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粘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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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李若璉呈上一封書信,裡頭是整理出來的資料。

  黃得功,祖籍開元三萬衛,就在瀋陽邊上,當然這塊地已經被女真人占了。

  他自幼膂力過人,十二歲那年偷喝母親釀來補貼家用的酒,被責罵了一頓,於是騎著驢去參加遼東戰事,斬首二級,得銀五十兩,償還了母親的酒錢。

  後來,大概是天啟年間,他以趕驢車為業,一次送考生進京趕考,遇到山賊劫道,士子們乖乖交出了錢買路。黃得功不肯,因為手無寸鐵,只能舉起驢,砸得山賊人仰馬翻。

  驢*……

  李若璉還探知,他救下的士子裡頭有個叫楊文驄的,他的夫人是馬士英的妹妹,而馬士英與閹黨首腦阮大鋮交往甚密。

  現在楊文驄就在南京,這件事是真是假,只要讓南京錦衣衛上門問一問就知道了。

  這有什麼可問的,朕讓人買了匹驢,說是犒賞黃得功所部,就說是宮裡的規矩,賞賜的牲口蹄子不能點地,讓他扛回去唄。

  兩個時辰後,跑回宮的李若璉面如金紙:「陛下,他,他扛走了。」

  猛將兄!

  啥也別說了,朕給你一個騎兵營。

  不過慣用兵刃是鐵鞭……

  猛將兄雖然膂力過人,終究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啊,戰場上一寸長一寸強,鐵鞭長度不夠,騎兵交錯時容易被使長兵的對手占到便宜。

  而且鈍器砸人固然犀利無比,不過比起刀劍可以藉助馬力拖割傷人,終究還是費力了些,敵眾我寡之時容易力竭。

  朕信不過京營,邊軍和衛所兵就更信不過了,料敵從寬,將來最悲觀的情況下,可能會遇到十萬人圍攻帝選營一萬人的情況,所以鐵鞭這種奇門兵刃朕是看不上的。

  不行,力能扛驢的猛將,朕一定要以國士待之。

  從衣櫃裡翻出飛魚服換上,系上腰牌,朕又偷偷的溜出了皇宮。最近這身飛魚服穿得比朝服還多,天天下基層真抓實幹,雖說大多數時候是番婆子上身,但朕給她打下手的次數也不少。

  接著,朕從自己的蘭錡上取下一桿丈八長槊,又從那幾百把尚方劍里挑了五把大號的,拿布裹了,徑直走出御書房。

  門口候著的李若璉打趣道:「皇爺,今天也親自去送溫暖吶?」

  朕把馬槊、尚方劍朝他懷裡一塞:「貧嘴,拿著這個,和本官一道去。」

  找了兩匹馬,朕和李若璉一起出了城,這次沒有幾百號人跟著,出城速度反倒比上午快多了。

  「所以鴨子就一定得填,不然養出來的鴨不夠肥,且鴨子雖然耐粗飼,菜葉谷麩也吃得,不過想要肉質鮮美,就要用魚蝦加谷飼,比如散養在水田裡吃泥鰍田螺,養出來的鴨就是上品。」李若璉向朕介紹著他在上林苑的工作經驗,朕知道番婆子嗜鴨如命,故而也有意聆聽,「所以大人如果是想吃上好的鴨子,首先就要挑選品相好的鴨仔……」

  聽了一路的鴨子飼養指南,朕走到了城北,換防的關寧軍駐紮在這兒,都是精兵強將——表面上。

  實際上這幫人軍紀很成問題,都是些兵痞,只是看起來人高馬大,真上了戰場估計只會一鬨而散,只有幾個武官的家丁還堪用。家丁這種東西就好比西域的騎士扈從,是狗,只認自家主人,不認什麼皇帝、朝廷,所以這幫人除了弄去當工兵之外,幾乎沒有什麼用處。

  治病救人?本來番婆子想治病救人的,可這幫兵剛回北京,就弄了一堆來歷不明的人頭,說要領賞,但兵部的專員核驗了人頭之後,發現頭皮上的發茬都是新剃的。

  這怎麼救,沒救了,等死吧,幹過殺良冒功的勾當,已然食髓知味,除了去山裡砸石頭篩沙子,朕想不出來這些人還有什麼用。

  甚至都不能遣散,遣散了輕則橫行鄉里,重則落草為寇,只能一月一兩銀子的養著。

  至於驅趕上戰場消耗掉,只怕陣前直接倒戈,現在只能打散了編制,堪用的丟去新軍車營,老兵油子就只能當輔兵工兵。

  飛魚服比什麼都好使,大營外的守軍也不看朕的腰牌文書,便放了朕進去,在雜亂的營帳間走了一陣,來到黃得功大帳處。

  早有親兵見到朕到訪,一員相貌雄偉,須髯捲曲的大漢從帳中迎出來,見朕就要拜,朕趕緊一把扶住。

  借著這一扶之力,朕送了一股天理拳勁過去,想試試他的深淺:「猛將兄便是黃得功黃將軍?」

  黃得功居然一時間化解不得拳勁,硬是靠蠻力頂住,兩足一頓,腳下踏出兩個淺坑才穩住身形。

  他面色漲的通紅,好似戲台上的張飛一般吹鬍子瞪眼:「大人,末將便是薊鎮都司黃得功,不知大人怎麼稱呼?」

  「猛將兄,本官是皇上遣來的,特地來慰問下猛將兄,黃將軍近況如何,在北京住得可習慣?鄙人姓萬,不過是皇爺身邊一個下人,黃將軍稱大人可是折煞在下了。」

  李若璉雖然經常聽到朕這麼自稱,不過還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萬大人,末將不過是個小小的武官,何德何能勞皇上親自過問?」

  李若璉湊上來說:「我家皇爺聽說,你力能扛驢,所以才讓特地我們來問問。」

  「這個,末將窮苦人家出身,從軍前靠趕驢車餬口,驢這畜生蹄子吃不住石子路,釘了蹄鐵也常常劈裂,有時候路面不好走,末將就要抱著驢過去,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那你自己拉車不就完了,何苦再弄個驢,還得白費飼料錢。

  朕退後兩步,用餘光打量著地上的淺坑,倒有把子傻力氣:「猛將兄,本官聽說你使的兵器是鐵鞭?為何用鐵鞭不用其他兵刃?」

  黃得功撓了撓頭:「這個,萬大人,邊鎮給將領發配武器,都是不需自掏腰包的,末將沒別的本事,就力氣大,所以兵刃用鈍器更趁手,用利刃作戰,不能發揮末將的長處,反而容易崩口子,倒是鈍器更合適些。」

  朕不解道:「流星、金瓜也是鈍器,怎不用那些?再不濟用鐵鐧、鐵尺也成啊。」

  黃得功撓了撓頭:「不怕大人笑話,鐵鐧、流星、金瓜是鐵皮鉛芯,鐵尺是短兵,而鐵鞭是十好幾斤的精鐵打造,末將是看中了鐵鞭能多用兩斤鐵料……」

  原來如此,就和番婆子開青樓買牌匾時,特意定了個筆畫多的匾額,只為多饒些金粉一樣。

  可惜朕忍住了笑,李若璉沒忍住,聽的笑聲,黃得功也尷尬的賠笑,朕趕緊示意李若璉把傢伙遞上來。

  「猛將兄,這個勁兒大,試試這個,這是禁中御林軍所用的馬槊,你看,槍頭是加重過的,捅人毫不費力,特別是這個留情結專門調整過,專門給猛將兄這樣一不留神把人紮成糖葫蘆的力大之人使用……」

  朕用長槍有個壞毛病,就是容易扎得過深,一槍捅死兩三個,紮成串之後再想拔槍可就難了,西域的長矛雖然也有類似留情結的突起,但天理拳五十知天命的拳勁從槍尖湧出,依然能把人扎穿。

  故而朕的馬槊特意加粗加長了留情結,不僅可以防止這種尷尬的情景,錐形槍頭也因此分量十足,破甲能力一流。

  黃得功接過馬槊,猛的一抖,槍尖爆出一團尖銳之聲:「好槍,這槍得好幾兩銀子吧?」

  這把馬槊二十一兩,不過朕就不煞風景了。

  「不如猛將兄上馬試一試?」

  黃得功把槍還給朕:「嗨,這有什麼可試的,鄙人又不會使槍。」

  朕眉頭微皺,馬戰步戰都是長槍為王,不會用馬槊怎麼成,便對李若璉道:「李兄,你還記得朕……正月前本官和你探討過的槍法麼?」

  粘杆處的頭領不解的問道:「槍法……」

  朕兩手捏著槍的後半段,鵝蛋粗細的上漆木桿隨著朕發力,化成一條黑蛟,上下翻飛,左突右刺,耍得營帳外風沙騰起,旌旗獵獵。

  看到這一幕,黃得功有些驚奇,似是不信錦衣衛中有朕這般會使長兵的人物,不過也只是有些驚奇,畢竟任何人練上一年槍,都能有這般造詣。

  於是朕從兜里拋出三個新造的崇禎通寶——工部寶源局拿來的錢樣,三個銅板疊成一串,落在槍尖滴溜溜的旋轉著。

  朕再度發力,天理拳勁透過馬槊,牢牢黏住崇禎通寶,任憑槍桿怎麼晃都紋絲不動,李若璉和黃得功直接看傻了。

  既然李若璉當了朕的近侍,自然不能只讓他去粘蟬,朕也傳了一套槍法給他。

  《莊子·達生·僂丈人》中說,孔仲尼遇到一個捉蟬的老人,老人每次捉蟬,都像從地上撿起石頭一樣簡單,就問老人,捉蟬有什麼訣竅。

  老人回答,他練習捉蟬時,要在竹竿頭上疊兩個泥丸,練習移動而不會使泥丸掉落,五六月後再捉蟬就很難再失手;後來泥丸加到三個,捉蟬便能十拿九穩;等最後疊五個泥丸,捉蟬就和探囊取物般簡單。

  粘蟬時,身處如橛株枸,執臂若槁木之枝,雖然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用志不分,乃凝於神,這就是孔孟之道中失傳已久的粘桿槍法的精髓。

  世人都以為莊子的《南華經》不過是道家講上上善道的道德經文,其實不然,裡頭有上乘武功,只不過那些愚人只知道去跳崖找什麼絕世秘籍,或是買蘿蔔假冒的千年人參吃,對真正的神功視而不見。

  為了讓李若璉能短時間練成絕世武功,朕自然把這套槍法傳給了他,他捉蟬就是練槍,練槍就是捉蟬,兩不相誤。

  收了功,槍纂往地上一頓:「老李,本官的粘桿槍法如何?」

  「我明天就辭官回上林苑養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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