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你現在是在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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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摸了摸胸口。

  嗯,這是在君士坦丁堡。

  近來連日操勞,前些日子拖著戰刀、大戟、人腿和馬屍從特拉布宗城的南門殺到北門,殺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沙袋忘了卸,一番血戰後沙子裡浸透了血,沉重不堪,四肢百骸猶如灌鉛。

  朕只得以內家拳功夫溫養經絡筋骨,免得落下病根,得告訴番婆子這兩天不要乾重活,以免內力外泄,留下暗傷。

  算了,這位養尊處優的福林女王懶得很,比飯碗重的東西她都不想端,除了數錢時肯屈尊拎一拎錢袋,平日哪幹過什麼重活。

  罷了,功力退步就退步了,習武習得再好,也不過是百人敵,何況比起練拳練劍,朕最近有了一項新的愛好,那就是煉丹修道。

  一開始,朕煉丹是為了掩人耳目,佯裝嗑藥磕傻了,如此便能請到兩月以上的長假。

  請到了長假,朕才能脫離朝中大臣的監視,以自由之身,或是扮做富商,或是喬裝小吏,或是披上飛魚服。

  請到了長假,朕才能到州府去,到鄉縣去,到大明最需要天子的地方去。

  唱戲也要備好全服行頭,朕佯裝煉丹,當然也要準備一堆丹書、道經,招攬幾個靈山洞府的真人,再修鼎爐,備齊辰砂鉛汞。

  起先朕以為只是玩票,糊弄糊弄底下的大臣,可是看了幾本道家經典之後,朕發現煉丹比練劍還有意思。

  你們看啊,練劍最多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但煉丹卻能長生不老,白日飛升。

  當然,有些不學好的外道,用丹道煉製藥物以求床笫之歡,這就不可取了,好不容易積攢的元陽平白泄掉,還要透支根本,容易提前白日飛升。

  所以朕只煉仙藥,不合大藥,再說宮中密檔里,許多大藥居然要用人來合,這怎使得?

  倒不是傷天害理,而是這人啊,身上都是病,又不似朕在西域,戰場上見到哪個漢子身強體健,便捉來一刀宰了,不論是取來合大藥或是倒吊起來,用作獻給北海龍王敖丁的三牲,都很好用。

  興許敖丁見血食新鮮豐盛,心中大悅,賜朕兩個金蘋果呢,那玩意吃了立馬長生不老,比蟠桃還好使,吃蟠桃還得給西王母交份子錢。

  抱朴子、周易參同契一類的書過於玄乎,只說大道理,涉及到煉丹具體流程,就語焉不詳,含糊其辭。

  想想也是,費勁千辛萬苦,練長生藥練成功的,肯定第一時間磕了,怎會好心到把辛苦得來的方子寫下來?再說了,長生藥這玩意,普通人也就煉個一次,興許方子本來就是錯的,只是下錯了料,才歪打正著煉出來了。

  朕翻看了所有丹書,涉及到煉丹的部分都朦朦朧朧,什麼鉛粉少許,辰砂適量,水銀一勺,一勺是多大勺啊?再是什麼將鍋燒至七成熱,朕怎麼知道什麼樣算七成熱?這鼎爐又不是油鍋,這怎麼看得出來?

  不過劉之綸給朕送來的工具里,有一個叫做溫度計的東西,正好可以拿來測量溫度,雖說很不准,卻也比盯著爐子傻看要強。

  所以朕在君堡也做了幾個,劉之綸的溫度計很是巧妙,乃是一片銅一片鐵貼合,受熱之後,銅片與鐵片會膨脹伸長,但長短卻有差異,便會扭轉變形,根據扭轉的程度便能測算出溫度。

  朕拿著這溫度計去找君堡丹師蘇拉雅,記得她也精通黃白之術,還和番婆子一道在西方吃大戶,騙了不知多少錢。

  沒想到剛遞上去,她瞧也不瞧一眼,便轉過身去:「這東西測不準,赫爾墨西修會以前有過類似的儀器,量出來都不准,沒有可取性。以後別把錢浪費在這種不好用的東西上了。」

  怎麼不准了,朕在北京試過多回,煉出來的丹又大又圓,找了幾條狗試藥,每條都能雞犬升天。

  ……你說得對,確實不好用。

  蘇拉雅用來煉丹的房間原先是個墓穴,便是初秋也陰冷潮濕,還有一股霉腐味,也不知她是怎麼吃得消的,番婆子給她準備了個廂房,她也不去住,棲身在墓穴中,倒也怡然自適。

  朕穿過燉著可疑藥物的爐灶和一排排試管架,小心的避開地上各種煉丹材料,一路走到她面前,她正在一座石台上擺弄著幾本書和一堆碎石。

  書有拉丁語的,也有拂菻語的,光是瞄兩眼就覺得頭昏腦漲。

  不過這堆書里,居然還有一本寫滿蠅頭小楷的書,歪歪扭扭卻是番婆子的筆跡。

  「玄君七章秘經?這是什麼妖書?」

  朕翻了翻,裡頭都是些地罡,太上大道,人首蛇身者,無臂魚鱗者云云,怪哉怪哉,這書是番婆子從哪兒看來的,怎麼朕從來沒見過?

  把書合攏後,朕問蘇拉雅這白蓮妖女:「你是打算照著這書煉丹?」

  蘇拉雅不耐煩的把書奪過去:「康絲坦斯你沒睡醒吧,不是你讓我把裡頭的賽里斯丹藥煉出來麼?行了,我知道你剛從特拉布宗回來,和那個北落師門的眷族交過手,很是疲憊,可球界相交的時間就在這幾天,要是錯過了,又要等不知道多少年。」

  球,球啥?

  蘇拉雅搬走石台上的雜物,推開蓋在上頭的厚石板,朕這時才發現,地窖里擺的哪是什麼石台,而是一座大理石雕成的棺材,她從石棺里取出一個皮革縫製的手袋,把幾本書和裝著可疑粉末的水晶瓶都丟進包。

  「你也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去『塔』那裡。」

  要去哪兒?

  朕聽得一頭霧水,君堡的塔有很多,但蘇拉雅腳上蹬著皮靴,說話間還在腰上拴上了水壺,顯然她說的塔不在君堡。

  一條小船早已在金角灣等候,船上的水手雖然換上了粗亞麻布衣,朕卻認得這些人,都是番婆子家的私兵,平日皇恩厚養,也都秘密改信了孔雀大明王,作戰時也不捨得輕易派出。

  趁著天色未亮,船開出了金角灣,朕見路途遙遠,便打算進船艙先躺會兒,卻見到安娜正摟著貓躺在羊皮墊里打瞌睡,皇妹睡相四仰八叉,想來過兩年駙馬定然日子難過。

  朕把她的天理拳輔導到了六十而耳順,如果駙馬有什麼怨言,還會被她揍到耳順,光是想想那慘烈的場景,就不禁為那小子默哀。將來大明政局稍定,遼東平靖了,朕可得從長白山弄幾顆千年野山參,送到君堡來,讓妹夫每夜含在舌下,免得被安娜這下手沒輕重的妮子活活打死。

  若是夫妻恩愛……

  夫妻恩愛怕不是要加倍的人參才撐得住?

  胡思亂想中,小船破浪而行,不多時已經出了港口,蘇拉雅在船上支起一口小鍋,煮起草藥茶,自從朕給大船都配上了泥灶之後,港中許多小船也開始效仿,不過連著燒了好幾條漁船之後,敢隨便效仿的勇士就少了。

  朕把迷迷糊糊的皇妹喊起來,三人一貓圍著鍋開始喝茶,周圍的水兵靠過來討茶喝,蘇拉雅就告訴他們這茶喝了豐胸。

  看著被嚇退的水兵,朕尋思著要來方子討周后開心,便小聲問:「真能豐胸?」

  蘇拉雅先給朕倒了一碗茶,又拿了個陶碗,給安娜盛了一碗:「假的,這茶的原料可貴了,我可不想分給別人喝。」

  安娜接過碗,不知從哪裡摸出個小碟子,勻了點茶水給瑪納:「好香啊,都是什麼原料啊?」

  這個囉哩回回女人抿了一口滿是藥味的茶汁:「姜,甜菜根,處理過的接骨木樹嫩葉,然後放了少量曬乾的迷迭香、薰衣草。這個方子是黑死病時期用來抵抗疫病的,一百年前的醫生正是靠著這些草藥抗擊天啟騎士。」

  朕倒是聽番婆子講過那次瘟疫,說是西域各國死得家家戶戶十室九空,直追當年查士丁尼皇帝那場毀了拂菻中興的大瘟疫。

  喝了一口中藥般的茶,味道倒是沒想像中那麼可怕,頗為提神醒腦,安娜見朕也喝了,也忙不迭往嘴裡倒,瑪納這畜生也不甘示弱,舔起碟子裡的茶水。

  朕還沒提醒她們茶水燙嘴,一人一貓便呲牙咧嘴的不停哈著氣。

  看著安娜和瑪納演著滑稽戲,蘇拉雅卻滿臉嚴肅,對朕道:「會長,你是搞歷史的,為了生計才半途學的天文,我必須提醒你,以群星歸位反推球界相接,會存在很大的誤差,所以這個儀式也會產生很高的風險,即使我成功實現過一次,也不代表您也能安然無恙。」

  朕完全沒聽明白她在說什麼瘋言瘋語,只是順著她的話問道:「能有什麼風險?」

  在船頭瞭望的水手長喊道:「快到了!準備靠岸!」

  在前方不遠處,一座小島出現在黑海的波濤中,蘇拉雅把喝剩下的茶汁倒到船外,熄滅了爐火:「你們就在船上等我們回來,時間可能會比較久,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離開船。會長,搭把手。」

  她不知從哪裡拖出個大箱子,先前也不知道藏在何處。

  朕運起內家拳功夫,和安娜兩人一前一後抬起箱子,這箱子分量頗輕,不到二百斤,抬起來倒是不怎麼費事。

  「會長,儘管我已經再三和你說明過這個儀式的危險之處,也講過這種賽里斯鍊金藥物可能有隱患,我還是要提醒你。」

  「這種叫做遼丹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危險。」

  反正是番婆子吃,又不是朕吃,危險就危險了,膽小怕事的番婆子應該也不會吃什麼虎狼之藥,最多傷點心肝脾肺腎,朕打兩套八段錦就能補回來。

  說話間,三人已經來到小島的中部,這兒的地形向下凹陷,唯一的入口被一條小溪截斷。番婆子說過,黑海上有許多荒島,多是寸草不生,全因為島上無可飲用的淡水,這裡既然有小溪,應當也能住人,雖說方圓不甚大,住個幾戶漁家卻也不是難事,怎麼不見人煙?

  踩著石塊趟過溪流後,凹陷的山谷中,陡然出現一座長滿青苔的舊石塔,說來也不稀奇,只是西域常見的樣式,但只是看著,便覺得心裡發怵,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只想扭頭就跑。

  耳畔似乎聽到了奇怪的聲響,似琴似鍾,似金石裂浪,似珠玉迸裂,人間哪有這等聲音?

  是了,拂菻先賢畢達哥拉斯曾創立一式天音劍法,便是以人為琵琶的撥片,以星辰日月為弦,天人交感,彈奏出天音,復以天音引導劍刃,施展起來天崩地裂,非人力所能抗衡。

  朕愚鈍,不過練到入門便不得寸進,但練這套劍法正酣時,曾聽到過類似的聲音,那是天上的二十八宿在天穹上運轉的聲音。

  就在朕被天音迷惑,幾乎失去自我時,腹中騰起一股清涼之氣,卻是先前喝的花草茶起了效,一路順著任脈向上,從齦交穴進入督脈,上至百會穴,又順著脊椎骨一路沉到尾椎的長強穴。

  睜開眼,安娜和蘇拉雅還在對著那座石塔傻看,眼中沒有一絲人氣,竟是看傻了,倒是瑪納這畜生,蜷成一團,兩隻前爪捂住耳朵,卻是一步也不肯走了。

  過了好一陣,蘇拉雅與皇妹才回過神,卻是大夢初醒,恍恍惚惚的神情,朕把箱子背在身上,又一手牽一個,可算把兩人帶到了塔下。

  沿著年久失修的旋梯上到塔頂,視野頓時開闊了許多,天色雖已大亮,卻有九天垂雲聚在塔頂緩緩轉動,天地一片昏沉,佛法中所說的末法、拜上帝教所說的審判日,大約就是這般光景。

  蘇拉雅打開箱子,拿出許多朕未見過的器具,有人頭大的水晶球,有羊的頭骨,還有幾個白石英雕的沙漏,這科儀法事朕確實沒看過,不禁多看了幾眼。

  她擺開法壇,準備妥當之後,閉眼默念。

  「請聆聽我。」

  「無盡虛空之王!移星者!堅固的基礎!地震之掌控者……」

  她念了三遍符咒,周遭卻全然無事發生,蘇拉雅疑惑地張開了眼,轉身面向朕,她的瞳孔中閃爍著妖異的彩光,好似五彩的泡泡。

  「康絲坦斯,你現在,已經是在做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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