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前前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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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臥室,老舊的紫色帷幔上散發出灰塵的氣息。

  爺爺傳給父親,父親傳給約翰大哥,大哥又傳給我的的書桌上坑坑窪窪,需要墊一塊木板或者厚書才能書寫。

  《和賽里斯皇帝的通訊書信集》,就被藏在這本厚書里,封面當然不可能寫這個名字,而是換成看到就讓人倒胃口的福音書。

  羽管筆浸在墨水瓶里,吸滿油墨,我興致勃勃的翻開筆記,正準備把先前那個離奇的夢境寫進去,警告他不要胡亂吃藥。

  他煉丹屬於玩票性質,真正目的不是想放帶薪假嗎?怎麼就煉出長生不老藥來了?

  魔藥要吃完前面的序列,消化完全了,才能吃後面的,見到藥就吃,遲早會出事,畢竟是藥三分毒,長生不老藥只能保證肉體不衰老,精神和靈魂依然會照常損耗。

  翻開到筆記二分之一的地方,正準備奮筆疾書,嚇那個昏君一把,他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神功蓋世,居然被兩把火銃打死了。

  但,我夾著書籤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

  超過九十九條未讀消息。

  什麼情況,擱我這兒殿試呢?

  「朕有件事要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害怕。」

  我是專業政客,不會害怕的。

  「朕剛才,去了一趟過去和未來。」

  未來?未來是誰?你的新姘頭?

  「未來就是三百年後,我看到大明沒了!」

  「就,兩京十三省的大明,沒了!變大清了!這幫韃子居然得了天下,你笑什麼?」

  我想起了,高興地事情。你這昏君這會兒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居然知道自己治國,賽里斯會被你玩死。

  「大清之後,朕看到了好幾個可能性,劉之綸,王祚遠,居然都是從未來來的。朕沒有在開玩笑!」

  因為四下無人,我毫無顧忌的發出不清真的笑聲。

  「還有,你的拂菻也亡了,朕打聽過了,1283年,鄂圖曼人就打進來了,巴塞麗莎你兵敗身死。」

  弟弟啊,你這是沒睡醒吧?

  我是做了個夢,看到了未來不少東西,但大抵都忘了。

  「我,不對,朕,知道你記不住,但朕記住了!」

  「你聽好了,1222年,西方會再組織一場十字軍,但領軍的波蘭國王年輕氣盛,孤軍深入,結果死於非命,十字軍頃刻間兵敗如山倒。」

  「然後在九年後,穆拉德的兒子,帶著大軍打進了君士坦丁堡,只有皇弟托馬斯逃到了摩里亞,後來又逃到義大利,他死後,他的兒子繼承大統,卻無力復國,而侄女卻被嫁到羅斯,法統被羅斯承襲了去。」

  大豬蹄子啊,如果你在君堡文藝界當編劇,寫出這麼爛的劇本,都不知道餓死多少回啦。

  早說了不要看那麼多神怪劍仙的小說,小小年紀不學好,多讀點兵法史書不好麼,再看志怪小說,人都看廢了。

  嘴上雖這麼說,我還是把他寫的架空小說讀完了。

  文筆稀鬆,劇情跳躍,人物呆板,哪家書商給你開版,怕不是要虧到當褲子。

  你說你在崇禎十七年兵敗身死,壯烈殉國,怎麼又跑去了崇禎三百多年,既然神州陸沉,劉之綸那兒倭國人騎在漢人頭上作威作福,怎麼這中村太郎卻說沉的是倭國?

  王祚遠開著不用牲口拉的車,翻山越嶺,乖乖,木牛流馬都出來了,擱這兒給我講印度神話還是天方夜譚呢?

  你小子睡迷糊了拿我尋開心呢?我豈會相信這種鬼話。

  紙和油墨很貴的,不要在我寶貴的筆記本上搞草根文學創作啊!

  在長長的三流架空小說末尾,他還神神叨叨的加了一句:「你要是不信,也難怪,朕知道你不信。所以朕請了個客人在布拉赫奈宮的西廂房,這會兒他應該來拜訪你了,你把下一頁撕下來,上面的問題挨個問他,問完你就明白了。」

  我將信將疑的把書頁沿虛線裁下,又看到後面還有幾頁。

  「備用方案,如果君堡被攻破,請沿此處裁下。首先,捲走所有的國庫,組織人數不多於一百人的商隊,前往埃及,再坐船前往麥加、荷姆茲、古里、蘇門答臘,可以在半年內抵達廣州。」

  好你個拂菻總兵官朱壽,原以為你還算是條漢子,是個堅定的鷹派,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居然犯右傾投降主義的錯誤,這是原則性錯誤,信不信我除你教籍!

  可惡,你組織關係在北京支部,我還除不了你。

  來到接待客人用的房間後,裡面……

  是一頭驢,正在吭哧吭哧吃草。

  什麼意思?要我問這頭驢?我問了它會答?

  「喵嗚。」

  半大的狸花貓蹲在門楣上,一臉鄙夷的看著我,用爪子懶洋洋的朝隔壁房間指了指。

  我趕忙退出房間,敲了敲隔壁的門,開門的是一個君堡市政府的文員兼稅務官。

  喬治從座位上轉過身,看著門口:「巴塞麗莎,您怎麼來了?」

  而我的注意力早已被他對面的來客吸引住了,那是一個蒙古人。

  君堡向北跨過黑海就是克里米亞汗國,所以城裡有幾個蒙古商人也沒什麼奇怪的,但我認得這個蒙古人。

  他是阿拉坦烏拉,那個曾經賣給我很多奴隸的上游供應商,和東羅馬帝國戰略合作夥伴瓦西里叔叔是同行。

  「康絲坦斯大皇帝,俺阿拉坦烏拉給您磕頭啦。」

  這個草原漢子推開座位,哐當哐當就給我磕了三個響頭。

  我趕緊攙住他,他看起來本就傻乎乎的,再磕頭磕更傻了怎麼整:「壯士,壯士莫要如此,快請起,何苦如此?」

  蒙古漢子涕泗俱下:「大皇帝,您先前帶走了那個囉哩回回妖女之後,咱們部落出了場大疫,死了不少壯丁,俺們請了巫師做法也不見效。後來三月份,天狗果真吃了月亮,才想起您的話,知道是您在君堡擺了水陸道場,替咱們驅了邪,特地趕了一百頭羊來君堡,給大皇上磕頭謝恩。」

  一百頭只夠吃五十天啊……

  呸呸呸,想什麼呢。

  安撫下阿拉坦烏拉之後,我掏出紙條,問了第一個問題。

  「壯士,你可知道大米國?」

  他呆呆地看著我,似乎完全沒聽懂是什麼意思。

  我補充道:「就是遠東那個很大的帝國,以前被你們蒙古人統治過。」

  「噢,您說的是大明國,那些漢人的國家,巴塞麗莎您的漢話不太標準。我聽說過,金帳汗國的人偶爾會去那裡,要麼朝貢,要麼貿易,也不是太遠,快馬走上兩三個月就到了,就是瓦剌部的崽子要分潤不少。」

  瓦剌……

  你等會兒,瓦剌?

  我跳到下一個問題:「你知道大明國的,永樂皇帝吧。」

  阿拉坦烏拉抹了把臉:「哈?你說朱棣?願他長壽,不過他已經翹辮子啦。這老頭揍瓦剌和揍娃娃似的,老狠了。」

  我強忍住心裡的疑問,繼續問:「賽里斯的當朝皇帝是?」

  「好像年號是叫宣德吧,先前還有個,繼位沒多久也翹辮子了。」

  完犢子。

  我和大豬蹄子,肯定有一個瘋了。

  狸花貓從門縫裡擠進來,在我腳踝邊蹭著,弄得裙擺上全是貓毛,我黑著臉抱起貓兒,卻看到這貓依然一臉鄙夷的看著我。

  於是我試探性的問道:「朱由檢?你就是朱由檢?」

  「妙啊。」

  「所以我夢裡看到的東西都是真的?君堡真的會淪陷,羅馬真的會滅亡?」

  「妙啊,妙啊。」

  「巴列奧略家會絕嗣,奧斯曼人盤踞在羅馬的故土上為非作歹?」

  「妙,妙,妙。」

  雖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臉,但阿拉坦烏拉和喬治都惶恐的看著我,想來表情肯定相當扭曲。

  我舉起了貓,擋在自己面前,深深呼吸,調整好狀態,在心裡不停的告訴自己,我是一個演員。

  等虎威大將軍被放下時,我已經展露出這輩子最燦爛的笑容:「不知道我有什麼能為阿拉坦烏拉閣下效勞的嗎?」

  喬治和阿拉坦烏拉齊齊打了個寒顫,我甚至看到成片的雞皮疙瘩竄到了他們胳膊上。

  「大皇帝,俺覺著俺應該告退了,部落和商埠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俺去打理。」

  「康絲坦斯,我還有一筆聖羅曼努斯門附近的房產稅還沒收到,就先走一步了。」

  聖羅曼努斯門?那兒的房價都被你抽成負數了你還收?

  兩人飛也似的跑了,只留下我在廂房裡,和貓、驢大眼瞪小眼。

  「所以你是朱由檢,是從幾百年後來的。」

  「妙啊。」

  「你說你見過我難以置信的事情,你見過末日審判的烈焰在木牛流馬廠騰起,四騎士在地上並駕衝鋒,你見過鋼幕在歐陸上空張開,利維坦們在世間展開殘酷的博弈。而所有的一切,都被你一道天子劍劈成了雲煙,正如羊排消失在我的腹中?」

  「妙,妙極。」

  我撓了撓這蠢貓的下巴:「那如果你是朱由檢,那昨天在我身子裡寫玄幻小說的那人是誰,莫非是你的身外化身?」

  由檢·瑪納·朱撥弄著我手裡的紙片,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

  「前世,這貓是朕的前前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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