要疏通,年年都淤塞,也不知道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工部又開始推卸責任,說通惠渠水頭一年比一年小,他們已經整修了好幾回船閘了,但水頭還是不足。

  然後工部又說,已經發公文詢問通州,什麼時候把周轉掉的漕糧運進京城,預計兩天之後能有答覆,這是使了緩兵之計,打算免戰兩天,來日再戰啊。

  於是朕寫了個條子給通政司,讓他們明天自己發封電報給通州,這種事情也能扯皮能扯這麼久,拍一封電報過去,半個時辰就能有答覆了好嗎?

  把這事寫了批文,拿皇帝之寶摁在奏疏上面。

  朕看了看自鳴鐘,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只是處理這件事就到了子時?

  要處理完所有的奏疏,豈不是要折騰到天亮?

  這些該死的大臣,一件事就能吵上這麼久,難怪王祚遠三番五次拍桌子,說一定要和文山會海戰鬥到底。

  要不,今晚就歇了?

  朕打了個哈欠,讓一旁的小太監為之側目,砸吧著嘴翻開下一封奏疏。

  原來是盧象升帶著帝選營的車營到丹陽了,拿著朕給的帑金正在募兵,十萬兩很快就花了大半,為了防止兵練成了卻沒錢發軍餉這種事,他向親友募集三萬兩,按照計劃擴軍到兩萬。

  他上奏兩事,一是告知朕練兵進度,按戚家軍的練法要六七個月,特別是耥耙、狼筅之類的武器打造也破費時日,而當地衛所只有破銅爛鐵,甚至連基本的長矛都湊不齊,還要現地打造。

  朕大筆一揮,把他提及的高郵衛、揚州衛和鎮江衛指揮使和指揮同知統統免職,然後讓南京錦衣衛去抄他們家,抄完家全家刺字發配台灣。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好似演練了無數遍一般——朕為什麼這麼熟練啊!朕到底送了多少人去台灣啊!

  盧象升上報的第二件事,則是希望能派人到澳門購買一些夷人製造的鐵炮,最好能再聘請一些知道怎麼用炮的夷人來教導使用方法。

  他這麼一說,朕倒是想起來了,西法黨天天鼓吹,只要聘請五百紅夷火銃手,就能擊敗建虜,所以天天暗示朕聘用紅毛。

  但朕又不是沒見過歐洲人,朕不僅見過,還砍過,死在朕手上的紅毛,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按徐光啟的意思,朕一人抵得上兩個建虜?

  不過若論火器,紅毛的火器確實犀利,巴塞麗莎拿北京城當試驗場,把北京城門上的舊式銅炮都融了,又不知從哪裡綁了兩個紅夷炮匠,鑄造了一批新式紅夷大將軍炮。最大的那門三千斤大將軍炮鑄成之後,試炮時朕也到場觀摩了,那時城外磊了一座磚牆用作標的,十斤重的鐵子轟擊之下,那一丈厚的磚牆猶如孩童對沙堆尿尿,瞬間土崩瓦解。

  別說三層甲了,把城牆穿身上都沒用,若能配備這樣犀利的大炮,什麼城牆都脆如雞蛋殼,所以朕同意了,寫了份詔令,讓他自己派人南下找人鑄炮,另覓炮手教導操炮。

  同時朕按照自己打了幾回攻城戰的經驗,威尼斯的弩炮拖運幾里就累得夠嗆,就告訴盧象升,不要貪圖大將軍炮犀利。大將軍炮長途遠征,只怕會拖累全軍,最好鑄造一些幾百斤的小炮,將炮架改的輕便些,這樣也便於在雲南山地行軍。

  然後,朕打算再支援一筆糧餉,畢竟盧象升是少有的站出來替朕分憂的臣子,要表示一下嘛。

  盧象升和盧卡斯一樣也姓盧,盧卡斯是帝國的忠臣,那盧象升一定也是忠臣。

  末了,朕撓了撓腦袋,從堆積成山的公文中抽出一本戶部主事辯護漕運的公文。

  那是留中不發的一篇公文,因為啟奏者支持漕運,希望朝廷全面廢除海運,於是番婆子拿來擤鼻涕了。

  但裡面提到了一個數字,因為朕被上面的鼻涕噁心到過,所以記得很清楚。

  漕糧從南方運到北方,運一石漕糧,路上就要消耗一石半,「雖然靡費頗多,但此乃軍國大事,京師、九鎮之命脈所在」,朕沒看鼻涕糊著的字,無非是命脈所在,所以不得海運,以免為倭寇海盜截斷朝廷命脈云云。

  從北京撥銀子運到南方,再在江南買糧,何必多此一舉呢?

  乾脆讓鎮江府免了今年的十萬兩千兩漕糧輸送,全都交給盧象升,還能省下漕運的花費,豈不美哉?

  至於兵部會怎麼看,戶部會怎麼說,朕卻不管了,鬧上朝堂又能如何?

  反正明天,是番婆子當值,朕睡覺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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